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章
看到燕行将本就隔得很开的,他那头的被褥挪到靠墙,再退无可退,李令妤哼了声,“放心,我没力气挨过去。”
燕行嘴上还不服软,“难说,万一睡到夜半,阿姐春心浮动了,我岂不吃了大亏。”
李令妤也不管他,掀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下,舒服地带着拐弯地吁了声,“明日我要睡到午间才起,你走的时候轻悄些。”
燕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阿姐,你当我不存在么,好歹也装些女人样子。”
“什么叫女人样子,我阿父说了,那都是男子为着让女子被卖了也老实帮着数钱想出来的说法,什么妇四德,什么夫为妻纲,都是屁话,让我听过就算了。”
燕行想了下,竟无可辩驳,“李公见事果然犀利。”
于是更加来了兴趣,“李公都是如何教的阿姐?
闲着也是闲着,李令妤给他说道,“没如何教,我阿父说这是男子当道的世道,我若想为所欲为,男子该学该会该想的我要尽知,如此我才会于其间游刃有余,至于女子该学该知晓的,我能扮出个样子于用的时候蒙混一二就好。”
“原来李公是当阿姐男儿一样教的?”
“是。”回忆少时的恣意,李令妤轻笑出声,“骑马、赶车、喝酒说大话这些我也都会。”
燕行半天没有说话,就在李令妤要睡着时,他侧身过来,“阿姐一年后要往哪里去?”
李令妤转过去,明灭的灯影中,燕行的眼神格外深邃,犹如一个在暗中伺机而动的猎者,她直觉就想回避,“还有一年的时候,无需仓促决定。”
燕行重新躺回去,“阿姐还要逃避到何时?”
李令妤不想也无法回答,是啊,四下都是战乱,一年后她又能去哪儿呢?
燕行却不肯放过她,“阿姐如今可是拖家带口之人,行动又不便,只郭头这些人保不得阿姐行走四方。”
李令妤气他不给自己留余地,就是不吭声,真没路走了,她就挖他的墙脚,拉一支自己的人马,看他还怎么说。
——
该是回家后听夫郎说了什么,那些约了郑夫人一起跑的,转日只有三位带了孩子过来。
郑夫人早上得了李令妤告诉,一句多的也不问,就将男孩儿们打发到程莒郭大郎那边,只留下三位妇人和她们的女儿。
跑了几日,西侧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的就有些跑不开,郭直就让她往后面新僻出的演武场上跑,他们可以让出一半的地方。
只郑夫人实在抹不开脸,还是将就着在西侧左躲右让地跑着。
昨日李令妤的那句“以夫为天的那套都扔了罢”,郑夫人琢磨了半晚后,豁然开朗,人为着活命而努力并不难看,反是男人自己是一套,对女人是一套才嘴脸丑恶。
郑夫人想通了这些,就不想憋屈着自己,早起又得李令妤教了那些,她已不是昨日的郑夫人了。
她对那三个妇人道,“我这里跑不开,要往演武场上跑,夫人的部曲在那边教我们家孩子练功,才几个男孩儿也在那边跑,你们要觉着不合适,就回家自己找地方跑。”
近看着,郑夫人脸上血气充盈,皮肤润泽,只眼尾处能看见些许细纹,明明比她们大了几岁,看着却比她们还要年轻。
其中一位夫人忍不住问道,“夫人用了何样补品,怎气色这样好。”
郑夫人笑着摸了下脸,这也是她为何越跑越来劲儿的原因,“路上一个月,哪来的时候弄补品,你们是没见我到的那日,真是灰头土脸没个看,也是奇了,跑了几日我脸色就好起来,连心气都好了很多。”
旁边彭媪也道,“我也是,原来晚上要醒好几道,这几日都是沾枕就睡,身上那些疼也缓了不少。”
恰祝医工路过,很自然地接道,“人动起来气血才活络,气血通则百病消,彭媪等着长寿吧。”
那日他伤心哭自己没人惦记时都不忘促成李令妤的婚事,郑夫人和彭媪就拿他当自家的子侄一样,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不忘给他留一份儿。
这会儿也是,彭媪笑着喊住他,“给你做了件窄袖袍子,方便干活,等忙完了来拿。”
祝医工欢喜地应了,走出两步又咕唧上了,“喜酒是喝上了,良医却是不好找,我还需多留阵子……”
听得这是给李令妤医治的医工,他都说动起来好处诸多,再看郡守府里虽没有男女之分,却人人都是眼神清正,遇见了随意说上几句,就如家人一样相处。
三位妇人被触动后,也豁出去了,“我们就跟夫人一起跑。”
到了演武场,郭直等正带着程莒郭大郎几个在东一半地方练功,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扫。
郑夫人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拿出巾子让几人遮面防晒,就大方地带着这几个妇人和小娘子做了从程莒那里学来的动作让气血行起来,等四肢百骸开始发热,才开始带着这些人绕着演武场西半侧跑动起来。
那几个妇人小娘子开始还放不开手脚,待跑一圈上气不接下气时,郑夫人还盯着不让停,都是咬牙切齿地跟上,别的一概都扔身后了。
等这边休整时,东边程莒他们练完功,也开始带那几个男孩儿跑起来。
该跑得来劲儿了,有个男孩儿蹿出队伍,冲着这边喊道,“阿娘,阿姐,要不咱们比上一比?”
