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送走刘勘元后,顾攸宁略舒了口气。
说她不喜欢刘勘元是假的,可刘勘元是王爷,也是她的新夫君,给了她名分,让她一步登天,所以在他面前,她其实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他走了,她这才放松下来,先好奇地东看西看,这房舍,这院落,越看越喜欢,喜欢得甚至转圈。
要知道她自小长在大杂院中,很小时是和父母弟弟一处睡的,待稍微大一些,她爹才勉强在房舍中隔出一处来权做她的卧房,其实房中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待到嫁给孙奉安,看似宽敞了,可公婆小姑子一双双眼睛,她连喘口气都难,日子依然憋屈,可现在,她竟拥有了自己的住处,这可是独属于她的院落呢,听他那意思,她可以随意打理,还可以在后院种些花草?
她这么一想,顿时来了精神,脚步轻快地绕到房后,过去后,不觉眼前一亮,当时刘勘元语气随意,她只以为是一小块荒地,杂草丛生那种,不曾想却大出意外。
这花园并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妥帖,顺着院墙便是抄手游廊,廊道上铺着木地板,廊边安着美人靠,夏日时可以在这里凭栏喝茶赏花什么的。
花园中错落着几处花畦,种着桂香、山茶和素心腊梅,边角叠着玲珑湖石,一旁甚至还引了一脉细流,最妙的是,墙角处有几株细竹,此时入秋了,疏影横斜,随风而动。
顾攸宁看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盘算着,眼下先不必动,可到了开春时候,可以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背阴的角落辟一方小圃,种兰花秋菊之类,而廊下两侧空置的花架,来年寻些木香凌霄盘绕上去,再顺势搭一处秋千,天气好时她可以坐在这里玩。
她当即便唤来齐嬷嬷细细问起,齐嬷嬷自然没有不赞同的,忙把她的想法记下来:“这些花样我都好生记着,改日便往府里管事处回禀,等到来年开春采办花木物件之时,一并替夫人置备齐全。”
顾攸宁听着,越发畅快,她原本只是提提,没想到就可以办成了,她惊喜之余,越发明白,这就是名分,王府夫人的名分有了,许多事真就是轻松一句话,这种舒畅轻松是往日的她想都想不到的。
正想着间,便见林禀忠媳妇跑过来了,嚷嚷道:“夫人,诒晋斋的舒娟姑娘来了,我让她先在那边等着呢,你看看要不要见?”
她这么一嚷嚷,齐嬷嬷便侧首,看了她好长一眼,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林禀忠媳妇愣了下,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莽撞了,忙收了声:“夫人,奴婢是来传个消息的。”
顾攸宁道:“先把她引到花厅,我这就过去。”
林禀忠媳妇得了令,自去说了,齐嬷嬷先陪着顾攸宁回去房中,这么走在廊上时,顾攸宁感觉到齐嬷嬷的沉默,她自然留意到之前齐嬷嬷对林禀忠媳妇的反应。
她便想起刘勘元的话,他这个人话并不多,既这么说了,自是有缘由的。
其实回想着林禀忠媳妇素日的言语,好像从那晚中秋时就有些迹象了,她对待自己过于随意了,并没有摆清楚尊卑之分。
对于这件事,如果单论顾攸宁自己,她并不在意,毕竟是往日相熟的,没必要讲究那么多,可她也知道,她如今是端王府侧夫人,既然在这个位置了,她就不能出格,必须尽量维护着这个位置的体面。
若林禀忠媳妇可以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那以后其他仆妇丫鬟只会轻看自己,或者说她们只会更加觉得,自己原也只是一个奴婢,和她们是一样的。
她略想了想,也就对齐嬷嬷道:“嬷嬷,我初入府中,诸事生疏,往后一应大小事,都要多多仰仗嬷嬷费心打理。府里上下人等,也得有劳嬷嬷代为管束调度,日后我行事若有不妥当之处,或是底下人有疏漏懈怠,嬷嬷只管放开了管教,不必顾忌我。”
齐嬷嬷听了这一番话,倒有几分意外,忙恭恭敬敬屈膝福了一福,方回话:“夫人能这般体恤,奴婢心里反倒踏实了,奴婢知道夫人心善念旧,只怕遇事念着情面,对底下人太过宽纵,反倒失了规矩分寸,是以确实有几分顾虑,如今夫人既这般吩咐,奴婢往后一定秉公管束,不敢松懈。”
顾攸宁听着,到底也放心了,当下进了花厅,由丫鬟侍奉着盥洗过后,这才命人引了舒娟进来。
舒娟是府中女吏,并不同于一般奴婢,是以顾攸宁以礼相待,起身见了。
舒娟连忙拜了拜:“小女子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了。”
顾攸宁帮托住舒娟:“舒娟妹妹客气了,不必如此多礼。”
舒娟便笑道:“夫人如今身份和之前不同,该遵的礼还是得遵着。”
这时底下人上了茶,顾攸宁请舒娟坐下,舒娟却并不坐,依然是站着说话,她自然是为顾攸宁高兴,如今除去奴籍,且进了王府,算是彻底改命了。
说话间,舒娟也提起过往,一提这个,她便沉默了下,之后有些愧疚地低首:“夫人,今日今时,小女子必须向你承认——”
她犹豫了下,才继续道:“其实早先时,小女子是受了殿下之命的。”
她说得含蓄,不过顾攸宁其实已经猜到了,她对自己格外的照拂,留自己抄书,以及书斋中的燕窝汤,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寻常女吏能做到的,说到底诒晋斋是刘勘元的诒晋斋,不是她的,她只是代为掌管罢了。
当下她也就道:“其实也是我愚钝,早该知道的。”
舒娟听此,自是愧疚,忙屈膝一拜:“夫人千万别因此心生芥蒂,当初殿下原是体恤你,才特意嘱咐小女子多留心照料。其实最初见了夫人,小女子心中便十分钦佩,生了亲近之心,平日里对夫人也是一片赤诚,并无半分虚情假意,还望夫人宽宥。”
