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顾婆子素来爱张扬的性子,此刻却半句闲话也不敢多说,拽着顾攸宁匆匆往家赶,一路上撞见往日相熟的邻里,以及大杂院的街坊,有人好奇上前搭话:“适才还听人说闲话,说攸宁出了事,我瞧着如今气色倒还好,究竟怎么一回事?”
顾婆子连连摆手:“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好端端一个人,能出什么岔子?”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争辩,纷纷点头附和,可待二人走远,大伙望着她们的背影,自然忍不住嘀咕着说闲话。
“我亲家就在王府厨房里当差,看得一清二楚,说是攸宁被府里的婆子拿住,倒仿佛偷了主子的什么物件。”
“我也听说了,听说是姜夫人那边的婆子拿住她,如今不知怎的,竟又被放出来了。”
大家叹息连连,有人便压低声音道:“你们看顾婆子一路闷头赶路,半句都不肯提,定是遇上难处,只是不愿对外言说罢了。”
大家自然赞同,纷纷点头,这么说着孙奉安娘恰巧提着篮子从街上来,听到这话,躲在旁边拐角处,探头探脑把话听了个全,心里自然得意。
待匆忙回到家,她便眉飞色舞地嚷嚷:“那顾攸宁不过是咱们家瞧不上的卑贱妇人罢了,她还真当自己攀上了高枝,整日周旋在太妃娘娘身边,一会侍奉这个一会侍奉那个的,啧啧,以为怎么着呢,结果可倒好,如今还不是被她娘领回了家?依我看,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奉安听得脸色发沉:“翻来覆去总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烦不烦人?”
孙奉安娘嘟哝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几句,哪里就多嘴了?”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此争执起来。
一旁的孙玉娥听着,心底却暗暗窃喜,果然事情闹开了,这顾攸宁胆敢招惹殿下,如今定要让她吃些苦头,姜夫人何等人也,自会好好把她整治一番!
另一边,顾婆子拉着顾攸宁进了家门,立刻追问详细,顾攸宁无奈,少不得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顾婆子听得两眼放光,又是跺脚又是拍手,欢喜地在屋里打转,口中连连惊呼:“哎哟,哎哟!”
想都没想过的好事,这可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福气,寻常奴仆哪能有这好事!
她欢喜激动得要哭,又一把攥住顾攸宁的手:“你和殿下之间纵有什么别扭,这会儿你可记得,也得放下了,以咱们家的出身,能入府侍奉殿下已经是天大的体面,更何况如今你得了夫人的名分,府里几位姨娘往后都要居于你之下。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咱们顾家就此改换门庭!往后我这老婆子全要仰仗你,顾越秋将来也都得靠你扶持。”
顾攸宁听着,自是点头称是,一时想起过往,也觉心绪复杂,从她逃离孙家开始,从她和刘勘元有了瓜葛开始,她心里多少苦楚和纠葛,处处谨慎小心,盼着的不就是能得安稳吗,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竟一步登天了,怎叫人轻易相信。
她叹了声:“娘,你说的我都知道,如今我只盼着能顺利过门,得个名份,那这辈子还愁什么?”
说难听点,只要进了门,哪怕第二天刘勘元便反悔了,冷落她了,只要她脸皮够厚,不声不响地赖着,不争不抢的,也能讨得那每月的月钱,日子也比当个奴婢强。
至于能获得宠爱,并侥幸诞下子嗣,这一生更是有了稳稳的依靠。
于是后知后觉的,巨大的喜悦袭来,她高兴得不能自己,简直想哭。
母女俩满心欢喜,顾婆子絮絮叨叨叮嘱不停,索性把自己驭夫秘诀都说给顾攸宁:“你可长长心眼,性子软和一些。那可是王爷,你若是跟他拧着性子,回头吃亏的还是自己。平日里多笑几分,嘴甜会来事,学着柔顺些,天底下的男人,就吃女子低头服软这一套。”
顾攸宁:“娘,我一向对殿下恭敬得很——”
顾婆子直接道:“也不能一味恭敬,你得学着拿捏分寸,又得学会拢住男人的心。”
顾攸宁听着脸红,低着头想,这怎么拿捏?
顾婆子:“时不时给他一些甜头,让他惊喜!”
顾攸宁便忙道:“今日分别时,我还送了殿下一颗蘋婆果,我瞧着殿下倒是喜欢。”
顾婆子满脸疑惑:“蘋婆果?哪里来的蘋婆果?”
顾攸宁把经过讲了,顾婆子当即气得直跺脚:“哎哟喂!那是王府里的果树,满院子都是,殿下何等身份,哪里会稀罕这个?你可真是犯糊涂了!”
她急得要命,恨不得手把手地教。
抓住一个男人,改换自家门庭,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时候必须抓住这个男人的心哪!
