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容得下吗?
顾攸宁不知道。
不过她明白,刘勘元确实要续娶一位新王妃的,如今眼看入秋,过了年他都要二十七了,到现在也没个子嗣,他必要娶王妃,要嫡生子女。
而她所能期盼的,无非是他迎娶一个贤惠大度的,等王妃迎进门,她就万事谨慎,不争宠不抢先,也不敢再像如今这般由着刘勘元留宿在清芷园。
总之,要安分守己,争取能讨得王妃喜欢。
她往日在灶房听厨房婆子们念老经,自然知道,县官不如现管,这话搬到后宅,大抵就是王爷再疼她宠她也白搭,因为后宅庶务是未来王妃管的,王妃要拿捏一个妾室,日常琐事处处可以让你煎熬难受,你也不可能日日找王爷告状,告状多了王爷心烦,也就失宠了。
想到这里,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姜夫人。
她觉得如果新王妃需要一个左右手,自己是最合适不过的,因为后宅五个女眷,唯独自己没任何依仗助力,新王妃绝对不会重用一个出自安国公府的姜夫人。
至于那几位姨娘,也都是背后各有来路,新王妃也会感到棘手,只有自己是最愿意为先王妃鞍前马后的了。
所以只要自己机灵,等新王妃一进门就尽快表忠心,一切都有希望。
或许因了这个,她原本的忐忑倒是少了一些,反而添了几分期盼。
她心里松快一些了,也就不着痕迹地看向一旁,却见御道宽阔,平平地铺向很远,御道两侧是层层宫阙,此时晨光洒在琉璃金瓦上,光芒璀璨,庄重华丽,叫人不敢直视,又见旁边侍卫威风凛凛,眸光锐利,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了。
待走过这御道,一行人等由宫娥引着往前来到太妃娘娘所在的安慈殿,此时这安慈殿外处处菊花,一派秋色,富贵华丽,其间有宫娥引着内外命妇先进去外殿暂且歇息。
按照常理,顾攸宁和姜夫人自然是要寻了老太妃并侍立在她一旁,如此才能跟随着见过诸位贵人,可谁知道进来殿中,有宫娥低声提起,说是老太妃正和太后娘娘叙话呢,让她们稍候片刻。
姜夫人听了这个,便先过去安国公夫人面前说话,于是顾攸宁便落了单。
她一时也有些茫然,虽学了许多规矩,但进宫还是头一遭,周围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诰命宗妇,她自然谁也不敢得罪,便想着靠边站,可刚往后一退,又有宫娥急匆匆地走过,她反而挡了人家路,她便又赶紧让开,一时之间竟是格外局促无处安身。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殿内布置华贵,香气阵阵,穿梭其间的宝眷们发髻高挽,珠玉流光,一个个都笑着寒暄说话,优雅从容,不免羡慕,又有些无奈,只能越发往角落里退,免得被人看出来自己的窘迫。
谁知这时就觉有人往这边急匆匆行来,险些撞上,她自是一惊。
来人也是吓了一跳:“你是哪个,我可曾撞到你?”
顾攸宁看过去,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妇人,头戴宝钗,衣着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身份。
她不敢大意,忙道:“夫人并不曾撞到妾身,是妾身挡了夫人的路。”
妇人听着这话,打量了她一眼,眸中便很有些惊艳:“你是谁家的,倒是生得好看,往日我也不曾见过你。”
顾攸宁略有些羞涩,不过还是温声自报家门,妇人诧异了下,之后恍然:“之前倒是听勤桢提起过,说是端王府新纳了一位夫人,他还闹着要去看,不曾想竟这么好看!”
顾攸宁听着“勤桢”二字,隐隐耳熟,细想下,突然记起,这是景王世子,那一日端午节她随侍在太妃娘娘身边外出,曾经见他和刘勘元说话,之后这位世子也曾来端王府过。
妇人已经笑着道:“我本出自景王府,如今夫家姓明,你只管唤我明夫人便是了。”
顾攸宁知道对方应该是低调内敛,不愿意自报家门,但也不敢怠慢,连忙深深地一福:“妾身见过明夫人。”
这位明夫人性子倒也爽快,笑道:“你不该是随着太妃娘娘一道来,怎么如今一个人?”
