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爱出,爱返
“她不是那个孩子。”
兰若的声音很轻, 听在曲惠风耳中,却叫她在瞬间汗毛倒竖。
猛的回头看向兰若,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明白而不相信。
眼前的少女却笑了,香雀儿抬手, 叮铃铃的细碎脆响,好像是坚冰破碎, 又如同云雀在天。
月光照过的香雀儿的身影, 隐隐约约,在地面上变化,像极了一只正欲振翅飞翔的……
曲惠风盯着那道影子,又看看香雀儿。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场的雷劫, 树婆婆本该形神俱灭, 只因为一道带着功德的人族之魂, 才勉强维持真灵不灭。
人魂残留的执念指引着她, 想要找到那个至死不忘的孩童。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个孩子, 早在阿婆身故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夭亡了。
就在村民想要将那孩子掩埋的时候,一道生灵的影子寄附于婴孩身上, 她用尽全力, 终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声新生的啼哭,让徘徊迷障中树婆婆找到了方向, 从此留在了村子里。
他们都不是真的阿婆跟婴孩儿, 但十几年的相互陪伴是真,彼此爱顾的心意是真。
地上的黄狗呜了声,尾巴轻轻的摇晃, 抬头看向主人,眉头微微的皱着,曲惠风竟在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极形像的愁眉苦脸。
香雀儿看着黄狗依赖的神态,想到幼年时候的自己。
从她还是一只无知无觉的小鸟开始,就在香樟树上嬉戏玩耍,那是她的家。
风大雨大雷声大作的时候,她跟许多兄弟姐妹害怕的躲在树枝底下,香樟树会悄悄的将叶片聚拢,替他们遮风挡雨。
在天气炎热,找不到水源的时候,香樟树会将云露聚集在一起,从叶片,从树枝,渗透出救命的甘霖。
香樟树不会开口,但生灵们都知道。
香雀儿在这棵树上,不知经过多少次的风雨雷电,那是她的家,是她不可或缺的家人。
然而,就在一次雷劫之中,“她的家”几乎支离破碎。
在那一夜,山野中响起了无数飞禽走兽的哀嚎,那是一声声摧肝沥胆的哭泣。
他们在神威浩大的雷声中战栗,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仰头嚎哭,埋首呜咽。
可是那一只小小的云雀,在电闪雷鸣中迅猛穿梭,尖声大叫,对抗着老天。
但它实在太过于渺小,渺小到甚至雷电都不想理睬它。
幸而,它最终还能做一件事。
远远的望着那道人魂跟香樟树的残念融合,香雀儿振翅,飞向村落,飞向那个已经夭亡寂灭了的婴孩,然后……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灵物合着血肉入体,寄托人身,十数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不是纯粹的妖灵,也不是纯粹的人身。
她有着人类的血肉,还有一道妖魂,但两者却再也无法分割。
她究竟是人还是妖,或者半人半妖。
香雀儿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做,我只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失望。”
兰若抬眸:“你觉得,因为你不是那个孩子,所以她会失望?”
“不然呢?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才会留下来。”
世子殿下轻叹:“她想庇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童而已。你不是最清楚么?”
香雀儿愣怔。
从做小鸟儿时候的记忆,到如今成为人类的孩子……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村寨中的孩童被蛇虫咬伤,奄奄一息,是阿婆用灵力护住那孩童的生机,将毒血逼出,为此不惜损耗自己的生机跟灵力。
谁家的耕牛丢了,是阿婆卜算祷告,指引方向。
要有大暴雨或者天气变化,阿婆提前告诉村民们要尽快收拾粮食。
她教导香雀儿辨认草药,成了村子中的药师,从她能走路开始,小神医的名声便传了出去,甚至有外地的患者前来求教。
香雀儿修行尚浅,她不知道妖魂跟人身原本是会相斥的,原本她的妖身未必能够活这样长,可治病救人,功德加身,日复一日,才能叫她的妖魂跟这具身体逐渐契合,相辅相成。
“阿婆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我……”她眼中噙着泪光,想问又急忙打住。
曲惠风磕磕绊绊的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是假的?”
兰若瞥了眼曲惠风,唇角扬起。
曲惠风并未留意,又想起一件事:“何况,你从襁褓之中便成为了这孩子……这跟阿婆亲手养大的有什么区别?何必纠结这个?退一步讲,你要是不这样做,后果会如何,会比现在更好么?倘若比现在更好,那你就是做错了,倘若比现在更坏,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香雀儿怔怔望着她,陷入沉思。
不错,假如她不这么做,找不到寄托的阿婆只怕会消散当场,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她不后悔。
黄狗站起来,轻轻的咬了咬她的衣襟。
香雀儿疑惑:“阿黄,干什么?”