正急着,顾越秋推门回来了,他在外早听到不少风声,一进门便连忙询问:“娘,阿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婆子嘘了声,关上门,忙不迭把事情说给顾越秋,顾越秋倒并没太震惊,只略有些意外。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又向顾攸宁问了几处细节,顾攸宁少不得都说了。
顾越秋略想了想才道:“这样也好,他既愿给阿姊名分,且是夫人之位,我等也可以暂且放心了。”
顾攸宁原本还担心弟弟会心生芥蒂,见他这样,才略放心。
顾越秋又道:“我适才进门时,瞧见街上有几名着寻常青袍的男子,挺拔威武,不像是寻常人,瞧着倒像是府中校尉,我起初还觉得奇怪,想着怎么会在这条街上守着,如今想来,定是王府派来暗中护着的,免得有什么变故,生出事端。”
顾婆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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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晌午饭,大杂院里的街坊们或是收拾碗筷,或是坐在廊下闲聊,倒是一日中难得的闲散时候,顾婆子端着鸡盆去喂咕咕,因如今咕咕能下蛋,她便格外上心,要给咕咕喂好,谁知道刚走到院中,就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咕咕打闹,其中一个顽皮的,竟把咕咕当成坐骑,追得它扑腾着翅膀挣扎,眼见得惊恐至极。
顾婆子的火气便噌的一下起来了,快步上前将几个孩子一把拉开,厉声呵斥:“小兔崽子,好好一只鸡,又不是牲口坐骑,你们骑它做什么!”
几个孩子被吼得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其中一个孩子娘听见动静,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见自家孩子受了训斥,当即拉下脸来:“不过是孩子贪玩闹着玩,多大点事,你张口就骂,说话也太刻薄了吧?”
顾婆子将咕咕直接抱在怀中,对那孩子娘道:“贪玩也得有个分寸,这鸡是我家一点水一点米养出来的,万一被折腾出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小孩子没规矩,做大人的也不知道管教?”
那妇人冷笑,叉着腰道:“不就是一只母鸡罢了,值当你这样大呼小叫?这么大一个大杂院,谁家孩子不打打闹闹,偏就你家这只鸡金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高,院中的邻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顾婆子在家吗?王府遣了人前来。”
大杂院中众人原本正看着热闹,突然听到这个也是纳闷,顾婆子听了,心里隐隐意识到了,又喜又惊,先慌忙对着屋内顾攸宁喊了一声,又用手拽了拽衣襟,拢了拢发,这才急急过去院门前。
为首的却是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正是王府里掌事的鲁嬷嬷,顾婆子见了,忙恭敬地见礼,鲁嬷嬷微微屈膝行了半礼:“顾嬷嬷客气了。”
此时早有街道上的闲人凑过来看热闹,见了这情景,暗暗震惊,谁人不知王府的鲁嬷嬷,她男人是王府大管事,她执掌着内府许多事务,可是王府最为风光的嬷嬷,可是如今她竟然给顾婆子还礼了?
而大杂院中众人见了,也都看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的震惊中,顾婆子也是受宠若惊,想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是这滋味。
这时鲁嬷嬷便道:“今日我奉殿下之命,专程前来,给顾娘子送来一应物件的。”
顾婆子心花怒放,连忙往里让。
大杂院众人听着“殿下”更觉纳罕,这会儿也不敢多问,连忙让开一条道,便见鲁嬷嬷身后跟着四名穿戴齐整的仆妇,另有两个力婆子一前一后,抬着两只描金朱红大木箱,箱身系着红锦缎,沉甸甸的。
待进了大杂院,鲁嬷嬷扫过院中,便吩咐下来,于是早有人取了大红缎子,铺陈在台阶上,这才命人将各样物件摆上。
此时众人全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和顾婆子拌嘴的妇人早收了气势,手脚都不知往哪摆,满院老小更是全都往前凑,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要落在地上。
两个大描金朱红大木箱,还有许多宝匣小物,这得多少好东西啊!
鲁嬷嬷这才将一张红笺送上,道:“顾嬷嬷,这是本次的清单,还请顾嬷嬷清点收纳。”
顾婆子哪里敢说什么,忙不迭接过来,连声道:“你费心了,费心了。”
鲁嬷嬷道:“这还是头一批,后面还有呢,按府中的规矩,陆续都会送过来。”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只一径点头。
待鲁嬷嬷一行人退去,众人顿时放开拘谨,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顾嫂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攸宁可是有什么大喜事了?”
“先前还传攸宁在府里闯了祸,怎么一转眼,鲁嬷嬷亲自送这么多贵重物件上门?”
顾婆子此时腰杆挺得笔直,心里美得发飘,面上却故意端着,只笑着道:“我们攸宁不是在太妃娘娘跟前当差吗,又被太妃遣过去侍奉殿下,因她侍疾有功,按照府中的意思,便要被收做房里人了。”
她故意不说那么仔细,只含糊地说,免得事情没成跑了倒是落人笑柄,可是即使这样,众人也都炸开了锅。
“被殿下看中?难不成攸宁姑娘往后要抬做姨娘了?”
“哎哟我的娘,攸宁这下可是一步登天,真真是麻雀变凤凰!”
