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谭嬷嬷迎出去后,却见来人身形雄健,腰悬长刀,气度英武,她认出这是端王身边五品带刀校尉陈辛,当下不敢托大,忙低首拜见了。
陈辛金刀大马上前,抱拳一拜,朗声道:“方才听闻府中厨房拿住一位娘子,特来一问,不知可有此事?”
谭嬷嬷道:“确有此事,如今正审着。”
陈辛:“敢问可是从前在承晖院当差的那位顾娘子?”
谭嬷嬷越发疑惑:“正是她。”
陈辛:“如此,快请放了这位娘子,嬷嬷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殿下染了头风,太妃娘娘特意遣了顾娘子前去承晖院照看,因她照料得当,殿下病中随心赏赐过她几样物件,具体是些什么,我等下人原也无从知晓。如今若是因这些东西闹出误会,反倒成了殿下行事不周了。”
谭嬷嬷一愣,想着殿下便是赏人,怎会将那般珍奇的碧玺赐给一个仆妇?那碧玺色泽莹润,一望便知是稀世贵重之物,实在不合常理了。
她心里疑惑着,也不敢大意,当即奉上碧玺,交给陈辛:“陈大人请看,此物可是出自承晖院?”
陈辛接过,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殿下之物”。
谭嬷嬷也是没想到:“既然如此,那顾娘子便是冤枉的了。”
陈辛:“劳烦嬷嬷带下官前去见顾娘子。”
谭嬷嬷哪敢说不,忙引着陈辛进去厅中。
此时厅中诸丫鬟自是万万没想到,姜夫人脸上更是五味杂陈,更是看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陈辛踏入厅中后,众人都面色微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陈辛却是不管不顾,径自来到顾攸宁面前,恭敬地道:“顾娘子。”
顾攸宁已经听到外面动静了,她有些意外,但也不是特别意外,当下也对着陈辛福了一福。
陈辛双手将那碧玺奉上,道:“此物原是昔年宫中所赏,为殿下贴身之物,前次特意赠予娘子,不曾想竟有了这般误会,倒是让娘子受无妄之灾。”
顾攸宁说不得什么,只感谢地颔首,接过来。
她自然也明白,这件事一出,她和刘勘元的事是再也瞒不住,只怕是满府皆知,不过此时她反而心内平静得很。
反正他是王爷,他最大,他想如何便如何,她是绝不会有半分异议,也不能说什么的。
而此时厅中,陈辛这一番话,谭嬷嬷和姜夫人自然脸色各异,一旁丫鬟仆妇也都震惊不已。
这是端王身边五品校尉,是带品阶的,可他却对顾攸宁如此礼让,可见顾攸宁在端王跟前的地位。
关键陈辛还提到“贴身之物”,堂堂一个王爷的贴身之物,竟然赠予身边侍奉的仆妇,关键身边校尉还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了。
姜夫人想到这里,盯着顾攸宁,眼睛中的酸几乎要漫出来了,这小妖妇好大的本事,竟勾搭了殿下!
一旁丫鬟仆妇则是艳羡不已,那可是端王,而顾攸宁只是区区一下堂妇,她这是攀上什么高枝啊!
谭嬷嬷反倒是最冷静的,事情既然已经出了,且很明显做王爷的要么之于众,这件事便不是她能非议的,她先和陈辛商议,请他先行在外等候,陈辛抱拳一拜,便先候在廊下。
她又走到顾攸宁面前,言语间颇为客气:“顾娘子,先道一声恭喜,至于刚才之事,实在是我老婆子不明内里情由,反倒唐突了娘子,还得请娘子宽宥海涵。”
顾攸宁忙道:“谭嬷嬷言重了。”
谭嬷嬷:“事情既已至此,我老婆子少不得禀到太妃娘娘跟前,还得请娘子随老婆子走一趟。”
顾攸宁没想到事情竟这么突然,她竟要去见老太妃了,此时的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老太妃会如何处置,只能低头称是。
谭嬷嬷又和廊外的陈辛提起此事,陈辛却不肯离去,执意要一同前往,他坚持道:“这两日殿下不在府中,下官奉殿下之命定要护顾娘子周全,万不可有半分闪失,如今险些出了事故,倒是下官失职,如今下官万不敢擅离左右。”
谭嬷嬷也是一愣,诧异地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
顾攸宁身形略显纤细,若按仆妇论,这实在是不中用的,仿佛风一吹就倒,不禁用,便是只看此时,她低垂着颈子,柔顺到甚至有些木讷了,不像是那种有心计的。
结果就是这位,竟要端王派了堂堂一五品校尉随时护在左右,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其实还是有些不太信,毕竟府中一个姜夫人三个姨娘,哪个不是美人儿,一向冷心冷情的殿下,怎么就看中这么一个仆妇?
