第42章
四十二章
远山的风带来阵阵凉意,将长途跋涉的疲劳吹散了些,两千精骑全数噤声,马嘴勒着套,蹄子上裹着厚布,在夜色中如一道无声的黑潮,悄无声息地抵达蓟州城北门外。
城头偶尔才有声响传来,守卒多半缩在城楼各处打盹,谁也不会料到,会有一支人马穿行北部草原,绕开易水防线,潜伏到了城门外。
奔雷到这会儿仍不敢相信,不过月余,自己不但杀了回来,还踏上了幽州的土地,若是此役成功,自己和赤鬃部五百兵也将改头换面,会做为幽州牧帐下的一支精骑而为世人瞩目。
只这样设想,他心里就止不住的战栗,这一切太过疯狂了。
七月二十一出发时,赤鬃部将家底都掏出来,又给燕行出了五百匹马,算上抢来的百多匹,原有的二百多匹,燕行这边凑出了八百骑。
加上赤鬃部五百骑,就是一千三百骑兵,七百步卒。
这些人马,往北阙袭扰打劫是够了,他只是不懂,带着累赘一样的七百步卒,就算是为着练兵也是多此一举,奔雷压根没有多想就跟了出来。
等出了塞,不是向北,而是往东向赤鬃部来时路奔去,奔雷察觉到不对,找舌人问燕行,待听燕行说是要经过乌鞑人的地盘,穿过军都山拿下幽州时,他觉着燕行疯得不轻。
不说别的,长途奔袭,怎也要一人两骑的战马配给,燕行这里连一人一骑都做不到,还有七百步卒落在后面,行到半路时就要进退不能了。
奔雷连比划带叫舌人帮着译,给燕行说明利害,说到时人疲马乏的,连乌鞑人的地盘都通不过,还是趁早折返。
燕行却拿出张舆图,指着最西边的一支乌鞑部族地盘道,“从这里一路抢过去,换的马有了,还有羊肉补充,到蓟州时,咱们就是强兵悍将,无往不利。”
奔雷好悬没喷出一口血来,燕行还想一路打劫补充过去,就算他能穿过乌鞑人的领地,连番激战下,到幽州时必已疲惫不堪,哪还能战?
再看燕行,除了黑些,完全就是中原贵家公子的做派模样,年不过二十一,比自己还小两岁,能有什么成算。
不过是打过几回胜仗,又出其不意地往北阙人那里抢了一回,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
他根本就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苦战,不知天高地厚之下,只会给这些人往死路上带。
可现在已经跟出来了,老父和族人还在人手里押着,奔雷就是后悔也要咬牙跟上,郁卒得牙都要咬碎了。
然而,等真的往乌鞑人地盘开抢时,奔雷哪还有时候郁卒,那是生怕落后被别人比下去。
他一直以为汉地之所以屹立不倒,靠得是谋算和策略,论单打独斗,汉地兵将远不如胡人勇猛能战。
待见识了燕行带兵冲杀时的无往不前,本雷才懂了汉地井底之蛙的说法。
就见燕行一杆黑铁枪在前左右横扫,就如清障一样,前面成片的到下,非死即伤,他的兵卒跟在后面,杀气贯天,悍不可挡。
不过半个时辰,最东边的乌鞑人的地盘就被冲了个对穿,燕行收了三百兵,三百马,羊百只,收了归附的文书,再上路时,已是一千六百骑,四百步卒,人强马壮。
想到赤鬃部被这些部族驱逐时的狼狈惨状,如今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奔雷真是大出一口恶气。
他以为燕行只会打劫途中经过的乌鞑部族,结果燕行竟是将所有乌鞑部族全部劫了个遍。
他有些不理解,燕行倒也不瞒他,“我不想攻幽州时背后受敌,且先将这些打得没了脾气再说。”
就这样一路劫掠,待到靠近幽州境时,燕行手里已有了四千五百骑兵,以一千五的汉兵压制三千乌鞑兵,竟是压制得死死的。
奔雷于这时候是庆幸的,庆幸自己部族五百人因着最早归附,到这会儿已得了燕行认可,同那一千五百汉兵没甚分别。
而他的部族,也同后归附的乌鞑部族部不同,他们是可以随意出入雁门郡下辖的各个城池的。
想到那几个不肯归附的乌鞑部族的下场,那样的血流成河,奔雷深刻认识到,燕行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远不如李令妤好说话。
燕行面前,万不敢三心二意。
忽然,城头上有火光在摇摆,往东摆了三下,又往西摆了三下。
许览忙道,“将军,是瞿家给的暗号。”
贺良挤过来道,“不会有诈吧,引咱们进城正好给一锅端了。”
不怪他怀疑,他就没听说哪个妻室会引外敌灭自己夫主的,退一步说,樊绥倒了,瞿夫人又能得什么好处?
