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旁侍奉的都是最机灵不过的,见此自然明白,忙对外面一个眼色,一层层手势使出去,很快便见帘子挑开,一众丫鬟分两列鱼贯缓步而入,每人手中端一只描金朱漆托盘,托盘上有窑天青盖碗,也有巾帕等物。
顾攸宁早得了嬷嬷嘱咐,如今自然谨记,先屈膝行了端正大礼,对着老太妃深深一拜,之后才侧身自近前丫鬟托盘中取过茶盏,低首,将茶盏举至齐眉处,奉给老太妃。
她垂着眼,恭敬地道:“妾身谨奉香茗,祝娘娘福寿安康。”
此时一旁姜夫人和陈姨娘都拿眼盯着呢,要知道新媳妇敬茶,正是当婆母的刁难的时候,她们就想看老太妃如何为难顾攸宁。
不过这么看着间,就见老太妃略一抬手,竟从顾攸宁手中接过那盏茶。
姜夫人并姨娘们心里一沉,这是什么意思,竟然不趁机立规矩?
好歹得拿出点规矩吧?
可就在她们不可思议和期盼的眼神中,老太妃接过来茶,慢悠悠地用了一口。
虽只是浅浅地一品,可好歹用了,敬茶的礼已成。
姜夫人和姨娘们失望至极,她们白白期盼了半天,就这么完了?还没反应过来呢!
这时就见老太妃一招手,旁边巧灵亲自奉上一托盘,那托盘铺了织云软垫,上面放了一紫檀木小匣。
一旁丫鬟取起紫檀木小匣,按动上面的铜锁暗扣,小匣打开。
姜夫人和姨娘们自然知道,这是给顾攸宁的见面礼,会给什么?她们恨不得抻着脖子看。
顾攸宁其实也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没有刁难,没有立规矩,老太妃就这么把茶用了,甚至还要给自己见面礼?
她越发低着头,恭敬地等着,心却有些跳得快了。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这镯子还是我年轻时戴着的,如今我年纪大了,不好戴进去了,我瞧着你这手腕纤细,倒是恰好适合你,便给你这个吧。”
顾攸宁忙深深一拜,道:“谢太妃娘娘。”
说着两手举起,恭敬地接了来。
入手时便觉凝润,带着些许凉意,待细看时,却是一只羊脂白玉镯,很是浑厚的料子,宽条的,大气端庄,关键这玉质也好,细腻温润。
她知道这是非常贵重的,不是凡品,当下受宠若惊,再次珍重谢过,才要戴上。
一旁姜夫人和姨娘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们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便知道这镯子不易得,宽,厚,凝脂如雪,这样上等和田羊脂玉,放眼王府内院都算得上顶尖绝品。
就这么给顾攸宁了?老太妃对顾攸宁这么大方?
姜夫人死攥着绢帕,心口又酸又堵,嫉妒几乎藏不住,孟姨娘目光黏在那玉镯上挪不开。
陈姨娘更是又羡又妒,她不理解,凭着自己这般花容月貌,怎么就没拢住王爷的心,反倒让一个嫁过人的仆妇比下去!
关键这仆妇还做了夫人,以后在自己之上了!
就在众人酸溜溜的目光中,老太妃打量着顾攸宁的手,却见十指纤匀修长,肌肤莹白,腕子犹如雪藕一般,和玉镯子交相映衬,好看得紧。
她看得喜欢,眉眼也舒展开来,笑着道:“这玉镯本是上等好物,可再好的物件也得配一双匀净好看的手才出彩,你这双手,这腕子,倒真真衬得住它。”
顾攸宁可以感觉到,老太妃是真心喜欢的,想来也是,老人家养尊处优,她平日就喜欢摆弄个花花草草的,身边的丫鬟全都是水灵灵的,如今见了这镯子佩戴了好看,便也心情好起来。
她便也抿唇笑了,道:“说到底还是娘娘这玉镯成色好。”
一旁陈姨娘听此,心里更酸了,看来老太妃还真接纳这下贱仆妇了!