不过她到底摆得正自己身份,按下自己的不解,道:“既如此,那便请陈大人侯在福寿园花厅外,如此,陈大人既不曾渎职,也不至于冲撞了福寿园的清净,如何?”
陈辛略沉吟了下,道:“如此也好。”
一时谭嬷嬷领着一众婆子丫鬟,引着顾攸宁往福寿园走去,姜夫人也跟在一旁,陈辛则远远随行在后,一路上众人都不敢多言,唯独姜夫人视线不住在顾攸宁身上巡,眼神里满是讥讽,偶尔间还发出一声讥笑。
顾攸宁对此只当没看到,一路到了福寿园,只见几位姨娘正在廊下侍立,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面上都露出惊疑,陈姨娘求助地望向姜夫人,姜夫人便直撇嘴。
谭嬷嬷先进去厅中去回禀老太妃,几位姨娘都围拢上来,问起缘由。
姜夫人语气里满是揶揄:“诸位可得好生留心了,如今这位顾娘子可是殿下放在心上的人,殿下特意遣了五品带刀校尉相随看护,往后可万万别失了礼数冲撞了她,不然只怕要吃挂落呢。”
话音落地,几位姨娘面面相觑,陈姨娘更是震惊,她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顾攸宁,那眼底都是嫉恨,眼神简直仿佛淬了毒。
旁边周姨娘和孟姨娘虽也诧异,倒也没什么大反应,更多是疑惑罢了。
又有福寿园众仆妇丫鬟,有些是相熟的,也都听到动静,纷纷瞧过来,还有人好奇地拉着林禀忠媳妇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林禀忠媳妇自然也是懵的,她担忧地看着顾攸宁,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毕竟顾攸宁只是一寻常仆妇,她生得再美,老太妃那里也断然容不下她的,只怕会被随意打发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正提心间,便见正厅帘子掀开,巧灵出来了,却是招呼顾攸宁进去的。
林禀忠媳妇见此情景,越发揪心了,瞧巧灵那模样,只怕顾攸宁这一关不好过了。
顾攸宁低头踏入正厅,才一进门,就觉花厅中氛围过于整肃压抑了。
老太妃一身锦缎袄裙,半眯着眸子,斜歪在榻上,一旁自有几个丫鬟小心侍奉着,捶腿的,捏肩的,还有端着茶随时待命的。
顾攸宁依着礼数,上前屈膝行礼。
老太妃仿佛没听到一般,略睁开眼,接过一旁茶盏浅浅地啜一口,这才道:“起来吧,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攸宁只说起厨房清查搜身一事,又说起自己被搜出碧玺,最后也直接言明,那碧玺是端王昔日所赏,并不是自己偷窃的。
老太妃:“赏你的?”
她淡淡地打量着顾攸宁:“这物件好像是宫里头赏的,好歹也是个贴身之物。”
她这话意思太明显不过,但顾攸宁不能说。
她和刘勘元之间,只有刘勘元往前走的,没有她多说一句话的道理,她说了,若他不认,那只能自己白白遭罪罢了。
于是她垂下眼,一派的恭顺,却是不言不语。
老太妃见此,倒也明白了,陡然一个冷笑:“当初我瞧你安分守己,又是被人家休离的,到底心下怜悯,这才留你在府中当差,之后又把你派到承晖院侍疾,你倒好,非但不知安分守己,反倒痴心妄想,心思竟用到旁处去了!”