顾攸宁便含蓄地解释了,明夫人道:“倒是她们失误了,也无妨,你且随我来。”
说着,她不由分说便拉了顾攸宁往殿中去,一路上也有人笑着和她寒暄,她不过略颔首罢了。
她便这么带着她过来内殿阶下,便见这里许多老成姑姑和清秀宫娥,顾攸宁看着这场景,不敢造次,忙低声道:“夫人,这怕是轻易去不得吧?”
明夫人一想也是,她看看顾攸宁,道:“也罢,你先稍候,我过去和你说一声。”
说着她便径自先进去内殿了,竟也不等人传唤。
顾攸宁并不好随便进去,只是安分地等在那里。
谁知正等着间,就见安国夫人一行人过来,姜夫人恰好也随在旁边,正小心地陪笑着说话。
顾攸宁见了,忙低首见礼,安国公夫人挑眉,疑惑地看了眼:“你怎么在这里?”
姜夫人也是不悦:“若是无诏令,是轻易不得入内殿的,往日教你的规矩你不记得了吗?”
她这么一说,周围有那命妇宝眷全都看过来,不免好奇。
姜夫人见此,更加起了心思,她是夫人,顾攸宁也是夫人,可她不屑和顾攸宁同列,总得让人知道两个夫人的不同。
于是她便语重心长地叹道:“我早嘱咐了你的,你却不知些好歹,倒是让人看笑话了,还不下去?”
顾攸宁自是知道姜夫人有意压自己一头,她便不理会姜夫人,只侧身对着一旁安国公夫人福了一福,低声回话:“倒叫夫人见笑了,方才妾身在外候着,恰遇上明夫人,是她引了妾身至此的。”
姜夫人:“你倒是编排攀扯哪个?”
顾攸宁解释道:“是明夫人——”
姜夫人:“什么明夫人暗夫人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道:“这是谁啊,怎么,连我都不认识吗?”
顾攸宁见明夫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待要解释,明夫人却已经不由分说,对着姜夫人道:“此人是谁?竟敢在此处肆意大呼小叫,难不成你将这内殿当成市井闹市了?”
姜夫人一愣,从明夫人那凤钗锦服,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招惹起的,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安国公夫人。
然而安国公夫人并不理会她,只是笑着对明夫人道:“原来是勤瑜,前几日我便听说明大将军回京,你也一并随行归来,我正惦念着你,不曾想今日竟凑巧遇上了。”
一旁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青一块红一块。
她到底出自安国公府,倒也听说过这位景王府勤瑜郡主的大名,是她得罪不起的。
想起她刚才还“明夫人暗夫人”地说,不免忐忑起来。
顾攸宁自然也感觉到了,安国公夫人之前还略端着架子,结果见了明夫人后便慈祥和蔼起来了。
她不免猜测着,估计是景王世子的阿姊,嫁给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
这时明夫人便也笑着和安国公夫人寒暄了两句,之后望向姜夫人:“这到底是哪个?”
姜夫人忙道:“妾身原出自安国公府,如今入了端王府,忝居夫人之位。”
明夫人便一扬眉,拉长了声调道:“原是如此,你便是令仪姐姐那位庶出的妹妹啊……”
她这句“庶出”拉得老长,姜夫人顿时尴尬不已。
庶出,庶出,这是她心头的痛,结果她如今当了王府侧夫人,还被人当面提起,关键还是当着她这嫡母的面提!
好在这时,内殿有宫娥出来,提起太后娘娘有令,传明夫人并王府侧夫人入内,明夫人也不理会姜夫人,径自拉着顾攸宁进去殿中了。
顾攸宁一踏入其中便觉里面气象和外面截然不同,暖香氤氲,满地铺着精工织就的双龙戏珠锦毯,还有一众绮罗珠翠的夫人妃嫔们,包括老太妃也在,都陪在一位老人家身侧。
那位老人家一看便很有些年纪了,头发已经全白,坐在花梨木圈椅上,一身福寿纹绛色妆花凤袍,华贵头面,眉眼间颇有一番雍容威仪,此人显然便是太后娘娘了。
明夫人领着顾攸宁上前,笑着道:“皇曾祖母,你老人家快看,我给你领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来。”
顾攸宁不敢大意,连忙依礼上前跪拜了。
太后娘娘稀奇地看过来,倒是喜欢得很,之后便招手:“你且起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顾攸宁便起身,过去太后娘娘跟前,太后娘娘把她好一番打量:“生得实在俊俏,这是谁家小娘子?”