她正想着,突然就听老太妃道:“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做什么?”
啊?
陈姨娘微惊,在喊她?
姜夫人和另外几个姨娘也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老太妃却吩咐道:“该你们敬茶了。”
敬茶?旁边孟姨娘一怔,她们还真要给顾攸宁敬茶?
姜夫人不安地开口:“妾身、妾身不必给顾娘子行敬茶之礼吧?”
老太妃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面色沉了下来,沉声呵斥:“什么顾娘子?规矩礼数你竟半点不通?”
姜夫人大惊,顿时慌了神,一旁贴身嬷嬷频频朝她递眼色,她却一时转不过弯,怔愣半晌,才猛地灵光一闪,幡然醒悟,连忙告罪:“是妾身失言嘴拙,这是顾妹妹,顾妹妹。”
老太妃这才颔首,吩咐几个姨娘:“这才像话,你顾妹妹刚入府,你们几个先依次上前,给你顾妹妹敬茶。”
姜夫人勉强松了口气,心想好歹自己不必敬茶,好歹自己不曾惹了什么祸事。
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老太妃对她动辄斥责,她每日惶惶不安,生怕又挨骂,其实只要自己不必挨骂,她便知足了,至于什么顾攸宁——
她不甘心地想,只能暂且随她了。
这边陈孟二位姨娘自然备受打击,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不甘,难不成真要她们给顾攸宁奉茶?这未免太羞辱她们了!
两个人正迟疑不前,一旁周姨娘却已经往前一步,含笑接了茶盏,对着顾攸宁浅浅一福,笑道:“顾妹妹请用茶,往后咱们同在府中,还望妹妹多多照拂。”
顾攸宁往日对周姨娘颇有好感,此时对方给自己敬茶,她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郑重地谢过,接了用下。
陈孟二位姨娘下意识看向老太妃,显然老太妃对此颇为满意,两个人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比不得姜夫人,当不了顾夫人,可当姨娘连敬茶都落后,回头得罪太妃娘娘也得罪端王!
她们不敢再多耽搁,慌忙紧随着上前,也要给顾攸宁敬茶。
孟姨娘也就罢了,低头安分地敬茶,甚至还笑着恭维了一句,陈姨娘敬茶时,一抬眼,便见眼前顾攸宁虽只着一身素色绫裙,可肌肤雪白,温婉矜贵,那气度竟浑然天成,不免一怔。
她自然知道顾攸宁,第一次见她时便起了防备之心,可想着不过是个家奴之妻,也没太当回事,之后那次巡夜,顾攸宁被自己府中嬷嬷羞辱了,自己依然没看在眼里,便是当时王爷出手相救,她也以为赶巧了。
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卑贱的仆妇,竟独得王爷恩宠!
想到这里,她心头猛地一震,莫非早在那时,二人便暗生情愫?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开始的?
就在这各怀心思中,一轮敬茶总算行完,老太妃端坐在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今日礼数已全,往后便是同处一府的一家人,姜氏到底比顾氏来得早,又掌着家中庶务,当宽和容人,不可心存偏狭,事事计较,你们几位姨娘,也要守好本分,和睦相待,少生闲气,少传闲话。”
众人自然低头称是。
老太妃又对顾攸宁道:“你初来乍到,往后同诸位姐妹一处,凡事要宽厚谦和,平日里尽心侍奉王爷,体贴他在外操劳辛苦,温顺知礼。”
顾攸宁也连忙应着,她心里明白,自己进门第一关算是顺利过去了。
正想着间,就听外面传来声响,又有丫鬟来报,却是刘勘元到了。
大家一听,顿时精神起来,眼神全都往外瞟。
顾攸宁不敢看,她依然安分地低着头。
很快刘勘元便挑了帘子进来,他扫视过厅中,视线略停在顾攸宁身上,见她温婉地垂首立着,便也略安心。
当下迈步上前,先给老太妃见礼,又问起诸事可还顺利。
老太妃没好气地道:“能有什么不顺利的,不是今日朝中忙着吗,怎么眼巴巴地回来了,怎么,是不放心吗?”
