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顾攸宁细细品度了刘勘元的意思,他不许自己提了。
其实她也知道,依自己的身份确实没资格去规劝或者试探什么,不过有时候难免仗着床笫间的那点亲近有些逾矩。
这些亲昵也许早晚会消逝,可现在到底还在,就像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花确实在绽放。
她这么思忖着,便想着该和老太妃回禀了,反正该劝的自己劝了,是她儿子不听而已。
恰这时齐嬷嬷来报,说是府中的管事大嬷嬷来了,原来是提及顾攸宁归宁一事。
顾攸宁不是正妻,可也是有封册有诰命的,她也得回门。
管事嬷嬷公事公办:“夫人明日回门,府中早已经安排好,明日夫人辰时动身,未时前返回便可。”
说着间,她呈上一册礼单,“这是为夫人备下的回门仪,绸缎、药材、点心都是精挑细选的,夫人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顾攸宁接过来,略看过,便道:“劳烦嬷嬷了,难为你准备得周全,也没什么要添的。”
管事嬷嬷略客气了句,又说起回门的规矩等等,顾攸宁自然都一一听着。
待管事嬷嬷离开后,顾攸宁想想自己可以回门,心里倒是愉悦得很,待在这王府简直像是坐监,日日小心谨慎,连梦里都得小心着不敢多说一句话,若是能回家,哪怕半日,也是期盼得很。
当下她略收拾了收拾,便过去福寿园,待请示过,进去花厅,几位姨娘和姜夫人都在,老太妃见她来了,便吩咐那几个先下去了。
显然那几位下去时,神情中颇有些探究,都想知道老太妃留顾攸宁干嘛,对此顾攸宁装傻,只当没看到。
待那几个出去,顾攸宁这才给老太妃详细禀过,她舍去她和刘勘元是如何荒唐亲近的那一段,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最后道:“妾身也想问问殿下的意思,可是殿下说以后不许妾身再提,还说这原不是妾身可以提的。”
——当然后一句话是她结合之前的一些事自己添加的。
老太妃听这话,略沉吟了一番,颔首:“此事原也不是你的身份应该提起的,可见他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对此她很满意,自己的儿子还没被小妖精彻底迷住,还知道大是大非。
顾攸宁低头恭敬地道:“娘娘说的是。”
老太妃又嘱咐顾攸宁一番,要顾攸宁择机行事:“若他非要去你那里,你也不必劝阻什么,可着他过去,男人家总有那个时候,过去就好了。”
顾攸宁依然连连称是,待老太妃的话头终于歇了,她才趁机说起自己回门一事。
老太妃略问了问,便唤来巧灵吩咐道:“你去西厢房库房,把前几日御用的几匹好缎子取几匹来,待会让顾夫人一并带回府去。”
顾攸宁闻言意外,知道这是回门礼之外额外添的,算是一个体面,这也说明老太妃对自己办的事是满意的。
可见她豆腐至少切了一面光。
欣慰之余,她忙恭敬地谢过,又说了一堆奉承话,说得老太妃都有些疲乏了,她才趁机告退。
待顾攸宁出去花厅,走到廊下,巧灵压低声音,笑着同她搭话:“夫人不知,昨日娘娘还同我们念叨,把你好生夸赞一番,只说府中众妾室中,唯独夫人最合心意,以后是个左右臂膀。”
顾攸宁听着,越发欣慰,她兢兢业业地干差事,至少老太妃那里没挑出她什么毛病。
待她欢欢喜喜地回去清芷园,开始收拾着准备第二日回去娘家,谁知这时就有丫鬟过来传话,说是承晖院派了人来,送了一纸信笺。
顾攸宁意外,忙命人传了进来,只见那信笺倒是素雅得很,她忙拆开来,一张裁得方整利落的白纸上,只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明日本王无事。”
顾攸宁看着这个,一愣,他无事,然后呢?他什么意思?
