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继续呆在戏班
正在上楼的卜玉郎听闻后, 却是脚步未乱。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死局。
“切。”李凤箫看不过眼地撇了下嘴,“就他会装。”
“此前总听人说,卜老板是个戏比天高的人, 心里头除了戏,旁的什么都放不下。我原还不信,现在亲眼瞧见后, 真真是不得不信了。”
顾青玉接过了话茬, 明夸暗贬:“卜老板不止看淡一切, 就连生死也是置之度外, 不禁令我想到了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无惧生死。卜老板的身上,充满了佛性啊。”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割肉喂鹰是无惧生死的意思吗?宣扬的是大善!大慈悲!】
【但这个顾青玉歪打正着的, 也算是说中了, 卜玉郎这个人身上的确是沾着点圣人心肠的,具体就表现在哪怕遭逢酷刑之后,还是能毫无保留地将信任交予陌生人。】
【周二小姐兴许也是摸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黑心肠到买通了亲姐的粗使丫鬟, 让丫鬟打着她姐的名号,去帮忙安置受完刑罚后, 被扔在街头雨淋日炙的卜玉郎。】
【而卜玉郎接受了!他居然接受了!】
【这落在旁人的眼中, 算什么事啊?】
【前脚周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刚为了给她们侯府出气, 将卜玉郎狠狠教训了一顿, 后脚周大小姐就救了卜玉郎。说她让未婚夫婿热脸贴了冷屁-股那都是轻的, 重一点就得被亲朋戳脊梁骨了!】
“不止。被人逮着由头, 参刑部尚书一本, 说他纵子私事公办都是有可能的。”司马账房看的远比金朝醉要深远。
他曾静下心来, 远离江湖, 用心苦读多年,自然也应试过,了解过朝堂上盘根错杂的势力派系、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不可说”的前车之鉴。
“掌柜的看的是卜玉郎的生平,对刑部尚书及其子,自然只有寥寥几语,但卜玉郎会被投进牢里,遭受那么多不该是通奸者遭受的酷刑,定然是有刑部尚书的威望在。”
“一个弄不好,不止刑部尚书,就连衡安侯府都要风雨飘摇。”
司马掌柜的话令在场所有人的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喊着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伴君如伴虎,实在不容易”,最后纷纷点头,发誓“掌柜的受到皇上重用之日,就是我们隐退之时!”
“现在听听江湖丑闻还不算什么,就算是有杀手来,有账房、邴飞昂他们在,根本连客栈都进不来。可日后要是听到零星半点的天家密辛,我们连客栈都出不去!”
“既想着掌柜的能把客栈做大,又不希望掌柜的名声传太开,真真是矛盾啊。”
“年前六扇门的捕快、年后刚走的信王府世子,离皇帝那是越来越近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得散了。”
一些人说着说着,就开始依依不舍地告别起来,约定不管怎么天南海北,也要在多少年后再相聚之类的话。
司马账房难得没忍住,转过身朝天翻了个白眼,再次觉得自己曾经的决定是对的。
习武并不能制霸武林,多读点书,让脑子清明些才行!
