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被刘勘元赶出来,顾攸宁心里竟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发现她和刘勘元之间原是你进我退此消彼长的关系,她若不在意,他便会在意,他越是恼,她便越是冷静。
当她不再求什么姨娘之位的时候,她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当然其实也没什么胜不胜败不败的,对她来说,关键是要从这种关系中逃脱。
他根本没把她当人看,也没想让她当姨娘,她还和他玩什么月下旖旎,什么浴堂亲昵,什么都别玩了,她没心思啊!
她反正先消极怠工,等过几日他过孝期,花红柳绿千姿百态,他不喜他几个姨娘可以外面找,总之王府的爷,他缺不了女人。
彼此彻底凉下来,她成了昨日黄花,到时候厚着脸皮,仗着往日情分,去求他给自己一个安置,那么大一个王爷,从指甲缝里洒下来一些就够她这辈子无忧了。
因为存着这个心思,顾攸宁对老太妃越发上心,特意做了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哄着老太妃喜欢,又趁机帮着老太妃按捏推拿,总之要在老太妃那里多磨蹭时间,尽量别在刘勘元跟前出现。
巧灵自然发现了她的心思,这一日侍奉老太妃歇下后,顾攸宁出来,便见巧灵正笑看着她,神情间很有几分打量。
顾攸宁含笑打了招呼:“巧灵姑娘。”
巧灵笑道:“娘子如今的心思全在这边儿了。”
听话听音,顾攸宁明白巧灵的意思,便也笑着道:“说到底咱们是太妃娘娘这边的,殿下那里有郭嬷嬷一手料理着,凡事总是不差的,况且殿下忙着,哪里需要咱们侍奉?我也不过是一时过去,好叫太妃娘娘放心罢了,归根到底还是要回这边儿。”
巧灵听了也是一笑,她知道顾攸宁说这话的意思,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于顾攸宁来说,这自然是一个表态,是明心志,她如今虽人也在承晖院,其实也没怎么见过刘勘元。最近刘勘元一直忙着朝堂之事,便是偶尔间遇到,显然他对自己冷淡得很,几乎是视而不见。
若是以往顾攸宁自然忐忑,但现在却觉得极好,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疏远了,从此后也就不提这茬。
此时恰好乞巧节到了,王府早就预备起来,在跨院露台搭了乞巧山子,又用竹木扎成层叠楼阁,周遭有鲜荷、菱叶和凤仙等,倒是热闹得紧,各处丫鬟仆妇都兴奋极了,每日做活时都要寻个由头,特特去那边瞧个稀奇。
这时各处又给仆妇丫鬟统统发了一些小物件,诸如彩缕九孔针,小剪刀,还有蜡制的水浮鸳鸯鱼雁,大家早早收拾了庭院,把往日的素纱灯也都换作七夕彩绘宫灯。
这七夕过后便是中元节,这节过了又是那节的,上面的贵人自然觉得热闹,姨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过底下人却忙得脚不沾地,这么昏天黑地的忙下来,顾攸宁只累得晕头转向。
那日中元节,都城建盂兰道场,放荷灯,烧法船,王府贵人也都随御驾前往,本来巧灵意思是要顾攸宁随同侍奉,不过顾攸宁寻了个由头,设法逃了这差。
其实这是好差,可以在主人跟前露脸,也可以出去见见世面,大多丫鬟仆妇都恨不得往前拱呢,顾攸宁一推辞,马上好几个愿意顶上的,巧灵便也寻了别人来代替。
浩浩荡荡的人马都出府去了,顾攸宁总算得了清净,这段她先是因了刘勘元一事备受打击,意兴阑珊的,之后便是乞巧节中元节,根本没喘气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主子们走了,可以歇一下,这于她来说自然是难得。
林禀忠媳妇也没跟着出去,她没捞着这好机会,用过晚膳后,她便拉着顾攸宁要去王府后院的湖边,那湖边的荷花此时正开着,丫鬟们去裱糊房拿了剩下的彩纸和竹篾来扎制各种花样。
大家伙手巧,又拿着府中原有的花样子,不多时便扎出了莲灯,瓜皮灯,还有菱角灯,顾攸宁还特意让她娘准备了大冬瓜,瓜瓤掏出去做菜,冬瓜便可以镂空了来做灯盏,再在里面安置一个小油蜡。
