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抵达别苑时已是黄昏时分,因这上山路上略显颠簸,顾攸宁身子有些不适,是以下车时是刘勘元扶着她。
一旁嬷嬷侍女围了一群,外面还有林立的侍卫,他不管不顾的,就那么牢牢环住她的腰,几乎把她身子半拢在怀中。
顾攸宁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才出王府,就这么没规矩,传到老太妃耳朵中算什么。
她待要推开他,却被他揽得越发紧了,甚至还威胁地捏了捏她的腰际,没奈何,她只好低着头装傻。
此时山中风景极好,入眼银杏金黄金黄的,山路两边都是红艳艳的枫叶,他们踩踏着簌簌落叶走在这山间小路上,人仿佛走入画中一般。
待踏入别苑,却见这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掩映在山林间,夕阳洒下来,洒在橘黄和枫红间,也洒在琉璃瓦上,交相辉映如火如荼。
刘勘元挽着她的手,给她讲起:“早命人收拾妥当了,我们先歇下,用了晚膳,晚间可以出来走走,这边的夜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抿唇笑:“好。”
她以前也曾跟他出来游玩,可那时候只是一个寻常仆妇,上不得台面,不过是偷着来,胆战心惊的,总对自己的未来有几分忐忑。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侧夫人,得了老太妃应允侍奉他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倒是有几分闲心享受这山野风光了。
正走着间,突听得那边动静,她下意识看过去,却见恰就是山路上见到的那一行人,他们正卸下肩头驮着的各式箱笼什物,围着别院管事低声回话,看样子是在清点交割。
顾攸宁这才意识到,这些人原是王府辖下庄子的仆役,特地运送日常供给之物前来别苑的。
这时刘勘元却突然道:“先进屋吧,外面冷。”
说着不由分说便携她进屋,她毕竟累乏了,也没多想,随着她进去房中,有丫鬟上前侍奉,并引她过去一旁浴房中,待一进去,便见浴房中水雾濛濛,竟如云霞般轻轻漾着。
早有丫鬟引领着她,躺在一处浴榻上,温汤轻轻地荡过她的身子,自是遍体通泰。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浴房内,这才看出,原来浴房中竟凿有暗渠,把山中温汤潜引进来,温汤水顺着暗渠绕了浴房流转,是以浴房不需要炭火便温暖如春。
她不免感慨,想着果然是王府的休沐别苑,处处透着讲究呢。
待沐浴过后,候在帘外的丫鬟捧着一整套衣衫,贴身里衣是浅杏的云绒软绸,外间搭一件月白暗纹绒缎便袍,衣摆上绣了折枝玉兰花,衣领袖口滚了一圈银狐细绒。
顾攸宁穿上后,只觉这一身轻软又保暖,喜欢得忍不住转圈圈。
她笑着出去,这时候刘勘元也沐浴过了,他只着一身素净长袍,领口略敞着,未束玉带,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
这样的他倒是没了往日威严,瞧着干净清爽,隐隐还有些松竹的清冽香气。
看着就可口。
她笑着上前:“殿下,该用膳了吧。”
之前因为一路颠簸,没什么胃口,如今沐浴过,神清气爽了,她这才感觉饿了。
刘勘元着实打量了她一番,才道:“本王也有些饿了。”
于是便开始用膳,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布菜,山间膳食不像王府那样铺排奢靡,都是山间就地取材的清鲜小菜,比如山菌煨鸡汤,清蒸细鱼和蒸制山药糕等,吃着倒也清新淡雅。
待用过膳,刘勘元携着她出去院中散步,此时万物寂静,月华洒下,远处的山安静地伏在银河之下,温汤暗渠溢出氤氲白汽,冲淡了秋夜的寒凉。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清新的山风掠过,顾攸宁竟恍惚有种错觉,仿佛这整片山野独独属于他们二人。
她晃晃荡荡拉着刘勘元的手,笑着道:“这里夜色倒是美得很,比上次的荷塘更好看!”
可她这么说笑时,自是不知,宫灯之后的廊檐下,孙奉安正愣愣地站在角落,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
自从那日他们被驱出皇都后,便被安置在这庄院做事,可怜这庄院周围有侍卫把守,他们轻易不得外出,又因庄子管事知道他们来历,也知道他们是犯了事的,便对他们格外苛待,劳作辛苦,吃食粗鄙,他们熬了一段后便觉苦不堪言。
近日知道端王要来山中别苑,他娘欣喜若狂,只觉机会来了,催着他设法上山,定要争取见到端王,要痛哭流涕的求情,求他念着往日的主仆情分,好歹宽恕了。
他想法设法,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情才谋求了上来山中别苑送货的差事,得以上了山,进了别苑,就在他卸货时,别人和管事交待,他自然偷偷地留心着,只盼着能觑见机会。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顾攸宁竟然随着端王前来别苑了。
是,他早知道的,知道端王把顾攸宁纳入府中,顾攸宁做了侧夫人,他痛恨自己,悔恨往日,知道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替她高兴。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这一幕,殿下,那位尊贵冷漠目无下尘的殿下,竟然就这么牵着自己昔日发妻的手,亲密地半搂着她。
虽然他也知道顾攸宁已经不是自己的妻子了,更知道她早已成为端王的侧室,可是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感觉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结束得太匆忙,他也没亲眼看到过,所以在他下意识里,还是会想起昔日那处院落,那间新房,他们曾经的甜蜜亲昵。
可是现在,他突然看到了什么,端王殿下就那么搂住他的攸宁,他曾经的妻子!
