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场龙舟赛自然是数不尽的热闹,不过顾攸宁心里有事,又要听候调遣,却是无心细看,只知道后来几次射柳,又有他人射中的,所有射中的都得了帝王赏赐,端王自然得了厚赏。
顾攸宁站在众丫鬟之中,不经意间看过去,那男子颀长挺拔,丰神俊朗,便是站在帝王太子身边,也不见半分逊色。
她也留意到,有诰命命妇在暗暗打量端王,又有南王妃和老太妃说话,提起端王应该续弦立妃了。 “入了夏,也差不多满了三年孝期,老娘娘也该上心,替他留心物色妥当人选才是。”
老太妃听着,自然是赞同,又道:“你也知道他这性子,最是执拗冷硬,认死理,他不愿意的,便是八匹马去拉,都未必拉得动,若我非要给他指一个,他未必愿意,所以我如今想着,让他陆续接触着,若有合他心意的,再做计较。”
南王妃便笑着道:“娘娘说得在理,其实现下恰好有几位,品貌性情皆是上等的,往后便慢慢引荐,由着他细细挑选便是。”
顾攸宁恭敬地立在侧后方,听着这话,原本热乎乎的心便仿佛被什么浇了下,瞬间熄灭了。
回想适才自己的羞涩和期待,她不理解自己怎么这样,明明知道,彼此身份天壤之别,自己左不过是个外室,比不得几位姨娘,更比不得姜夫人。
至于如今王妃们口中提到的“续一房”,那更是自己遥不可及的。
只是一个家奴之妻,且是下堂的,她竟然忘了本分,被一个王爷的些许言语惹得小鹿乱撞。
端王不是张序,也不是孙奉安,她能有什么指望?
隔着布料,再次触碰了下那碧玺,她便觉得没意思起来了。
碧玺,于自己来说千万金贵,可于他来说,不过是随手赏人的小物件罢了。
因为这个,她便意兴阑珊起来,好在接下来开宴了,她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功夫都没,在这忙碌中,自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等端王府一行人回府,顾攸宁忙完后回到自己房中已经很晚了,她只略盥洗过,便和衣睡下,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歇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却得到一个好消息,说昨日众人侍奉出行出了力,随行的诸丫鬟仆妇又得了些赏,顾攸宁也领了一份,是个小小锦袋,口上用五彩丝线紧紧扎着,沉甸甸的,摸着足足有一两银子,快赶上她一个月的月钱了。
她早听孙奉安娘念叨,说年轻时候最喜跟着主子办出门的差事,说是肥差,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除了这个,大家还得了各样贡品吃食,有翡翠鸭,水晶鱼,也有虾冻和鸡冻,因顾攸宁娘在厨房做事,她便没要这个,让其他人分了,她自己只随意拿了一些点心,这是宫廷御厨做出的,花样新鲜,她拿给她娘看看,也算是长个见识。
她过去厨房时,厨房众人都问起她跟随太妃娘娘赴宴的情景,她便给大家说起自己的见识,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问:“皇帝的席好吃吗?”
她听着便笑了:“我是个侍奉的,你若问闻起来如何,我倒是知道,若问吃起来如何,我哪知道这个!”
大家一听,也都笑起来,便纷纷说起,若是自家王府摆宴,最起码大家能吃到一些剩的膳食,也能解馋呢。
这话说着,突然就有人说起:“哎呦,我想起来了,春桃姑娘让我炖的燕窝羹,这会儿好了,我得给送过去。”
顾攸宁一听“春桃”二字,便疑惑:“姜夫人那边的膳食不是有专门小灶来做吗,怎么如今却来这里炖?”
一旁婆子笑道:“你竟不知?府中立下新规矩,各房小厨房明火烟火都有限制,错过膳时便不准起灶。如今夫人姨娘们但凡要添些茶饭点心,都到大厨房来烹制了。”
顾攸宁:“怪不得呢。”
当下说了一会子话,顾攸宁便要回去福寿园,临走前顾婆子又给她塞了一些糕点,让她分给福寿园小丫鬟们。
“虽说你如今得了宠,太妃娘娘也倚重你,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底下丫鬟们若是生了嫉恨,背地里悄悄使些阴私绊子,最是防不胜防。你平日里多备些点心吃食,不论旁人用与不用,只管分送各处,好歹周全了人情,也免了许多闲言是非。”
顾攸宁听着有理,便也拿着了,谁知刚要走时,恰见一旁灶上的婆子捧着只小瓷羹碗,里头的羹食晶莹温润,看着倒是眼熟,待细看,突然想起之前她在诒晋斋吃过的便是这个了。
她忙问:“这是什么?”
顾婆子便笑:“傻孩子,你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竟不曾见过,这不就是燕窝羹嘛!”
顾攸宁惊讶。
所以诒晋斋的女吏每日都有燕窝羹可以吃用,这不太可能吧?
她知道燕窝是金贵之物,便是上等好品相的燕窝也要挑拣,熬煮,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吃的。
顾婆子看她这样,纳闷:“你傻愣着做什么呢?”