众人都觉得这巧思好,一个个拍手叫好,大家纷纷效仿,于是各式各样的瓜皮灯陆续做出来,大家把那花灯放在湖中,比着看谁的灯飘得更久更远,一时之间满池灯火碧波荡漾,薄薄的月光洒下来,和这灯火辉映,自是景致动人。
顾攸宁看着湖边盛开的莲花,不由得想起西山荷花诞辰的夜晚,她和刘勘元之间那些惬意的美好。
全都是假的。
待放过花灯,众人也都散了,毕竟还得回去侍奉主子们,顾攸宁也要回去承晖院,谁知刚走过前面回廊,便遇上了刘勘元。
月已西沉,夜色朦胧,他一身暗纹锦缎便袍,清隽的眉眼带着几分冷。
他在看她,神情疏远淡漠。
顾攸宁有些好笑,又觉有些倦乏。
若是之前,她也许会春心萌动,可现在不会了。
这么俊美的王爷,说不喜欢是假的,可是不能给她名分,所谓的浓情蜜意不过是水中倒影,风一吹就碎了。
没有根基的男女欢爱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只是寻常妇人,见识浅薄,更容易患得患失,不给她一个踏实的许诺让她看到奔头,她不敢赌,也不敢玩。
于是她低下头,恭敬却木然地拜见了:“奴婢见过殿下。”
刘勘元望着眼前的顾攸宁,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眼瞳如剪水,他清楚记得往日她含笑望着自己时的羞涩,可是现在她眼底那么冷,冷得仿佛秋日的霜。
他只觉胸口生出一股郁气,心口一阵阵发沉发慌。
有那么一刻他想上前,质问她为何如此?
他压下这异样的情绪,到底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攸宁神情越发恭敬:“奴婢今日原在福寿园侍奉着,因太妃娘娘外出,并不在府中,左右没什么事,这才过去湖边观了夜景,这会儿想着太妃娘娘该回府,便忙要回去侍奉。”
刘勘元语调缓慢而不容置疑:“本王是问你,为何不曾随着一起前往?”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他的愠怒,忙提了提裙子,双膝跪下:“殿下,奴婢并不曾随着前往,这是和巧灵姑娘说过的,还望殿下息怒。”
刘勘元目光沉沉地锁住跪在地上的顾攸宁。
她过于恭顺了,恭顺到仿佛一个泥人,这样的她仿佛失了魂。
他攥了攥藏在袖下的拳,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道:“你是有什么不喜?还是说——”
他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这辈子除了父母和皇帝,他还没有这么好性子地哄着任何一个人。
可他还是继续道:“你想要什么?”
在刘勘元心里,他已经足够有耐性,足够低下身段,他在哄着一个奴婢,可是这话落在顾攸宁耳中,简直是讽刺至极。
他竟来问自己这个!
他那么多姨娘,这家塞一个那家塞一个,他照单全收,可他那里没自己的位置啊!
可对于这些顾攸宁不想提了,反正要也要不到,他也没把她当人,如今两个人走到最后了,给彼此留点脸吧。
于是她低着眉眼,笑了笑,道:“殿下,奴婢什么都不要,只盼着殿下身体康健,万事顺遂,这样我们做奴婢的才能安分侍奉着。”
她这话,这笑,落在刘勘元眼中,简直是把他的心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他冷笑:“真是惯的你。”
顾攸宁越发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要硬扛着,盼着他能放手。
刘勘元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顾攸宁,过了许久,他终于咬牙道:“顾攸宁,你不过是仗着这些情分,知道本王不会拿你如何罢了。”
顾攸宁听着,带着些哭腔,咬唇道:“殿下,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殿下网开一面。”
刘勘元愣了愣,她是什么意思?