她捏着这信笺,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恰好齐嬷嬷进来,说起林禀忠媳妇家的,说是林禀忠媳妇想要她家小姑子也进来清芷园做事,问问顾攸宁意思。
顾攸宁略沉吟了下,道:“嬷嬷,想必各处院落增添人手都是有旧例的,一切都按照旧例来办便是了,倒是不必额外徇私。”
齐嬷嬷忙应道:“既如此,奴婢便照规矩行事。”
顾攸宁又问起平日林禀忠媳妇办事如何,齐嬷嬷道:“倒是一个爽朗规矩的,自前几日奴婢敲打过后,如今行事也妥帖了。”
顾攸宁这才颔首:“她既是张了这个口,我其实也不愿意违了她意思,回头劳烦你去管事那里,问问府中可有什么合适差事,若有,便帮她引荐了,若没有,也就罢了。”
如此,既不至于寒了昔日故交的心,也不至于坏了规矩。
齐嬷嬷自然应着,顾攸宁又顺势问起清芷园其它种种,齐嬷嬷都对答如流,处处妥帖,倒是让顾攸宁满意。
说话间顾攸宁突然想起刚才那信笺,心里一动,便干脆请教齐嬷嬷:“依嬷嬷之见,殿下这是何意?”
齐嬷嬷见顾攸宁竟请教自己这个,有些受宠若惊,忙探头看了眼,一看之下,她愣了,之后便有些想笑。
顾攸宁纳闷地看着齐嬷嬷憋笑的样子。
齐嬷嬷叹了声,笑叹:“夫人,你是人在其中反而不解其中味,殿下这意思不是明摆着吗?”
顾攸宁:“明摆着?”
齐嬷嬷笑道:“若按照规矩,夫人今日回门,自是底下人陪着去,殿下并不必陪着,可今日殿下送来这信笺,那意思分明是,他明日恰好得闲,若夫人要归宁,他可以一同前往。”
顾攸宁根本没想到这层意思,她疑惑地再次看了看那信笺:“可殿下只是说无事,也并没提起可以陪着我归宁啊。”
齐嬷嬷听此,越发无奈摇头:“夫人,殿下那性子,傲气得很,他只是不愿意开口主动说罢了,他是等着夫人过去求他呢!只要夫人张口,殿下便是端着一些,也会应了的。”
顾攸宁蹙眉,喃喃自语:“这样吗?”
齐嬷嬷笑道:“夫人可以好生思忖思忖,至于此事如何决断,全看夫人要不要去求了。”
她自然知道,男女之间那些小心思微妙得很,她一个老嬷嬷也不好多说什么,扯了个由头,赶紧告退了。
待齐嬷嬷出去后,顾攸宁对着那信笺仔细看了好一番,力透纸背的几个字,那个“事”字最后的一勾提得格外锋利,让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男人傲慢的眼神。
他要陪自己归宁?她真是想都没想过。
可她要去求他吗?
她细细思量一番,最后终于将那信笺随手搁在一旁,又命丫鬟准备笔墨纸砚,搜肠刮肚写了几个字,却是道:“明日为妾身归宁之日,憾不得侍殿下身侧,惟愿殿下静养安歇。”
写完后,她自觉写得文绉绉的,还挺像个读书人的,拿出去也有面子。
她很满意地将花笺封入信封中,命丫鬟送过去。
她当然不可能求他陪着自己归宁,一则他这么大一尊神自己根本请不起,二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谁愿意还得全家侍奉这尊神?三则自然是回头老太妃知道了,反而说她不懂规矩,她才不要落下这种话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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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攸宁梳洗妥当,便在嬷嬷的引领下,带着四名贴身丫鬟出去清芷园,府里早备下一辆青绸幔子油壁车,又有精干护卫随从,并有小厮拎着衣箱、妆奁、点心匣子等物,待顾攸宁上了马车,缓缓出去王府,过去顾家。
如今顾家就住在东大街的巷子,距离王府倒没多远,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了。
顾婆子昨日便得了信,早把家里收拾妥当,一早守在巷口候着,远远望见青幔车过来,她连忙上前,一时马车停下,自有嬷嬷挑着车帘,又有丫鬟们搀顾攸宁下车 ,热热闹闹迎入院中。
这宅院原是刘勘元体恤她娘家寒薄,特意置下的,高墙青瓦,虽不算阔绰,倒也齐整清雅,此时顾家也置办了两个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还不太懂事,顾婆子只调教了两日,不过也已经知道怎么上茶了。
待跨进正屋,顾攸宁四下打量一圈,笑道:“这房子倒还宽敞利落。”
顾婆子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欢喜:“这都是殿下体恤,特意寻下这处宅院,前后两进院落,要厢房有厢房,要暖阁有暖阁,家具也都置备齐整,往后家中住着也宽松自在。”
一时又指着一旁道:“你瞧,前几日天凉了,我寻思着该购置些炭火,谁知府中便特意拨了一些上等好炭,还送了这炉子。”
顾攸宁看过去,不免意外,她自然知道,这炉子是用易州石灰木做成的,炉膛大,火力旺,取暖驱寒非常得力,可这炉子来得不易,寻常人家自然不能得,没想到王府竟然给自己娘家也拨了这炉子。
意外之余,她不免叹道:“如今这日子比之前强上百倍。”
顾婆子:“可不是嘛,我年纪大了,实在是享福了!”