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妃娘娘终于叹了声:“回母后,这不是别个,是勘元最近新纳的侧夫人,我瞧着相貌也一般,好在还算本分。”
太后娘娘一听便笑了:“前几日勘元和哀家提过,哀家还纳闷呢,只说怎么这万年木头倒是上了心,却原来是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生得倒也好,放在房中,我们做长辈的倒也放心。”
老太妃:“出身微寒,原算不得什么,不过放在房中充个人气罢了。”
明夫人笑道:“皇曾祖母,你老人家可别听婶母自谦了,方才孙女儿打从前殿过,正巧撞见这位小婶婶,瞧她性子温温柔柔,又知书识礼,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这般人物,真是打着灯笼也无处寻去。”
老太后听着便噗嗤一笑:“你这丫头,才刚回来皇都,冒冒失失的,大人说事哪有你多嘴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显然老太后也是高兴,当即吩咐身边掌事女官有赏,女官屈膝应着,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宫娥捧着朱红描金托盘,上头铺着织锦袱子,待打开来,却是两匹极难得的苏绣软缎,一对水头十足的羊脂玉平安扣,另有一小盒东珠,颗颗圆润光亮,件件都是上等贡品。
此时安国公夫人也进来内殿,看到这一幕,便着实看了一眼,姜夫人面色微变,不过到底压住了不敢说什么,谁能想到呢,这顾攸宁运气这么好,竟然恰好遇上景王府的小郡主,且得了她的青睐。
老太妃见此,自然觉得面上有光,须知她儿子纳了一个二嫁的,还是昔日的家奴之妻,她也是不喜别人轻看,现在太后这么给情面,于她来说便有了体面。
她便笑着道:“她这样的,怎当得起母后这般厚赏。”
说着,又对顾攸宁道:“你原是个笨拙的,今日竟难得入了娘娘的眼,还不快上前谢恩?”
不知道是不是顾攸宁错觉,她隐约从老太妃话中品味到了一种对待自家孩子的气息,她自然是听着,郑重地谢恩了。
待总算退至一旁后,在众人欣羡和打量的目光中,顾攸宁侍奉在老太妃身畔,和姜夫人一起立着。
姜夫人显然心里不痛快,勉强挤出一些笑,心不在焉的。
待到没人留意时,她才侧首看了一眼顾攸宁:“你倒是一个会钻营的。”
顾攸宁:“姜姐姐,这是何意?”
姜夫人嗤笑:“那位勤瑜郡主,可是景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又是太后娘娘看着长大的,你才进宫头一趟,竟攀附上了她!不过想想也是了,你原本不过一介家奴之妻,能做到王府侧夫人,自是有些手段,攀附一个王府郡主又算得了什么?”
顾攸宁听着这个,才恍然,怪不得这位明夫人在老太后跟前这么随意,原来是太后跟前长大的。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疑惑,就算自己面善讨人喜欢,这位明夫人也不至于对自己如此青睐,甚至特意在老太后跟前为自己说话吧?
待百菊御宴过后,殿内筵席散了,一众王公命妇世家小姐便分作几处,移步御园赏菊,一时之间满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顾攸宁此时还没用膳,其实她有些饿了,不过看样子只能忍着。
她悄悄看向姜夫人,姜夫人显然也饿了,眼睛直往旁边糕点上瞟,不过她们这样的身份,也不好坐在那里吃用。
就在这时,勤瑜郡主却过来了。
姜夫人看到勤瑜郡主,面色微变,连忙恭敬地见过。
勤瑜郡主笑望着姜夫人,道:“这位姜夫人,我瞧着你倒是一个管事的,我要带着顾夫人过去别处赏赏菊,特来得你应允,你看如何?”
这话顿时把姜夫人臊得不轻,须知大昭王公贵眷诰服依照品阶各有不同,规矩森严,勤瑜郡主为身份贵重的王府郡主,夫君又是一品大将军,如今头上戴着的是赤金镶宝珠冠,身上是妆花缂丝锦裙,反观姜夫人,只是寻常三品诰服罢了,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可偏偏勤瑜郡主这么说,自是让姜夫人无地自容,少不得低头道:“妾身惭愧,郡主说笑了。”
勤瑜郡主呵呵一笑,道:“可要记住,是明夫人不是什么暗夫人!”
说着便挽了顾攸宁的手离去。
姜夫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谁能想到呢,这一趟进宫活生生得罪了一个明夫人!
她懊恼地深吸口气,谁知这么一吸,腹中竟是咕碌一声响。
她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