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章
又过了两日,李令妤已能将那堆石子全部扔到帕子上。
抱着一罐酸子蜜饯,李令妤恍如隔世,不止是为蜜饯,是为失而复得的部分活力,原来她弃如敝履,如今却觉着是那样珍贵。
到这会儿,李令妤当然明白了燕行的用意,虽说做法可恶了些,她也说不出谢字来,可心里却很知好。
第二日起,燕行又将帕子往前移了一尺,让姐弟俩继续扔石子、数石子,才拿回一日的蜜饯罐子又被他收走。
等燕行下了柴车,李令妤悄悄摸了下袖子里藏的一小囊袋蜜饯,还好她提前预料到了,这一袋省着吃,该能坚持到她再次打准石子。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燕行又转身过来,也不上车,伸手拽过李令妤袖子,两指往里一探一勾,将装蜜饯的小囊袋夹了出来。
被抓了个现行,李令妤瘪了下嘴,也只能认了。
程莒憋着笑,等燕行打马走了,他小声道,“表姐,我也给你藏了几颗蜜饯,我放彭媪那里了,有五天你指定能打准了。”
李令妤手托在腮上,望天叹了声,“五天后又往外挪一尺,五日复五日,何日是个头,我就是那羊,蜜饯就是吊我面前的那把草。”
叹完,她认命地拿起石子继续扔,程莒陪她叹了声,也认命地给她数着。
该是认命不懈怠了,这回李令妤第二日就能偶扔一两个到帕子上,到第四日,她已能将石子全部打落到帕子上。
这下祝医工都意识到不寻常,“这几日娘子的脉象添了些气机,如此下去我虽说不准娘子能恢复到何样,却是比我当初预估的要好得多。”
这下郑夫人、苏叶、郭直这些对燕行感激到不行,遇上要出力的事,郭直都带着十五部曲过去帮忙。
这日抵达楼城,楼城起就是雁门郡辖下了。
雁门郡驻军五千,已有千人撤到楼城,待燕行一到,这一千人就会退出雁门郡。
等燕行抵达雁门郡治所善城,同郡守交接过,雁门郡剩下的四千驻军也要全部撤出。
五百护军换下五千驻军,想也知道会有多大的防线漏洞,虽说春上至秋后是北阙人休养生息之时,少有南下的,可就是有小股北阙人过来劫掠,也够这些人疲于应付的。
想到这些,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田勖一路上都要愁白了头。
且李令妤在晋城将养拖了这么久,足够燕璟往这里布局,进入楼城开始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果不出田勖所料,楼城县令迎出来时,却不见那统一千兵撤到楼城的庞都尉。
汤县令也着实为难,不等燕行发问,就先禀道,“庞都尉昨日接到消息,得知将军今日能至,他便开始清点粮草装车,准备明日卯时即出发,因琐事繁杂不能来迎,请我帮着说一声。”
田勖却顾不得指责庞都尉的无礼,“粮草都要拉走?”
汤县令点头,“随后四千军撤出时也要拉走粮草。”
田勖后背发凉,这是根本不给燕行喘息的余地,他们自己带的粮草只够十余日的。
燕璟既想断这边的粮草,显然会有后手,该会在晋城那边堵了粮道,想买粮都难了。
田勖转向燕行,燕行却问汤县令,“楼城左近匪患多否?”
汤县令不明白都这时候了,燕行怎还有心问匪患。
果真是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天高皇帝远何氏的手伸不过来,兄弟相争,竟敢拿何氏兄妹作筏子,这下好了,被逐出燕氏主支不说,还被放逐到这里。
这还罢了,他竟是连要害主次都看不出,汤县令有些同情地看着田勖,他已想好了,回头就往晋城托门路,说什么也不能留在雁门郡了。
看来燕二公子骁勇善战之说,怕也是言过其实。
汤县令也就没了周全的想法,随口道,“皆是小股匪患,人马多些的商队都劫不来。”
田勖也是一头雾水,接不上燕行的思路。
燕行也不再问,过去看着李令妤从马车移到步舆上,要求道,“咱们要在楼城住两日,晚些我带你走一圈。”
她就知道会这样,李令妤忍住没有翻眼,“阿莒带我就好。”
本想说给他的,也不想说了,手在舆侧弹了一记,郭大郎和罗二郎就抬着步舆往县署里进。
燕行不紧不慢跟上去,“你躲也无用,需得我划了道才行。”
李令妤呵了声,抬眸间对上汤县令很有些不以为然的眼神,才几人说话她在车里听得真真的,自然明白汤县令的眼神所为何来。
死寂了很久,以为消失的气性一下就窜上来。
她虽是个摆设,对外却是和燕行一体,想看他们俩个的笑话,下辈子也别想赶上。
她眼下确是半死不活的,却不是真死的,燕行要放火,她自要跟着添把柴。
燕行和李令妤都是不讲究的,且路上习惯了,陈昂没让汤县令往后院腾地方,一行人都在吏舍这边安顿下来。
待郭大郎两个放下步舆,李令妤让彭媪和苏叶先去忙,坐在步舆上等燕行过来,“直叔白日听积年的老农说起,明日约巳时,会有土雾漫天,不易行路。”
边上郭直不自在地捏了下鼻子,娘子说是他听来的,那就必须是他听来的。
田勖不由幸灾乐祸道,“正好叫那庞都尉多吃些沙。”
燕行望着李令妤笑得别有深意,“还是阿姐最知我。”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离,汤县令也不好做过了,于吃用上安排得很是尽心。
一夜相安无事。
汤县令天不亮就起来,送走了庞都尉的一千兵马,回到县署大堂,直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燕行过来。
汤县令却要履行职责,向燕行这个新郡守禀报楼城的各样情况,只得自己往吏舍这边来。
走到半途,遇见县尉匆匆过来,县尉见到汤县令,忙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昨晚上燕将军点了五百护军出了北城门。”
汤县令有些不解,“不说要停留两日,怎又先行?”