提起这些来顾婆子难免话多,又提起顾越秋来,说王府寻了一位名医,如今正给顾越秋医治腿脚,给用了推拿针灸各样法子,每几日便过来一次。
顾攸宁:“怪不得我刚才看着他走路比之前利索些,敢情是因为这个?”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人家大夫说了,也不是一时的功夫,左右慢慢调理着,说总得一两年功夫才能好,我想着,若再辛苦一两年能把腿脚治好,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顾攸宁自然是欣慰,想着之前刘勘元也就是提一嘴,如今他竟果真办了,他倒真是上心了,一时对他倒是感激得很。
顾婆子又说起其它家里家外的,总之是对如今日子满意得紧,顾攸宁品着茶点,听着她娘说话,心里也是稳妥得很。
其实如今娘家这房舍于她来说是陌生的,并不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开始因为她娘在,她弟在,她来了这里就自在。
说话间,因提起往日,说起孙奉安家,也不免说起张序。
顾攸宁自打入了王府,只觉得王府各样新鲜事眼花缭乱的,以至于没顾上惦记张序,此时听她娘说,便忙问起:“可有什么消息?”
顾婆子:“这我哪里知道呢,倒是越秋之前打探过,你问问他。”
恰这时顾越秋进门,听到这话,脚步略停顿了下。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消息?”
顾越秋却并没多言,径自上前,重新为顾攸宁斟了茶水,这才道:“倒是听说一些消息,只是不太确切。”
顾攸宁忙道:“你快说。”
顾越秋这才提起,张序确实和那些贼匪勾结,不过因他到底提供了水匪藏身的线索,带领官兵将那些贼匪铲除,也算是立了功,且和贼匪划清界限,功过两相折算,朝廷到底从轻发落,判了远徙流放之刑。
顾攸宁听着,低头沉默了好一会。
顾越秋看着这样的顾攸宁:“阿姊,过去的都过去了,张序并非良人。”
顾婆子也忙道:“对对对,凡事往前看,那张序若真是一个好的,哪能惹上这种官司?”
顾攸宁终究点头:“嗯,我心里明白。”
可回去王府的路上,她终究心里难以平静。
那是她年少时恋慕过的人,她被迫嫁入孙家,骤然失去了那段甜蜜光阴,在她终于摆脱了孙家后,他又从天而降,给了她期盼,让她欣喜若狂,以为可以重拾昔日。
可一切太过短暂,片刻功夫便成为泡影。
她想,若她和张序真正在一起过一段日子,也许她也不会这么牵挂,可偏偏他们只有那么一瞬,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堆积在那一瞬,让那一瞬变得那么甜蜜,她没办法忘记。
或者她心里终究有些不甘,嫁给孙奉安时不甘,成为刘勘元侧夫人时,心底也隐隐有一丝不甘。
当然也可能,她只是需要一个告别,一个仪式,彻底和张序说清楚,就此绝了这个念头。
重新回去王府,入眼都是雕梁画栋,一派的富贵气象,只是她心里终究有些陌生,或者下意识的排斥。
当然她也知道这是无用的情绪,是一些伤风悲月,她只能拼命压下来,让自己不要去想,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切豆腐,一面是老太妃,一面是刘勘元,她得坐稳她这侧夫人的位置。
此时马车来到清芷园,她由丫鬟扶持着下了车,进了院子,待走到廊下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今日周围格外安静?
正疑惑着,就见一旁齐嬷嬷仿佛在给她使眼色。
她纳闷看过去,齐嬷嬷又正经地一个颔首,仿佛没什么事。
她便没多想,径自进去花厅,谁知道一进去,就感觉房中氛围有些异样。
几乎是凭着感觉,她下意识看向靠窗处,就见窗下黄花梨官帽椅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刘勘元。
他长指握着一本线装书,正垂眸读着。
夕阳洒进来,给他俊美的容颜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他炫目到仿佛一尊神祗。
可顾攸宁却真切地感觉到,这尊神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