不清醒的决策,只会带领整个教派成为世人眼中的“魔教”,吃力还不讨好,更甚者自取灭亡。
司马账房在心中记了一笔。
这头司马账房还谨记着自己的圣子身份,兢兢业业地为日后筹划,那边大堂里,金朝醉的心声,也已经讲到了最为火热之处。
【什么话本子都比不上周二小姐会发疯!】
【周大小姐为人心善是出了名的,所以起初没人太当回事,可不多久,京城里就开始有千奇百怪的谣言就传了开来。】
【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也最令人信服的说法只有两种。】
【一种是说,周二小姐并非是真心想要和那卜玉郎私奔,她之所以离经叛道地做下那些事,实际上都是周大小姐授意的。因为周大小姐才是真正喜欢卜玉郎的人,她想要悔婚,又不想让未婚夫婿记恨,这才让傻乎乎的妹妹背负了一切。】
【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周大小姐自打降生起,在什么东西都不懂的婴孩时期,就只喜欢好看的。自然了,人也是。虽然她年长些后,人变得知书达礼了,也学会了掩饰,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她总会不自知地偏向更好看的一边。】
【卜玉郎有多好看,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无论是戏台上的扮相,还是戏台下的洗尽铅华,都十分出众。相对而言,刑部尚书之子的相貌就中规中矩了许多,为人也比较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也没什么光彩出众之处。人们两相比较,就认定了这一定是周大小姐想要悔婚的原因。】
【而放出这些谣言的人,正是与周二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右都御史的小公子。】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无论能不能澄清,都已经结束了,周大小姐主动搬去了山上的庵里清修,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可就在流言逐渐要销声匿迹下去的时候,卜玉郎死了,胸口插着的,是周大小姐及笄礼上,刑部尚书府送去的金簪。】
【衡安侯府也好,刑部尚书也罢,两家都遭到了都察院的弹劾。皇帝下令三天内彻查清楚事情真相,结果仅一天,两家都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直到这个时候,周二小姐的心里头还是没有丝毫对被斩首的亲姐的愧疚,反而为能够和刑部尚书一路同行而高兴地彻夜难眠……】
“这个衡安侯府一定是上辈子造了太多孽,这辈子才会摊上周二小姐这么一个孩子。”
“我倒是觉得,我要是能有卜老板那样的样貌,那一定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其实那第二种说法并不站得住脚,但奈何卜老板的长相实在太盛,他只要少上那么一分两分的姿色,就比如……班主和顾老板那样子的,也不会有这劳什子的说法了。”
戏班的人两三个一间屋,但刚放下东西,他们就默契地挤到了友人的房里,开始小声地咬起耳朵来。
而讲着讲着,几个小群体就不约而同地都讲到了老班主的事情上。
“你们说,真的是李班主将老班主毒死的吗?”
“嘘!你不要命啦,这都敢说,小心今天躺下去后,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对啊,大家又不是没听说过龙门客栈老板娘的本事,但凡是她心声里讲的那些事,就铁定是已经发生,或者未来会发生的,没得跑!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好好想清楚的事,就是我们是要继续呆在戏班里,还是跟着卜老板另立门户。”
“什么!?”
几个房间里纷纷响起压抑却又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别看卜老板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到底是事关身家性命,加上那掌柜的也有阻拦卜老板的心,我打赌,这趟京城肯定是去不成的。”
“那我肯定跟卜老板走啊,班主他也太可怕了点!”
“你们也不用急,等着看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班主和顾青玉肯定要闹掰。顾青玉他身上的事情可不少,待过的三个戏班都散了,我们这第四个,肯定也不会例外。”
戏班里的小人物们都在为自己的生计而担忧,略有点名气的,开始琢磨着是跑去李凤箫的房里表忠心,就是往卜玉郎的房间递纸条同仇敌忾。
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认定了马上就会分道扬镳。
而听起来荒诞又可笑的却是,还没等他们下定决心投向谁的那一边,金朝醉就已经提前一步告诉他们,不管选谁都是错的。
【卜玉郎是很惨,可最惨的,还得是戏班的其他人啊!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戏班子可谓是臭名昭著了,没人愿意请他们,甚至觉得他们晦气,没多久就维持不下去了。】
【好在戏班子四散分离的够快,虽然吃饭的家伙丢了,但至少小命还在。不像李凤箫和顾青玉……啧啧啧。】
在金朝醉嫌弃无比的心声里,李凤箫和顾青玉同时推开了房门。
他俩正好面对面地住着,此时光是一个抬眼,就能将对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班主准备去找谁?”
“自然是找顾老板你了。”李凤箫眼睛一眯,比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是吗?”顾青玉自然地关上自己的房门,但是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过道里,“班主应该会遵循你我之前的约定吧?”
李凤箫把眼睛眯的更细了,他笑着连连点头,拍着胸-脯爽朗地保证:“那是绝对的!”