刘勘元道:“母妃说笑了,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今日露重,儿子生怕旁边人不知体贴,忘记给母妃添衣,所以特意早早回来。”
老太妃好笑至极:“亏得你也学会编这种瞎话了!”
不过好听的话自然听着人心里高兴,老太妃心情显然也不错,笑着道:“我也累了,你们也不必在我跟前戳着了,都回吧。”
老太妃这话一出,众人自是依身份先后拜别,待出去时,顾攸宁按照规矩是和姜夫人并行,她和姜夫人之后是几位姨娘。
还没出福寿园,姜夫人眼神往顾攸宁腕子上瞟了一眼,此时晨光洒下来,落在玉镯上,那玉镯子简直仿佛一抹晴雪,衬得手腕越发莹润,竟比在厅中看时更惊艳了。
这样品相的玉镯子她只在安国公府时见过,还是安国公夫人戴着的,自然也不会给她戴,她只能看着。
她费尽心思,才终于设法入了端王府,本以为有一日可以取代她那嫡姐姜令仪的位子,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顾攸宁,一个昔日奴婢,竟爬到她头上了。
这时周姨娘恰笑着和顾攸宁打招呼,又说以后凡事得多关照着,顾攸宁便也和大家说话,温言软语的,乍看之下也是一团和睦。
姜夫人受不住,忍不住酸溜溜地道:“顾妹妹才进门便得了太妃娘娘的赏,我们几个虽来得早,可熬油费火地熬着,也没见个好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妹妹到底是奴婢出身,往日做些粗活的,哪里见过这么好的镯子,只怕也不知保养之道,回头妹妹可别客气,我那里别的没有,镯子却是多得很,所以对镯子保养之道倒是略通一二。”
顾攸宁听此,道:“多谢姜姐姐好意,不过倒也不必了,晨间殿下已经嘱咐过,说是我初来乍到的,诸事不懂,由齐嬷嬷帮着料理诸事,我想着,这些由着齐嬷嬷去办就是了,没有自己操心的道理。”
她望着姜夫人的眼睛:“怎么,姐姐往日都是自己打理吗?”
姜夫人怔了下,顾攸宁这话,既显摆了她由王爷宠着护着,又反手给她将了一军。
她扯唇,不屑:“这些收纳养护一事,自有底下人来做,哪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一旁孟姨娘忙打圆场:“姜姐姐也是好心提点,倒也没别的意思。”
陈姨娘却轻笑了下:“这才刚进府,仗着殿下的宠,便狂得没边了是吧?”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道:“哪个狂了?怎么没边了?”
大家一愣,全都怔在那里,待看过去,却是刘勘元。
他比大家出来的早,原以为他走远了,谁知道竟然去而复返?
陈姨娘顿时尴尬得要命,忙见礼,解释道:“殿下勿怪,原只是姐妹间开个玩笑。”
刘勘元:“哦,是开玩笑吗?”
顾攸宁此时也懒得和她们几个计较,自己才入府,没必要这时候就招惹,来日方长。
她便道:“殿下,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妾身也不会当真,更不会往心里去。”
刘勘元略颔首,却是道:“你们须时刻谨记尊卑礼数,往后再这样失了分寸,没上没下,自有府中家法,这次权且记下,下不为例。”
陈姨娘心惊胆战的,连声说是。
刘勘元这才看向顾攸宁:“随本王过来。”
说完迈步就走。
顾攸宁连忙小碎步跟上。
姜夫人和几位姨娘看着这情景,面面相觑,她们隐隐感觉,没指望了。
原来就没分到过,以后更不可能,为今之计,还是多把心思用到老太妃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