正闹腾着,顾攸宁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自然听到众人所说,此时也就大方地和众人见了,只是对于自己要做夫人一事只口不提,只含糊说起要进王府。
众人羡慕不已,又是诸般恭维,又有刚才争吵的妇人,又愧又慌,局促得手足无措,连声赔礼,只说自己适才莽撞了,顾婆子并不在意,只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妇人依然不安,竟一把拽过自家孩子,扬手就要往孩子身上打:“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竟敢胡乱造次,还惹得你顾嬷嬷动气,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那孩子吓得哇哇直哭,缩着身子乱躲。
顾婆子如今得了天大体面,心境早已往日不同,哪里还会计较方才的言语,当下连忙上前伸手拦住,很是从容宽和地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胡闹,多大点小事,何必这般动气,邻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过去了便翻篇了。”
妇人连连点头道谢,神情间全是恭敬。
这时众人纷纷讨好,要帮着把箱笼搬进房中,顾婆子找人收拾了厢房,一件一件地搬,待安置妥当了,大家好奇地围着看,不舍得离开。
顾婆子见此,干脆打开那些匣子箱子的,却见各样物件齐全,有四色果盒,时令鲜果和细茶,也各色绸缎,另一个匣中装了胭脂水粉、绣线、花钿等。
最让人惊喜的是其中一个妆匣,里面有金簪两支、金耳坠一对、金手镯一对,并有素银钗、银梳、银胭脂盒等。
这一件件铺展开来,金灿灿亮晶晶地堆满桌案,看得满院街坊惊叹不已,全都是啧啧之声,夸赞不已。
待众人陆续散去了,顾婆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心花怒放,爱不释手。
她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瞧,这绸缎料子可是上等好湖绸,光颜色就好几种,这是用来做新衣裳的。”
这些布料各样颜色都有,纹路细,颜色也润,摸起来滑溜溜的,寻常人家哪能得这么好的料子,顾婆子都不忍心摸了,笑着道:“我手糙,这布料金贵,仔细挂坏了。”
这么说着就要收起来。
顾攸宁看着她娘那布满茧子纹路的手,不忍心,道:“娘,我瞧着这布料多的是,以后我若真顺利进了王府,做了夫人,只怕并不会缺了这个,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过吝啬,裁剪了来给自己做几件贴身的衣物,这样穿着也舒服。”
顾婆子:“这可使不得,还是留着给你做衣裳——”
顾越秋从旁也道:“娘,你用了便是,这是阿姊的一片孝心,你若不用,阿姊心里不自在。”
顾越秋这一说,顾婆子也有点心动,便道:“回头请了裁缝给你做嫁衣,若有边角料的布料,回头我也做一身贴身的衣裙。”
顾攸宁又打开旁边一个匣子,却见匣子竟是一水的各样头面,有珍珠耳坠,翡翠挑心,蜜蜡串子,样式精巧,自不是寻常市井间可以买到的。
顾婆子更是一番叹息:“到底是王府,和咱普通人家不一样!”
顾攸宁心里自然也高兴,当下一家子收拾着,将各样物件都重新放在箱子中归拢起来,整体码放在墙角处,顾婆子生怕招了灰,特意拿了几个大蓝布包袱盖住。
等忙碌完了,已经是星夜时分,这会儿大杂院已经安静下来,顾婆子还在忙碌拾掇着,如今虽然入秋了,可犄角旮旯依然有些蚊虫,顾婆子便要顾攸宁去院子角落取些晒着的艾草来,顾攸宁看这会儿外面没人,正好心里有些难以平复,便出去走走。
此时月色正好,一袭清辉铺在长巷,四下静得听不见半分人声,顾攸宁取了艾草后,待要回去,却又停住脚步。
她在大杂院低矮的檐头底下抬眼看过去,隔了一条街道,王府的朱红高墙森严肃穆,墙内飞檐层叠,亭台楼阁参差错落,那是和这大杂院完全不同的人世间。
她不免想起小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在此玩耍,会爬上枣树,探头探脑,去看王府内的光景,也有些小伙伴童言无忌,指着王府道,我要去那里住!
孩童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从大杂院到王府隔着天堑,便发出豪言壮语,待到大一些,十二三岁的小子姑娘,一个个都送进王府由着婆子管事挑选,眉清目秀的,机灵上进的,或者舍得塞好处的,就给留下来,谋一个差事,在王府中学规矩,学低眉顺眼,学怎么看人眼色侍奉主子,这是大部分小伙伴的一辈子,本来也是她的。
可她似乎足够有福气,竟得了这泼天好运。
她满足于此时的好运气,但在欣喜之余又多少有些不安。
自己所得的一切,不过是刘勘元一念之间,他喜欢,便可以赏,可以给,金山银山地给,名份也能给,可他若不喜欢呢?
她难免想起那一日,他的冷沉怒意,以及由此遭受牵连的张序。
她垂下眼,心想,她要抓住眼前这锦绣大道,可也不忍心看张序由此遭遇不幸。
她必须小心谈听着,若张序是被冤枉的,怎么着也得哄着他求着他,要他高抬贵手,放张序一条生路。
待到张序的事尘埃落定了,她自然可以毫无牵挂地侍奉他,可以软下身子奉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