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安国公僵硬地坐在那里,黑着面孔,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他并不喜这个庶女,可到底是自家出来的,且嫡女没了后,这个庶女恰好送到王府中,算是没断了这门姻亲。
可谁知这庶女竟是个不争气的,接二连三惹出事端,今日他来时,只以为是寻常后宅女眷的争风吃醋,考虑到端王纳了家奴之妻,本身就理短,他自认凭着自己这张老面皮,足以将这件事处理妥当。
可万没想到,不来也就罢了,一来之下发现这就是坑,且是深不见底的坑,端王府早就摆好阵法等着他入坑。
他此时已经不想去争辩什么,更不想费心斡旋什么,只能听之任之,不然还能如何?
是以如今他听着这话,面色越发阴沉,却依然一句话不说。
安国公夫人也是羞愤得无地自容,手都在抖,头都抬不起来。
本来她其实有些幸灾乐祸,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女,如今出事了,可让国公爷看看这庶女如何丢人现眼,但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她已经不能隔岸观火了,她面上也是无光。
这时就听陈辛继续说起:“原来李士会一计不成,心中不甘,便再生一计,他暗中勾结姜夫人,专门给王府家奴孙奉安布下圈套,先是假意牵线一桩有利可图的买卖,层层设局引诱孙奉安入局,哄得他倾尽积蓄投入其中,最终落得血本无归,欠下一大笔亏空。孙家被债务逼至走投无路,李士会便看准这个时机出面,胁迫孙母,逼她休弃原配顾氏女。待到二人和离,顾氏孤立无援,他再趁人之危,硬生生要强纳顾氏入府做妾。”
他说话时声音无波,但言语铿锵,听得众人暗暗惊叹,都知道孙家原是王府体面管事,突然沦落到这个下场,却原来是被人设计陷害了。
陈辛当即又命人唤来几位证人,有提亲的媒婆,有专门设下陷阱的商家,更有牵头的保人,大家一个个全都认罪,只说自己收了李士会和姜夫人的银钱害人,愿意伏法。
面对这情景,安国公夫妇自然更是无话可说,只是怒瞪向姜夫人:“瞧你做的好事!”
姜夫人虚弱地辩解:“不是我,我不知李士会这奸计,我——”
刘勘元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不曾支出一大笔银子给李士会?”
姜夫人一时语塞,确实给了,那是要放贷的银子,可是朝廷严下禁令,是不允许贵戚世家私下放贷的,这话她没法明说。
刘勘元缓缓站起身,他本就身形颀长,又因众人都是坐着的或跪着的,他便越发显得挺拔,隐隐有几分迫人的气势。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沉声开口:“国公爷,当初陈辛将内情禀报上来,小王反复斟酌,先同母妃商议对策。母妃考量,若王府就此置之不理,后患无穷,终究不妥,小王随后入宫觐见皇祖母,禀明前因,彼时小王刚脱去孝服,皇祖母听罢连连叹息,只道此女命运坎坷,又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源于王府管束妾室不力,加之小王先前与此女有瓜田李下之嫌,百般权衡之下,皇祖母便下旨,令此女入端王府,纳为妾室,这便是整件事的始末缘由。”
老太妃听着,神情也是一顿,心想不但自己,就连宫里头的老太后都给拉进来了。
不过如此也好,反正没人敢去找老太后对峙,且老太后对这孙子是疼爱的,不至于就戳穿了他。
于是她便颔首,道:“一切确实如勘元所说,其实哪怕走到这步田地,端王府顾念着往日和国公府的交情,到底也没说什么,可没想到她竟一而再,再而三——”
安国公夫人此时自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不过羞愧之余她到底也起了疑心,便故意道:“娘娘,她既然犯下这天大的过错,你老人家原该早些知会我们一声。她终究是安国公府出去的人,我们身为娘家,断没有一味纵容的道理,本该早早出面严加管束。”
她这话暗地里意思,众人自然明白,老太妃更是听得真切,这是质问呢。
她便哀叹一声,摇头:“要说起来顾氏确实是个好孩子,自打进了门,温柔娴静,处处体贴,我很是满意,赞不绝口,可平心而论,她到底出身卑微,又曾经是家奴之妻,若不是太后娘娘允了的,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好纳她进门,如今她既进门了,自然要顾及她的体面,过去种种,牵涉到什么李士会,什么迷情之药,实在太过下作腌臜,若不是万不得已,自然是不想提及。”
她神情很是无奈地道:“夫人,今日提起这些,原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事情闹到这个田地,少不得说明白了。”
安国公夫人听此言,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头愧疚,一叠声地说对不住。
她也看明白了,无论自己质疑什么,人家都可以说,千错万错都是你们国公府女儿的错,因为有你们的错在先,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
跪在那里的姜夫人听得这话,神情麻木而绝望。
她是彻底没救了……
顾攸宁一直侍奉在老太妃身侧的,此时无声地走上前,恭敬地屈膝向老太妃行了一拜,起身后又朝安国公夫妇深深一福。
安国公夫妇见此,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太妃更是不懂:“攸宁,你这是何意?”