为着将军这边的重酬?可她一老妇,谢也不过是重金贵物,她身为幽州牧夫人,多年经营之下,听说樊绥的后院都是她管着,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了罢。
所以她图的什么?实在让人无法取信。
奔雷也是这般想的,用才学的生硬汉话道,“请将军三思。”
燕行无视这些人的顾虑,朝后挥手,“回过去。”
许览接过兵卒手中沾油的火把,亲自点了,朝城头上下摇摆了六下。
众人的目光都盯紧了城门,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只燕行仍是气定神闲,随手解下水囊,拿水打湿帕子,来回擦干净脸,又从怀里抹出个精美的瓷瓶,从里刮出膏脂往脸上脖子上仔细抹了,没一会儿,许览、贺良几个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就算路上见惯了,这些人还是不很能接受,自家将军竟抹起女人的膏脂,还是随时随地不避着人。
当然也问过,问就是“你们李先生嫌我黑”。
这会儿也是,燕行将瓷瓶放回去后,不容置疑地道,“瞿家是你们李先生找的,不会有错,就算城里有诈,也是出了岔子。”
反正谁错,也不能是李先生有错,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发现将军有被婆娘迷得昏聩的先兆?
不是说他是为着李先生为他所用才娶的?
都说李先生生不出孩子,要真拿下幽州,不用受制于何氏了,将军该纳妾室了吧?到时他还会觉着李先生哪哪都好么?
已不容这些人多想,门栓沉闷的落地声入耳,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开,
黝黑的门洞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一个不慎,就要将这些人囫囵吞下,连个渣都不剩。
许览贺良几个都有些踯躅不前,燕行催动坐骑,喝令道,“许览带五百人守住城门,贺良封东门,奔雷封西门,姜统封南门,其余随我拿下樊绥。”
燕行一马当先,别个再不能犹豫,呼喝着接了令,跟着鱼贯冲入,枪头在夜色掠起寒芒,如下山猛虎,径自杀向蓟州城内。
——
随着塞上往回报,真有两千北阙人马奔袭过来,李令妤连时候都料准了,虽还是不觉着她在外城的那些布置能拦住北阙人的马蹄,心里却没那么慌乱了。
毕竟有这么个能料敌先机的高人,就算到时候守不住城,她该也能带这些人撤出去,既这样,那就全力拼一把,万一就守住了呢!
项容留五百军驻守城头,自己带着一千五百军埋伏到外城李令妤图上指定的各处。
李令妤带着张郡丞等人上了城头,要求道,“不全部拿下北阙人,哪个也不许下城头。”
她声音并不高,听着也和缓,也没多说,可张郡丞这些却听出满满的威胁意味儿,哪个要是下城头乱了军心,她会大开杀戒。
于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拿出了百倍的精神,挺胸抬头地站得笔直。
郑夫人在郡府门前召集起所有归她统管的妇人小娘子,“今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李先生说了,需得来一次狠的,让北阙蛮子挨近定州城就胆寒,他们才不敢轻易来犯,为了咱们才布置好的新家,为了不再拎包袱跑路,你们敢不敢?”
郑夫人的话说到了她们心坎里,才用心收拾出的新家,怎舍得就弃了,李先生那样不良于行的都站到了城头,她们又有什么不敢的。
孙夫人张臂一挥,杀气腾腾地道,“我们就是拿石子砸也要给北阙蛮子埋了,让他们有去无回。”
众妇人娘子听得心神激荡,跟着齐声应和,“对,就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罗大也召集起了十来岁的少年郎们,“今天咱们就和你们阿爹阿叔阿伯们比一比,看是他们扔得沙袋子多,还是咱们更胜一筹,如何?”
少年们挥舞着拳头跳起来,“指定是我们胜。”又争取道,“我们还可以射箭,管保将北阙蛮子都射穿咯!”
罗大大笑着在前开路,“咱没那么些箭,等这回收了北阙蛮子的箭,我给你们往李先生那里争取,这回还是老实扔沙袋子罢。”
看着官、吏、军家的妇人和孩子都一脸昂扬地往城头去,准备坚守不退的态势,本来往城门处涌的商户和平民们忽然就羞愧起来,他们不该连妇人和孩子还不如,就算不用他们守城,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又纷纷退了回去。
这时,分散在塞内游牧的赤鬃部的人陆续赶着牛羊撤回,看着外城专门给他们修了马、牛、羊栏,内城也僻出了给他们搭帐篷的所在,没有任何条件就接纳了他们,甚至没要求他们帮着守城。
他们原以为这样危急的时候,奔雷这些青壮又不在,定州城里会让他们在外城充当挡箭牌。
苍牙这些一时拿不准,楼烦问道,“头人,咱们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