【真是想不到,李凤箫为了不让自己遭受卜玉郎的牵连,居然主动去顺天府出卖了顾青玉。】
【顾青玉的手上居然沾着很多条人命。他戏班子换的勤,是因为戏班子散的快,可外人不知道的是,戏班子之所以散的快,是因为顾青玉总是在帮梨友[1]杀人。】
【准确些来说,是杀妻。先是那些个老爷借着种种由头,请戏班去家中唱戏,然后给顾青玉制造机会,令他能去到后院,一来二去地用花言巧语哄得女子开心,进而与他交心,接着便是借机拿到女子的书信、信物。】
【将书信或信物交给那些老爷后,他们就会寻来家丁,让他指证与主母私通。人证物证确凿之下,族老便会以族规,将通奸者浸猪笼、当场打死等。】
【哎……我真的不敢去想,那些女子在死前,该有多么的绝望。本以为找到了心意相通的人,终于可以从冰冷绝望的一方后院里离开,结果却是一场精心的算计。】
【杀人不够,还要诛心。顾青玉真的是坏事做尽。】
【该死啊!】
金朝醉咬牙切齿,捏着话本子在空中一阵挥舞,却也只能无能地这么挥舞几下。
因为她既没有证据送顾青玉见官,也没有那个权力去送顾青玉见阎王。
不过,金朝醉不知道的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能听见她的心声,所以没多久,二楼就传出了撕扯与碰撞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着不小的嘶吼与痛骂。
“好你个小人,口口声声地说我是你兄弟,结果扭头就要出卖我?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你以为你逃得过吗!”顾青玉的一口好嗓子,在骂人的时候,也分外的金声玉振。
“我李凤箫行得正坐得端!”
“哈!我顾青玉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两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金朝醉就算是想装作听不见都难,但是她又不好把心里的窃喜给表露-出来,只能边咬着下-唇硬憋,边翻着李凤箫的生平试图寻找一点悲伤。
【失策了,他这生平,过的越惨我越开心啊,根本就悲伤不了一点!】
【李凤箫前脚出卖顾青玉,后脚被抓的顾青玉就供出了李凤箫毒杀老班主的事,还指明了证据,一块德诚戏班班主才会有的玉佩。在老班主离世后便消失不见,实际上是被杀人者李凤箫贴身挂在脖颈上。】
【可李凤箫咬死了说玉佩是自己后来辗转在其他人手中买到的,就算是用了刑,也依旧不松口,便也逃过了死刑。】
【但经过这一遭,他家财散尽,身上的暗伤也让他再难重拾老本行,最终只能去倒夜香,昼伏夜出的日子,令他少去很多见到熟人的痛苦,但也不可避免地见到了被卖进青-楼的师叔幺女,睡在路边行乞的打门帘人……】
【李凤箫无妻无儿无女,茕茕孑立,最后是冻死的。临死前,他开始后悔,如果当初没有一时鬼迷心窍杀了师傅,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和顾青玉与虎谋皮,以至于越陷越深。临了想想,戏班只要有卜玉郎这个招牌在,何愁谋不到生计?不贪恋权势,就不会招惹到疯子周二,一辈子平平顺顺。】
【就这样,李凤箫在金银珠宝的美梦中,闭上了眼睛。】
“他奶奶个腿!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这就要去找卜老板,我要推他当德诚戏班的班主!”拍桌而起的正是在戏班负责为上场撩放门帘的那个打门帘人。
他瞪着眼睛,看向另一个负责为下场撩放门帘的打门帘人:“别缩着了,整个戏班就我和你是打门帘人了,再这般下去,行乞的不是你,就是我!”
“我、我也去!”角落里怯懦懦地举起了一只小手。
说话的女娃娃才七八岁大,身上的衣服很不合身,手腕和脚脖子都露在了外头,还打了许多补丁,在戏班子里颇有些格格不入。
她就是李凤箫师叔的女儿。
一次戏班赶路时,遭遇狂风暴雨,拉车的马失控狂奔,李凤箫被甩出了马车之外,险些被车轮轧死,是师叔拉了他一把。
可也是因为这一拉,师叔滚下马车,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当晚就咽了气。
她算的上是李凤箫的救命恩人之女了,可李凤箫成为班主后,又是怎么对她的?生怕她挟恩图报似的,将她打发到了轻易看不见的地方,让她去干最苦最脏最累的活计。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她好几次都差点被人捂着嘴拖进……要不是有卜老板救她,她早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李凤箫的门口了!
新仇加旧恨,眼下可算是有了踩李凤箫一脚的机会,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古代称唱戏的剧团为“梨园”,因此看戏的也就自诩为“梨友”。
立个flag!明天挑战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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