顾攸宁恭声回话:“妾身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太妃叹息,颔首:“今日左右也无外人,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顾攸宁,其中也包括刘勘元,顾攸宁面上有些发烫,但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心情格外复杂,最初听到一切的震撼、后怕和愤怒,到后来的庆幸,以及看到姜夫人绝望无助时的畅快,当然也有往事被人当众说破的羞愧。
只是在这百般情绪交织中,她终究有些话,想一吐为快。
于是在花厅诸人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妾身出身卑微,为王府奴籍,及至长成,配与王府家奴孙奉安为妻,倒也相配,本以为安分度日,就此一生,谁知道却被姜夫人暗中谋算,她竟联合奸邪之徒李士会,几次算计妾身,威逼利诱,竟把妾身逼到被休弃,妾身不堪其扰,痛苦至极,幸得端王殿下庇护,又请了皇太后口谕,入了王府后宅,妾身这才有了栖身之所,从此免于世人嘲笑,免于颠沛流离。”
她说到这里,恰望向刘勘元,刘勘元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视线相对,顾攸宁眼底有感激,有释然,刘勘元眼底却溢满温柔。
一旁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两人眼神缠绵,简直是——
大家不好意思看,下意识别过眼去。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注视中,刘勘元柔声开口:“往日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国公爷和夫人都在,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道出,国公爷自会替你主持公道。”
这话语温柔至极,周围人等听着都觉脸红,适才这位王爷可不是这样说话的,如今对着自己心爱的妾室就这样语气了?
安国公却是神情微妙,他做主?他给这顾氏做主?
还没等他细想,顾攸宁已经望向他,对着他再次恭敬一拜,这才道:“国公爷,妾身虽出身卑微,却也知廉耻,承蒙太妃娘娘和殿下不嫌弃,纳为侧室,可是今日此事一出,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若事情传扬出去,妾身又有何面目见人?”
这么说着,她眼底已经湿润,她含泪望着安国公,一字字地道:“国公爷位高望重,为尊贵之人,自然不懂妾身这卑微女子的苦楚,须知令千金这一番行事,其中稍有差池,妾身早死了一千次一万次,如今妾身只求国公爷给妾身一个公道,也求国公爷发仁慈之心,教教妾身,事情闹到这一步,妾身该如何自处。”
她声音柔婉哀戚,字字道来都是泪,只听得人唏嘘不已。
安国公纵然是见过大场面的,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忙求助地看向安国公夫人。
安国公夫人面对顾攸宁也是尴尬无奈,这庶女惹出天大的祸事来,人家苦主找上门了,她能怎么办?
这夫妇两个正大眼瞪小眼,突然间,顾攸宁身形一晃,竟要跪下,两人唬得慌忙将顾攸宁扶住。
待扶住后,安国公夫人心里已有主意。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姜夫人,开口道:“国公爷,依妾身看,顾氏性子柔顺贤惠,言辞有度,聪慧通透,便是太后娘娘都对她夸赞不绝,如今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怕今日之事一出,对她声名不利,依妾身瞧,倒是不如你我干脆收为义女,如此给她一份依仗,以后谁敢乱嚼舌根子的,我国公府自然为她撑腰,你看如何?”
安国公听此,简直是万万没想到,还能这样?他要收眼下这家奴出身的妇人为义女?凭什么?
他一口老血险些吐出!
不过他却又清楚地明白,这端王府给自己夫妇设下这圈套,就是要自己给出一个交代,此事牵涉太大,他没法给什么交代,人家苦主含泪找上门,他能怎么办?
自己妻子的主意,估计正中端王府下怀,他只能认了。
于是他到底压下所有的愤慨,咬着牙,一字字地道:“夫人说得在理,不知太妃娘娘和殿下意下如何?”
老太妃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王府侧室出身卑微,如今平白捡一个国公府出身,她自然乐得合不拢嘴,至于刘勘元更是无异议,赞同。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安国公夫妇收顾攸宁为义女,从此后国公府和端王府依然是姻亲,至于姜夫人——
被端王府驱出王府,休弃回家,交由安国公府自行处置。
姜夫人本已麻木,即使被扣上再多罪名,她也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可是看着如今这变故,不甘瞬间涌上。
那是她的出身,虽是庶出,可她也是国公府贵女,凭什么这身份平白给了顾攸宁?!
她睁着绝望不甘的眼睛,嘶声哀求:“父亲,母亲,不可,万万不可,她这等卑贱——”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捂住嘴巴,再也发不出声响。
而在场众人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安国公已经和老太妃商量着收认义女一事,安国公夫人更是慈爱地挽着顾攸宁的手,为她拭泪,柔声劝慰着什么。
姜夫人死死咬着牙,几乎咬出血。
这一刻,她想起了那个春雨连绵的夜晚,那一夜她用了春酒的顾攸宁不见了,她匆忙命人寻找。
她当时也没当什么大事,毕竟只是一个卑贱的仆妇罢了。
谁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如今这仆妇抢了自己的荣宠,抢了自己的身份,甚至抢了自己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