他被这一幕震撼到了,以至于整个人都傻了,木了,忍不住第一万次地想,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地躲在柴房中,他想设法见到端王殿下,或者见到顾攸宁也行——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见哪个,总之就是没办法就此离去,他必须再看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可身份贵重的殿下和他的侧夫人自然是有奴仆簇拥着,他根本见不到,就在他焦急之时,机会来了,殿下竟然携顾攸宁出来漫步,欣赏山间夜景。
皎洁的月光下,他抻着颈子看过去,他看到自己的前妻,那个曾经被自己拥在怀中的女人,她着一身华贵的衣袍,蓬松细软的白绒滚边衬着她莹润如玉的面颊,夜风微拂,那面颊上笼了浅浅薄红,她似乎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娇柔,通体的气派竟仿佛那些千金大小姐!
他不敢置信。
虽然他并不会特意盼着顾攸宁日子过得不好,可下意识总觉得,她这样的二嫁妇人,又是身份卑微的仆妇,就算一时得了好运,在王府中日子也不好过,他亲眼所见的,那几位姨娘还不是处处小心谨慎?
可现在呢,他看到了珠圆玉润的顾攸宁,她闲散,雍容,她越发娇美了,一看便知道被人捧在手心上,穿金戴银荣华富贵滋养出来的!
他瞪大眼,直直地看着,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想象或者说不敢想象,这竟是昔日自己的枕边人。
往日的她虽然美,可也不过是个仆妇罢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他看到端王刘勘元握着顾攸宁的手,略侧过身,似乎和她说着什么。
孙奉安紧绷着身体,支棱着耳朵,拼命地听着,可却听到一些很低的声音,根本听不真切。
他死死盯着顾攸宁,看到她似乎娇羞地抿唇一笑,之后睨了端王一眼。
如水的月华落在她的眸子中,她眸光清澈,脉脉含情地望着身边的男人,柔顺得像水一般。
夜风吹过,似乎有果木的清香徐徐而来,孙奉安喉结滚动了下,他突然口渴,他也想起昔日他是怎么拥住顾攸宁,她是如何的柔软香甜。
可现在,这些都不再属于他了。
他正想着,便见到,月光下,柔软纤细的身形贴上男人挺拔的身影,两个人融在一起,他们似乎在亲吻,甚至吻得难舍难分。
他心跳得厉害,不敢置信地抻着身子,瞪大眼试图看得更清楚,却看到顾攸宁竟然在主动,她踮起脚尖来勾住男人的颈子,主动去亲吻他的下颌,他的唇。
她动作略显生涩,显然并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可现在,大晚上的,又是这样的别苑中,她就这么去舔吃一个男人的唇!
孙奉安突然有些想哭,他认识的顾攸宁不是这样的,顾攸宁绝对不会如此主动,自己做不到的,另一个男人做到了。
是权势动人心,还是荣华富贵迷人眼,或者是因为,他到底不如端王?
就在孙奉安痛苦懊恼的时候,刘勘元正垂着眼皮,冷静地享受着这一个吻。
他当然记得昔日孙奉安是如何对他人显摆,他有个怎样温柔娇美的妻子,他是如何如何英猛,那妻子又是如何百依百顺。
他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所有的不如意都会设法找补回来,区区一个孙奉安,他可杀可留,但他到底留下来,就是要原封不动地讨回。
现在,不过一年罢了,这妻子是他的了,他在和妻子缱绻亲吻,而那个小小的孙奉安,只配躲在角落嫉恨痛苦罢了。
不过当然了,他不允许孙奉安看到她一根头发丝,他径自用大氅将顾攸宁裹住,又用身形挡住,之后捧着顾攸宁的面庞,恣意亲吻。
顾攸宁也是惊了一跳。
此时一切是如此静谧美好,她情不自禁,想亲亲他,两个人说一会话,那该是多么惬意亲密,可谁知道他突然将自己裹住,又这么急切用力地亲吻自己,她的唇都要被他吸痛了。
她待要推开他,却是不能,只能发出唔唔的湿润声音。
躲在暗处的孙奉安冷不丁见到这情景,也是傻眼了,他听到了顾攸宁的挣扎,无助的挣扎,要哭不哭的,仿佛是被端王强迫了!
他瞬间血气上涌,这一刻几乎忘记了别的,只记得这是他的妻子,他一个箭步就要冲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突然间,他听到顾攸宁发出一种声音,仿佛痛苦又仿佛享受,呜呜咽咽的,犹如小猫般的低叫。
他愣了下,之后一瞬间明白过来,他万念俱灰,浑身无力。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那个女人不再属于他,她连人带心都是端王的,她离开自己日子过得更好了。
或者说,自始至终,他都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