县尉想了下,“该是为粮草愁的,看庞都尉不好相与,想着到刘府君那边看能不能留下些粮草吧?”
汤县令一想也对,遂两人一起过来见田勖,田勖却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似等着什么大事见分晓一样。
见田勖这边问不出,汤县令也想开了,管他呢。
等到辰时,忽地平地起了大风,大风卷起黄沙满天,顷刻间外头就暗下来,相隔不过丈许间都视不得物。
庞都尉一行路上该遭罪了,汤县令叹了声就放下,既出了楼城怎样也不关他事了。
待到天黑下来,黄沙也散了些,汤县令置了席请田勖,才落座,就听外头马嘶连连,语声喧哗,似来了好大一队人马。
田勖腾地一下站起来,急步跑出去,汤县令和县尉几个忙跟上去。
却是燕行带着护军回转了,只是好似哪里不对。
火把映照中,凝目细看过去,汤县令差点晕厥过去,他再是不记人,再是人人都灰头土脸的,可几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庞都尉属下的人他还是记得几个的。
却是五百护军里混了庞都尉的兵马。
汤县令大张着嘴,直到灌了一嘴的沙才忙又合上,他前后都扫了,却是不见庞都尉和他属下几个得用的,跟着开始两股战战,大风天里,前心后背都沁了层汗。
燕行出北城门竟是障眼法!
汤县令硬着头皮上前,“庞……庞……”却是怎么也问不利索。
燕行抖落了一身黄沙,浑不在意地道,“庞都尉路遇山匪打劫粮草,不敌丧命,他带的一千人马怕被问罪,或是投匪,或是四散,汤君记住了?”
汤县令能说记不住吗,燕行杀了庞都尉那些又回到楼城,他怎也脱不了干系。
这会儿只能庆幸燕行来回走的都是北城门,回来时还是不多不少五百军,就算找守城的挨个问,也是北上遇到黄沙退了回来。
至于庞都尉带着一千军被山匪打劫,打劫的时候黄沙漫天到亲娘在对面怕都认不清,纵有逃脱的又能认出谁来?
想定了,汤县令心里踏实了些,只是调离雁门郡的事是不用想了。
汤县令已认清了,燕行已将他绑到一条绳上,他要想下绳,就会是下一个庞都尉。
田勖见汤县令几个这么快就想清了利害关系,选定了站哪边,正愁无人可用,这一下就有了。
李娘子还真没说错,自家将军确是个百无禁忌的,无路可走时,他却能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
他乐颠颠地围着燕行问,“此行收编了一千军,得了够一个月的粮草,又得了几个可用之人,真是收获颇丰。”
燕行却道,“若没有这场黄沙,也只能出其不意抢了粮草回来。”
“该当将军有此运势,要不怎生郭直恰就听到那老农的话,天意在将军这里,后面必也会顺风顺水。”
燕行笑得意味深长,“先生真当是天意助我?”
田勖坚定点头,“自是如此。”
一行进得县署,现成的庆功宴,汤县令几个又不同于昨日,很是拿出了几分诚意。
燕行只凭着五百护军,却以雷霆手段杀了庞都尉,震慑收编了一千军,骁勇善战之说名副其实。
如此,雁门郡往后也不一定是黯淡无路
酒过三巡后,燕行站了起来,“那边我还要盯着走路,诸位自便。”
看着推门进来的燕行,以为今天躲过去的李令妤拿头撞到被子上,想将自己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