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光明,希望
世子对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无所知。
他只是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似真似假的睡梦里,无法自拔。
兰若仿佛回到了去年, 自己游历楚蜀的时光。
他在黾江乘船而行,一路见识黾江两岸无限风光, 同时也看到了隐患。
黾江下游堤坝,年久失修, 已经禁不住河水冲刷。
有负责的地方官员知道世子经过, 冒死上奏,希望世子可以说动朝廷,尽快加固堤坝,免除溃堤之患。
水火无情, 一旦发生, 悔之晚矣。
兰若亲自勘查过, 那官员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他即刻亲自写了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回蜀都。
可惜楚王刚愎自用, 何况修缮要花费大量钱财,楚王非但不愿,反而派人申饬兰若, 说他小小年纪, 受人蛊惑,危言耸听, 命他尽快回蜀都。
兰若见折子不能奏效, 就想亲自回蜀都向楚王陈奏利害。
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沿岸百姓人等,倘若朝廷迟迟不能下令修缮, 有朝一日黾江涨水,叫他们及早搬离。
他甚至把沿岸村落的村长跟族老尽数请到跟前,命他们牢记这话。
如今,兰若仿佛回到了那段年少恣意的时光,乘船荡漾于碧波之上,少年立在船头,感受江面上传来的湿润的风的气息。
但不知怎地,江面忽然狂风大作,掀起万丈巨浪,风浪起处,一道庞大的身影显现,它怒吼道:“还我……孩子……”
兰若站立不稳,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世子放眼看去,那道暴怒的身影横冲直撞,带动的河水也如狂暴的巨兽,本就脆弱的堤坝在河水的拍击之下,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塌。
一道缺口出现,便不可收拾。黾江的河水倾泻而出,冲击两岸。
很快,村庄被吞没,河水甚至冲击城镇,无数百姓来不及奔逃,沉浮在河水之中。
头顶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隐地有一道闪电降落,打在那作孽的黑影身上。
兰若猛地一颤,整个人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但这梦太真实,也太可怖了。兰若喘着气,抬手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出汗。
然而手一动,他忽然愣住。
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布条,但在此刻,他觉着异样,手僵在半空,片刻,兰若试着将手挪开。
布条底下的双眼,慢慢睁开。
隔着布条,他似乎……看到了隐约的,光影变化。
兰若屏住呼吸,不敢置信。
这日,陈茵早早地做了饭,向兰若禀告,他要出发,去接陈福了。
兰若并未拦阻,也并未多言,直到小孩儿要出门,才道:“小心些。”
陈茵得不到他的回应,本来有些忐忑,得了这三个字,又笑逐颜开:“好的殿下,您就放心吧。”
他蹦蹦跳跳,将要出发,曲惠风揉着眼睛转出来:“你等会儿,我要去趟镇上,正好顺路陪你走一段。”
陈茵自然是喜出望外,即刻应承。
曲惠风先入内见了兰若,轻声道:“花花儿前日找到一枚古钱,我去典当了,叫他带着,万一有个急用之类。”
兰若“嗯”了声:“孤想到外面去。”
这还是他主动如此要求,曲惠风将他从榻上抱到外头的四轮车上,说道:“今儿天气不错,太阳恐怕会很晒,你要觉着太热,自己挪到阴凉处,别呆呆地晒在这里。”
“知道了。”兰若回答,身子有些僵直。
曲惠风又抄起花花儿,把它放在兰若膝头,花花儿吱吱地叫了几声,大意是说自己会好生陪着世子的。
那小黑蛇懒洋洋地呆在屋檐下,倨傲地把头一扭,用钱鼠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臭老鼠算什么,我才是殿下最爱的。”
可惜它只会说嘴,兰若会把钱鼠抱在跟前,抬手抚摸,但却不曾碰过它一指头。
曲惠风跟陈茵来至镇上,熟门熟路,找到之前的典当行。
那朝奉正自打算盘,一眼看见她,满面堆笑:“是姑娘?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曲惠风将那枚钱币送上,朝奉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笑道:“好,这个比上回的品相还好,想必是姑娘家里珍藏的……五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本来以为还跟上回一样只有三两,翻了这么多,自然欢喜。
那朝奉吩咐小伙计给他们送点茶点,自己去写票子,不知怎地动作慢慢。
曲惠风因见他钱出的慷慨,且还有茶点吃,也不好催,趁人不备,把桌上的点心收起来,叫陈茵带了些,自己也收了两块,只给他盘子里留下一块儿,显得不那么饕餮。
总算得了银子,出门,曲惠风就把五两都给了陈茵,陈茵错愕:“阿姐,你怎么都给了我?”