顾攸宁忙收回心思,道:“我想着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太耽误也不好。”
她娘一听赶紧催着,顾攸宁便连忙回来福寿园。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再次拿出碧玺来,细细看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实在是云泥之别,身份尊卑太过悬殊,他随手施舍的些许好处,落在自己眼中,便已是受宠若惊,满心感念不尽。
她良久地想着,想多了,便有些痛恨自己,实在不争气,这会儿又心软了,开始想入非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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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也会想着,若端王如何,她又该如何应对。
可事实上,没有,连着几日,端王只是晨间过来福寿园请安,她并不曾见到过,这让她有些失落,也有些松了口气。
她慢慢平定了心思,安分地做活,老太妃把春妮拨到她身边听候差遣,交给她悉心提点教导,四舍五入她也算有了一个跟班,她又有自己独用的房舍,如今也算是在福寿园站稳脚跟了,是以她这日子忙碌却顺遂,如今能长久下去,就这么一辈子也极好。
这日,因天气开始炎热起来,顾攸宁便与众丫鬟一同收拾花厅,张罗悬挂堂帘。
因这花厅的门槛比寻常房屋大上许多,堂帘自然也就颇为宽大,顾攸宁和几个小丫鬟一起,搬了杌子,先在门楣上固定好小铜滑珠,又绑缚楹间柱上的铁环。
谁知道正挂着时,却听到院中有笑声传来,之后一个声音道:“瞧这婆子,倒是生得好身段,只是干活而已,却把屁股撅成那样,不知道给谁看呢!”
顾攸宁这会儿正绑缚铁环,冷不丁听得这个,也是愣了。
待她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
她只是挂一个铁环而已,难免抻着身子,可干起活来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却要被这么说!
她攥着拳,转身看过去,却看到了姜夫人和春桃,正往这边走来。
姜夫人笑呵呵的,把顾攸宁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实是好身段。”
春桃掩唇,噗嗤笑出声。
顾攸宁脸上便瞬间红了,是气红的,她不敢相信她们竟然这么说,把她当什么?
就算她一时的姿态不雅,可一个做仆妇的,哪可能一直保持着文雅端庄的姿态呢!
可她当然也知道,她只是一个仆妇,而姜夫人却是有诰命的侧夫人。
于是她硬生生压下来那股气,下了杌子,垂着眼恭顺地上前拜见了。
姜夫人却是并不理会,只对一旁春桃道:“往日是我眼拙,倒是没看出,如今瞧着,顾娘子这身形真是窈窕动人呢。”
春桃便“噗”地笑出声:“孙奉安实在没福气。”
她们二人好一番评头论足,顾攸宁听着,难堪和羞赧一股股地往上冲,她几乎克制不住。
好在这时候,帘子被掀起,巧灵来了,姜夫人也收敛了,笑着和巧灵打了招呼,又随意夸赞了顾攸宁几句,道:“适才见顾娘子正忙着,便随意开了个玩笑,打趣几句,到底是巧灵你会调理人,瞧这顾娘子,才进来福寿园没多久,却比之前越发水灵了。”
巧灵听闻,也是一笑:“夫人这般谬赞,倒叫奴婢愧不敢当,若说起来,夫人最会调理底下人,奴婢哪里敢比。”
两人说笑着进去房中,春桃也紧跟着。
廊檐下,顾攸宁紧紧攥着拳,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旁边春妮担忧地望着顾攸宁:“顾姐姐,你没事吧?”
她虽然年纪小,不懂事,可也知道刚才的言语有些不堪。
顾攸宁深吸了口气,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后,她反而对着春妮笑了笑:“我们继续挂堂帘吧,不然回头天晚了,这活干不完。”
春妮疑惑又担忧,但也不好多问,只好罢了。
顾攸宁自是气的,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发作。
只是一个仆妇而已,哪怕是仗着老太妃重用,可其实人家姜夫人也没怎么她,甚至还夸她好了。
至于眼神中的轻看,言语中的羞辱,除非在场,不然是很难领会到其中滋味的。
所以这个哑巴亏,她注定吃了,只能忍着。
她按捺下,依然和春妮将堂帘挂好了,又收拾了杌子,正收拾着,就听到外面动静,这次却是端王来了。
端王今日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迈步踏入院中,俊雅风骨浑然天成,周身气度清冷雍容。
不过顾攸宁今日却不觉得他好看了。
姜夫人是他的侧夫人,他就是姜夫人的大靠山,说不得也曾佩戴过姜夫人亲手做下的锦囊,更不要说他们曾经行夫妻之事——
想到这里,顾攸宁竟生出愤愤之意来。
说到底,他们是一伙的啊,他的侧夫人欺负自己,就等于他欺负自己!
刘勘元最初时只以为她是害羞,他留意到她两颊泛红,连白皙纤细的颈子都染上粉色。
他抿唇,温声道:“在挂堂帘?怎么不叫几个小厮来做?”
顾攸宁低着头,恭敬地道:“只是挂堂帘而已,奴婢自然做得。”
她的声音分明是恭顺的,却带着几分疏远的凉。
刘勘元察觉到了,他疑惑地看她。
顾攸宁:“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刘勘元没吭声,顾攸宁依然低着头,依着规矩徐徐退步,等退到墙根下的廊道,这才转身,低头离去。
自始至终,顾攸宁不曾再看刘勘元一眼。
刘勘元侧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才抬手摩挲了下腰际佩戴的绣囊。
他得罪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