黄狗往外扭了扭头。
香雀儿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出了门。
曲惠风立刻要跟上,看看发生了什么,却给兰若握住手:“你不用去。有些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什么事?我想去瞧瞧。”曲惠风心里好奇的很,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十指相扣,当即用力让他推开。
兰若有些黯然:“握个手都不成了么。”
曲惠风后退了一步,迟疑片刻:“我不能。”
握手是其次,她害怕因引发她身体里的“蛊”,她不想在丧失心智的情形下跟兰若如何。
“因为……蛊毒的缘故?”兰若不想提这件,因为知道她会不开心,但终究绕不过。
曲惠风转开头,先前说阿婆跟世子说的那番话,她听见了,连这样高深的妖精都没办法,可想而知,何等棘手。
可是……“那个人要死了”,到底是真是假,让她隐隐不安。
曲惠风道:“这毒很难解。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也许没等到解开,我就已经……”
“你不会有事。”兰若沉声回答。
室内恢复安静,半晌,兰若悠悠的叹了口气:“曲惠风,给我一点时间。”
曲惠风抬眸:“什么时间?”
“找到法子,解毒。”
“哦……”曲惠风明显的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曲惠风转开头:“我真的不能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兰若道:“你这话题转的太过生硬。”
“不然呢?”难道要她承认,她刚才想歪了?
曲惠风以为,世子殿下说的,给他一点时间,是那种事。
她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坏了,怎么会那么想?
黑暗中响起了兰若的轻笑声:“你在想什么?”
“没,我都想睡觉。”她本来是想叫世子殿下别再问了,大家安生的睡吧。
“哦……”他的声音意味深长。
曲惠风觉得不对,他好像是误会了:“我说的是睡觉。”她欲盖弥彰的补充了一句。
笑意更浓:“哦……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呢?”
曲惠风翻了个身,双手抓住头,口中无声的喃喃,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兰若却了然的笑了笑,道:“不必着急,一切自有答案。”
曲惠风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但室内的兰香气,陡然浓郁起来。
这一夜,曲惠风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可声音最大的竟是陈茵的鼾声。
虽然兰若已经很有先见之明了把陈茵打发在堂中睡,可是薄薄的板壁挡不住小少年的鼾声如雷。
曲惠风被震的脑袋嗡嗡作响,模模糊糊的想:这陈茵不会是蛙儿转世的吧?
寅时左右,天还不亮。
曲惠风猛然睁开双眼。
她听见些许动静,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底爬了出来。
贴在窗口上,往外张望:“哟,有人来了。”
嘈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从远及近,此起彼伏。
火光闪烁,香雀儿跑出门口,却见前方的道路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游走移动,好像天上的星星降落。
“这是怎么回事?”
“香丫头,是香丫头么?”有人看见了香雪儿,大声的叫起来。
香雀儿听出声音,记得这是村寨里的村民,是最早搬走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怎么回来了?
那人飞跑到跟前,身后还跟着一对儿男女,他气喘吁吁的问:“你还好么?阿婆呢?”
香雀儿疑惑:“你们怎么……”
“这不是听说黾江发了大水,我们听说后紧赶慢赶的跑回来,生怕阿婆固执不肯走,果然!香丫头,赶紧收拾东西,我带你们走。”
他身后一个青年说:“还收拾什么东西?人没事儿就行,香妹妹,快带我进去,我背着阿婆。”
却正是之前被蛇咬过、却被阿婆救回来的那个孩童,他身边的,却是他新娶的媳妇,憨憨的笑着说:“香妹妹,他有一把力气,让他来。”
“等等,等等我们!”路上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火把移了过来。
香雀儿瞪大双眼,认出其中就有那几户被她装神弄鬼吓走的人家,一个女人大声说道:“我安置了孩子就立刻回来了,好歹赶上了。”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说:“婆婆要是不走,我就陪在这里一块儿死罢了,又是发大水,又是闹鬼,还叫不叫人活了?不过香丫头,你年纪还小,别跟我们似的耽搁在这里,好歹出去见见世面。”
旁边有人道:“二叔,可别胡说八道的,谁都不会死,我们一起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火光闪烁中,照出一张张质朴良善的脸,如此热烈。
香雀儿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她以为所有人都离开了,没有人会记得她们。
可是,没想到。
他们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就如同,香樟树以为生灵们不记得,但是香雀儿却一直都陪伴在身旁。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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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贾谊《新书》(就是那位被李商隐写进诗词的“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被“虚前席”的对象贾生,点赞贾谊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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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