儿子奔放,娘也不差,跑出汗后,孙夫人只觉心绪开阔得很,回喊过去,“待老娘练过一日,明儿咱们就比。”
说的豪气冲天,等第二日浑身酸痛地来,能跟着跑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比试。
直到第四日,两边才比试了一回,“到底男孩儿们跑跳惯了,将阿娘和阿姐们比了下去。”
孙夫人几个哪会服气,约好了二日后再战,又加了时候,由原来的跑一炷香,增加到半个时辰。
男孩儿那边也磨着跟程莒和郭大郎他们一起练起了拳脚。
头一日,孙司马三个听得自家妇人同李令妤的几个部曲共用一个演武场练跑时,曾气急败坏地跑来想将人拉走。
待见到两边都是豪气冲天地别着要跑过对方时,那样勃勃向上的生机,让人生不出一点不好的想法,三人又悄悄回了前头官署。
不过几日,孙夫人几个气色就好起来,每日都是有说有笑地来回,郡府里也没传出闲话,又有不少妇人起了心思。
各家的孩子都是一起玩儿的,孙大郎又是个爱显摆的,才跟着练了几日拳脚,就四下挥舞给玩伴看,男孩子们都有尚武之心,这下都跑回家里撺掇着自家阿娘阿姐去跟着练跑。
郑夫人带着练跑的队伍不断壮大,等到要比试时,她身后已是浩浩荡荡一大队。
今日终于小胜一局,孙夫人这些簇拥着郑夫人往回走,一个个昂首挺胸得如战场上得胜归来一样。
才到了第三排院子,有杂役来报,“姨夫人,来了一家子人,说是姨夫人的亲戚,让报上姓名也不说,姨夫人要见么?”
郑夫人心说一家子统共就剩三个人,还都守在一起,哪还有亲戚,还是一家子人。
郑夫人如今胆气也上来了,就道,“请进来我见下。”
她这边才请孙夫人等在廊下坐了歇息,那杂役就引了一行人进来。
看清是哪几个后,郑夫人放下手里的盏,“你们怎来了这里?”
云娘子望着同离开时有天壤之别,如焕发新生一样的郑夫儿,有些不敢相认,“是夫人么?”
还是程菖扶着她上前拜道,“我们是来投靠夫人的。””
他身后,程艾和程蒲跟着一起拜下。
“起来说话,我已不是那家的夫人,你们不用如此。”郑夫人想不通这几人怎找来这里,再次问道,“你们怎找来这里?”
云娘子仍执意喊她夫人,“夫人在哪里,我们母子四个自要追随到哪里,先前没跟来,是想着夫人的嫁妆不能留给别个,就花了些时日收拢夫人的嫁妆,将不好拿的都卖了,卖的钱和剩下贵重值钱的都装了车,让阿菖借着往西河郡会友的名头先悄悄带出来,我们三个又等了一日才趁夜走了。”
郑夫人看着一脸疲惫的母子四个,涩声问,“你们怎么就敢,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云娘子笑着摇头,“阿菖事先找了原来燕将军的属下冯校尉,闻得我们要来投,冯校尉点了二十个兵卒护送我们,一路上都很顺畅。”
郑夫人想笑,眼泪却不由她想地先落了下来,“这一路我又不是没走过,你们……好好的你们……”
“我的命是夫人救的,我心里只认夫人,夫人不跟那人过了,我又怎能留下。”她拉过程菖三个,“孩子们也是同我一样想法。”
程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沉,“我在阿莒的屋里看到了那册《谭氏辨草》。”
郑夫人哪还忍得住,两步奔下来,将云娘子和程菖三个揽住,“蒙你们不弃,以后我必不离。”
忐忑了一路,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些年从来都是笑脸对人的云娘子哭出了声,“那人弃我于走投无路之时,又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这些年我一直担心阿菖他们会随他,日夜不放松地盯着,心累得狠了真想告诉夫人,可看着不知愁滋味的夫人,我又开不了口,得知夫人弃他而去那一刻,我就觉得终于熬出来了。”
郑夫人才知之前只有自己没看出来,她自嘲道,“我不如你,差点害了阿莒。”
彭媪看着云娘子四人,头一次信了好人有好报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