顾攸宁其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要知道最初顾越秋还怀疑过舒娟,可她一门心思相信舒娟,还为这个和顾越秋吵,如今想来竟是自己傻了。
可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舒娟,她身为女吏听令行事,她也确实帮了自己。
于是她到底笑着道:“舒娟姑娘说什么呢,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舒娟听那句“姑娘”,心里多少也明白,她们之间只怕回不去过去那般亲昵随意了。
她想起过往两个人的亲近,也想起顾越秋,心里竟有些凄凉,眼圈泛红。
可她到底压下来,道:“谢夫人宽宏大量。”
顾攸宁看她这样,想起往日她对自己的诸般照拂,倒也不忍,便挽了她的手道:“快别这么说了,你瞧我如今初进王府,诸事不通,也没什么倚仗,若有个什么事,我还得找你请教呢。”
舒娟忙道:“夫人有什么要问的,随时唤小女子过来便是。”
两个人便笑着说了一会话,说着说着,顾攸宁突然便觉也没什么意思,或许舒娟也感觉到了,便要告辞,顾攸宁便也亲自送出去,目送她出去院子。
而舒娟这边,离开清芷园后,走在这王府中,慢慢地停下脚步,她怔怔地望着一旁秋日凋零的草木,不免怅然。
其实整件事并没有哪个错了,可此时的她心里却难受起来。
她并不愿意承认,一切并不只是因了顾攸宁。
而就在此时的承晖院,刘勘元正唤了顾越秋过来。
他之前见过顾越秋一次,少年生得清俊出尘,眉眼轮廓间竟有七分顾攸宁的影子,一身才情更是难得,他早有了提拔重用的心思,只是碍于他身份低微,纵有心提携,也寻不到合适由头调遣任用,只得暂且搁置。
如今他把顾家除了奴籍,可谓是一举两得。
茶水氤氲中,他和顾越秋一番细聊,也问起他日后的打算,此次问话,比起头一次来自然多了几分随意。
毕竟这是顾攸宁的弟,侧夫人不是明媒正娶的妻,顾越秋不算正经小舅子,可也有那么一些意思在,他对顾越秋自然存着一些长辈或者长兄的心思了。
此时的顾越秋其实也多少感觉到了,眼前的端王并不像往日那样威严,反而颇为亲和,他知道这都是因了自己阿姊,便也坦诚地道:“小的原为王府家奴,全仗殿下提携,才得以除了奴籍。如今殿下既肯为小的指了前途,小的拼尽全力也在所不辞,断不敢有半分辜负殿下托付。”
刘勘元望着眼前这少年,淡淡开口:“本王知道你才情过人,饱读诗书,骨子里难免有几分清高,如今本王若对你委以重任,你扪心自问,是否会疑心自己是仗着你阿姊的渊源才有出头之机?如果世人以此诟病嘲讽你,你又作何打算?”
这话问得锐利,顾越秋沉默片刻,才道:“殿下并不是徇私忘公之人,若是委小人以重任,自是因了惜才,而非单单因裙带瓜葛,若只是看阿姊情面,只需给小人一份闲差便可,况且,小的虽然年少,但也自认不是不堪重用之辈。”
他这话缓缓道来,倒是从容笃定,虽有些谦卑,但又透着少年傲气,听得刘勘元意外。
顾越秋恭敬一拜,继续道:“小的苦读诗书,只求能得机会施展抱负,阿姊情分不过是一个契机,若世人不懂,却对小的非议嘲讽,那又如何,不去在意便是了。”
刘勘元心中自是赞赏,年轻人有傲气原无可厚非,只是顾越秋年岁尚浅,心思却如此通透周全,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他打量着眼前的顾越秋,道:“不过本王还有个问题。”
顾越秋:“殿下有什么,尽管问便是了。”
刘勘元略沉吟了下,才道:“你往日恃才傲物,目无下尘,如今却为求前途心性大变,却是为何?”
顾越秋愣了下。
他抬眼看过去,刘勘元正静静看着他,浅棕色眸子并无太多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年少,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端王这样的人眼中,简直一眼看透。
他也就不隐瞒,坦言相告:“自小外人都说我才情出众,以后必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出身奴籍,更可惜家中接连遭遇不幸,我已年有十七,却不能孝父母,更不能护长姊,阿姊先前遇人不淑,我也只能这么空空看着,根本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道:“幸好得殿下厚爱,将阿姊纳为夫人,可我何尝不知,阿姊出身卑微,在这王府后宅中毫无倚仗,如今阿姊使我脱奴籍,我为什么不能折下腰,拼得一个前途,将来也好为阿姊撑腰?若我一味端着傲气,那才是迂腐愚蠢。”
刘勘元越发意外,他望着眼前这少年,打量了许久,才点头:“极好。”
他能想得这么通透,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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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越秋自承晖院出来时,天竟有些阴了,风低低地出来,带起一些凉意。
他看着一旁的清芷园,其实想过去看看,看看自己阿姊。
可到底想着她初初进府,诸事忙碌,而自己的前途还未曾彻底定下,这会儿去见她,白白让她提心罢了,便想着干脆不见了。
他缓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虽依然有些拐瘸,可却走得稳当。
他想起端王的话,心里有些发热,他的腿兴许能治好,他的前途也大好,他觉得未来可期。
正想着间,就见前面一个身影,倾倾袅袅的,就那么立在萧条的花木旁。
是舒娟。
他略抿了抿唇,便要改走别的路,谁知舒娟一抬眼,恰好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