一阵夜风吹来,他心思恍惚起来,突觉得一切都很是讽刺。
他在试图挽回,想问问她为什么恼着,是他主动低下头,可她却一再求去,她对自己毫无留恋。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薄唇动了动,却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境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他有些颓然地闭上眼,喃喃地道:“你要本王网开一面,网开一面,看来,往日是本王欺凌了你,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顾攸宁:“奴婢不敢,殿下天人之姿,奴婢不敢仰视。”
不敢仰视?刘勘元唇边抿起一丝嘲讽的笑:“好,好一个不敢仰视。”
说着,他转身,迈步,缓慢地离开。
顾攸宁跪在那里好一会,一直到刘勘元走远了,她才起身。
此时膝盖是僵硬的,可她心里却是松快的。
从刘勘元将自己配给孙奉安开始,这一切都仿佛一场苦涩却又夹着甜蜜酸涩的梦。
如今梦醒了,她摆脱了和孙奉安的婚姻,也终于和刘勘元有了一个还算平和的结束。
他怒了,但到底没说什么,所以他好歹念着一丝旧情。
也许他顾虑着自己福寿园仆妇的身份。
有了这两点,她似乎没必要太怕了,可以安分地留在府中,谋划着自己的小日子。
第二日,她特意去寻了自己娘,和自己娘说起来。
顾婆子听得胆战心惊,不过末了,她到底是细细揣摩,把刘勘元的言语掰碎了讲,最后终于道:“他这是要把你放下了,这样也好,咱也不贪求那么多,从此就当没这回事吧。”
顾攸宁:“我也这么想的。”
顾婆子又道:“他如今和你断了,只怕也是想着外面,我听说今日孟兰会上,似乎提起殿下的婚事,老太妃那里应也是愿意的。”
顾攸宁:“是什么人家?”
顾婆子:“这哪打听得到,我也是听小丫鬟提了一嘴,他如今都二十六了,老太妃急着呢,盼着早些给他续一房,他出了孝期,必是要娶一个新王妃了。”
顾攸宁默了片刻,才道:“这样也好。”
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各走各的。
顾婆子心思却已经活泛起来,她提起另一桩:“前些日子你要我打探张序,最近因过节,我这里要做各样果子点心,一直忙着,根本腾不开,今日无事,我四处问了问,还真让我打探到了。”
顾攸宁忙道:“如何?”
顾婆子面上便带了喜色:“他果真回来了,且立了大功,听说面见了圣上,还封赏了一个官,如今还要置办一处宅院!”
顾攸宁也是惊喜,她替张序高兴:“太好了,他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想当初,孙家逼嫁,张序能怎么着,他人微言轻,阻挡不了,红着眼看自己嫁人,如今孙家落魄了,大不如前了,他却风光发达!
顾婆子:“只是不知道他如今娶亲了吗,按说这么大年纪,又混得风光,身边不能没人——”
顾攸宁一听就知道自己娘的意思,当即道:“娘,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这心思!”
顾婆子:“你如今归了家,又和殿下断了,他却回来了,这不是正正好吗?”
顾攸宁却叹了声:“别说人家只怕早已娶妻,便是不曾娶,我也没那心思,我早不是当初的我,又何必招惹人家,我只是想着往日到底有一场缘分,盼着他过得好,知道他一切如意,我也就安心了。”
她都已经经历这么多,和张序又怎么可能回到以前?
既是回不去,没得玷污了往日这情分,还不如保留着最初的回忆。
顾婆子却是不认同:“咱们也不是非要如何,如今人家高低是个官,咱强迫不得人家,可人家如果对你依然有意,咱们还能把这好事往外推?总之还是得打听打听再作计较。”
顾攸宁:“娘,你可别,你若找上张序,那我就要恼了!”
她要脸,在张序面前尤其要脸。
顾婆子无奈:“罢了罢了,我什么都不说了行了吧?”
顾攸宁:“这就是了,咱们安分过自己的日子,我这几日且在福寿园仔细当差,只盼着能熬过去,等熬过去了,殿下娶了亲,过去的事自然谁都不提了。”
她自是打算得极好,然而她自是想不到,事情又哪里能轻易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