曲惠风道:“我身上还有,何况我是大人,你只管拿着……本来我该陪你一起,只是……”
陈茵忙摇头:“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毕竟照看世子才最紧要,我都知道的。”
两人正说话,却见一个蓝衫青年自街头走来,朝奉忙迎住了,口称“四郎君”,曲惠风打量了一眼,并不认得,可见眉目清秀,不似坏人。
正要走开,那青年看看他们两个,忽然微笑道:“姑娘先前送的古钱,我甚是喜欢,若还有,只管送来。”
曲惠风随意地“哦”了声,青年又看向陈茵:“这小哥儿背着包袱,是要去哪里么?”
陈茵道:“我要去和驿镇。”
曲惠风虽觉着青年不似坏人,但也不愿意随意透露行踪,只是没来得及拦阻,陈茵已经说了。
青年竟笑道:“原来是和驿,这可巧了。”
曲惠风斜睨他,不知怎么巧法。
青年看向朝奉道:“我们铺子正好有一辆车,要往和驿去一趟。小兄弟若是没有订车,可以乘坐我们的,嗯……”他扫了眼曲惠风,见她面带警惕之色,话锋一转:“钱也不多收你们的,来回三百钱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曲惠风本提防着,谁知听见他要钱,顿时戒备心放松。
商人无利不起早,他既然想要钱就好说了。
和驿镇,顾名思义,是个交通颇为通达之处,算是出蜀都之后第一大交通驿站,四面八方来往的客商人众,多都要经过和驿,虽是小镇子,却如同城池一样繁盛。
当初陈福跟陈茵不知道兰若的下落,风闻有人在和驿见过,所以先奔了那里去了,谁知扑了空,白走了一段路。
曲惠风又因这典当行也是青年家里所有,倘若他有坏心,自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却是不怕,只有陈茵觉着又要花钱,略觉心疼。
曲惠风低低道:“有车你来回快些,我们也能少担心,何况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干爹么?”
不多时一辆车来到,曲惠风送了陈茵上了马车,目送离开。回头才看到那青年笑微微站在身后,她忽然意识到:“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了……”
银子都给了陈茵,她虽然还有上回剩下的几枚铜钱,却显然不够三百。
青年极好脾气的样子:“无妨,横竖姑娘是常来常往的,我不怕你赖账。”
曲惠风笑笑:“多谢啦。对了,不知您高姓?”
这会儿那朝奉早入内去了。青年道:“不敢,小姓罗,单名一个秉字,秉性纯良的秉。”
曲惠风听着他的自我介绍,不由笑道:“罗郎君看着也确实像是家教良好,秉性纯良的。”
罗秉看她笑的灿烂,喉头一动,道:“对了,却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曲惠风敛了笑,她的名字就代表着她的过去,本来是不想说的,可看着罗秉认真的眸色,突然想起兰若说的那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她道:“风,狂风大作的风。”
罗秉眼中泛出笑意:“风姑娘看起来,却不像是什么狂风大作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
正欲告辞离开,罗秉道:“我还有些那古钱的疑问相关,想要请教风姑娘,不知可不可以赏脸,或者去前方茶座略坐一坐?”
曲惠风摇头,面色淡淡:“不必了,我还有事。若是得了那钱便再来,我还欠了郎君三百钱呢。”
罗秉正欲再说,曲惠风却不由分说,摆手道:“郎君留步。”转身快步往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曲惠风紧走数步,起初还在人群里,逐渐便离开人群聚集之处,越走越是偏僻。
直到来至一处巷子,止步。慢慢回头。
在她身后巷子口,几道错落身影还试图隐藏身形。曲惠风双手抱臂:“出来吧,鬼鬼祟祟有意思么。”
伴随着一声阴冷的笑,有人走了出来:“明知被跟上还这样淡然自若的,真不愧是丧心病狂,杀了夫家满门,连自己兄长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曲惠风眼神一锐:“是你?”
草堂之中。
兰若坐在四轮椅上,从曲惠风离开后便没动过。
花花儿从车上跳到草地上,时不时看向门外。
小黑蛇趴在屋檐下打盹,伴随着太阳升起,院子里的草虫叫的越发起劲。
阳光照着院子里的木芙蓉,颜色鲜艳,随风轻摆,池塘中波光粼粼,小青蛙趴在荷叶上,如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直到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风,自院外席卷进来,掠动兰若垂落的长发,系在脑后的发带,也被撩起,向后飞舞。
原本瞌睡的小蛇腾地直起身子,警觉地看向院外。
钱鼠抬头轻轻嗅,好似察觉了什么,嗖地冲了回来,躲在兰若的轮椅之下。
连荷叶上的青蛙也跳入水中,发出“噗通”声响。
洛仰卿并未出门,躲在屋子的阴影中,阴测测道:“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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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兰若:孤将悄悄恢复,然后惊艳风儿
小风:年纪不大,心思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