顾攸宁连忙低头求恕罪。
一旁巧灵连忙上前劝着,老太妃痛骂了几声后,终于歇了,再看这顾攸宁,也是摇头叹息。
顾攸宁确实是个美人儿,她当初把她放在儿子身边,多少也存着一些私心。
儿子虽娶过亲,但和先前王妃并未圆房,又因为种种缘由,和几位妾室也不曾圆,她难免有些忧心,又疑心几个妾室都入不了儿子的眼,这时候放这样一个经过事的妇人在儿子身边,其实也是一个试探,想着若真有些什么,也能引着儿子成了事,不至于二十几岁,还不通此道。
只是如今看来,事情已经不由自己了,儿子竟然派了陈辛暗中护着她。
说到底只是一个仆妇罢了,侍奉几日,随意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哪能上得了台面。
她这么想着,便板下脸来:“你竟做出这般丑事来,王府中也难容你,如今你且——”
她话说到这里,就一贴身丫鬟匆忙进来了,走到她身边,附耳低声道:“娘娘,殿下来了。”
老太妃闻言,顿时意外。
这两日刘勘元忙于朝中事,早出晚归的,她一直都不见人影,怎么这会儿突然回来了。
她拧眉,狐疑地看向顾攸宁:“可是你勾了他回来?”
这话刚落下,就见帘子猛地被挑起,刘勘元阔步迈入厅中。
他显然来得匆忙,额间沁着薄汗,气息也略有些急促。
才一进入,目光便飞快扫过满堂众人,待见顾攸宁虽跪在地上,但看样子并没遭罪,神情才略松了些。
他抬手,从容地理了理衣袍冠带,上前向老太妃行礼。
老太妃瞧他这模样,心头自是不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儿行色匆匆赶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刘勘元恭敬地道:“这几日儿子忙着朝中事,以至于几日不曾来给母妃请安,今日特来赔罪。”
老太妃:“好好的,这会儿过来赔罪?”
刘勘元:“倒也凑巧,儿臣今日确有一桩喜事,方才已从皇伯父处请下旨意,特地赶来向母妃报喜。”
老太妃:“何事?”
刘勘元一抬手,便有两个仆妇低首缓步入内,捧着一具紫檀木匣上前,刘勘元自其中取出一明黄地云纹锦卷轴。
老太妃见了那卷轴,脸色微变:“这是?”
刘勘元郑重地望向自己母亲:“母妃,儿子年已二十有六,至今无出,如今房中想再纳一人。”
啊?
老太妃紧紧皱眉:“纳一人?”
刘勘元双手托着卷轴,躬身递到老太妃面前:“母妃且看这个。”
老太妃连忙伸手接过,展开卷轴,那竟是一份勘合回文,其间并有一份圣旨抄件,里面赫然写着,要纳王府奴婢顾攸宁为侧夫人。
老太妃脸色骤然一变,失声说道:“怎么会有这个?她也不过是一下堂仆妇,这文书从何而来,皇上又怎么会下了这圣旨!”
刘勘元听着这话,显然并不喜,当即道:“母妃,当时儿子染上头疾,顾氏奉母妃之命前来承晖院照料儿臣,日夜守侍,衣不解带,事事尽心周全,儿子感念她的辛劳,又念她是母妃指派之人,便动了纳她的心思。”
他望了一眼旁边跪着的顾攸宁,道:“如今朝中正为南方水患并匪患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儿臣一直在奔波处置诸事,直至今日才稍稍安定,因见皇伯父龙心大悦,儿臣便借机恳请圣恩,这才求得皇伯父准复圣旨。”
他若要把顾攸宁放入房中,自是轻而易举,可若只是为寻常妾,无封无奏,便为滥妾,日后子女不能请名不能请封,他自然不肯,也不愿意埋下这般隐患。
于是早吩咐长史司合议,并报请巡按御史复核,出具保结文书,再亲自上奏,交礼部审核,皇帝批复,这才得了这勘合回文。
有了勘合回文,有了皇帝的准复圣旨,接下来一切他自可做主。
老太妃听着这些,越发没想到,在她不知不觉间,自己这儿子闷声干大事,竟然把一切文书准备齐备,竟是个铁板钉钉,再阻拦不得了!
她只觉气血翻涌,直冲顶门,简直是气坏了。
本来她把一个仆妇放在自己儿子身边,不过是引着他叫他知人事罢了,便是儿子对这妇人有些留恋,可这么一个仆妇,自己随意便能处置了,甚至都不必费什么心思。
可是现在,儿子竟然如此大费周章为她办下这些文书!
她身为王府太妃,自是知道,顾攸宁这样的仆妇,要想走通这些关节,并得到皇上的奏准,这有多难,而如今一些公文齐全,这就意味着,这么一个被家奴休弃的仆妇,竟然真要成为自己儿子的侧夫人了。
侧夫人啊,那便是名正言顺入府,日后还要登名造册,是要录入皇室宗谱的!
老太妃急得坐都坐不稳,颤着手,指着刘勘元道:“胡闹,这简直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