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赏赐下的官邸, 谷安岁连边都没沾呢,崔则行的一应物件就已经送了进去,堂而皇之地彰显着两人的亲密关系。
此座宅院,挂了太后赐下的匾额, 名为穗园, 取五谷丰登之意。
谷安岁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 一睁眼就躺在榻上了,衣裳已经被换了干净整洁的,从里到外。
她坐起身环顾了圈, 四周都是陌生的,唯有烛黄光影中,持笔落墨的人是熟悉的。
崔则行低着眼睫,修长指节握笔,极认真专注地写着什么。等到她走近了, 打量桌上是什么, 他才回神, 自然地将她揽到腿上,贴着她的脸说:“醒了。”
一张张绛红色婚贴散在桌上, 是被晾干的墨迹,字字遒劲有力,落了两人的名讳。
谷安岁想问这是哪儿的话停住,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粉意,有些害羞:“你怎么在写这些。”
这么多张,不是一日两日写出来, 像是准备许久的。
崔则行落完了最后一笔:“婚贴自是要亲自写,才可见诚意。”
他说完,掌心覆上她纤细的手, 让手指握住笔,一道在红纸上落着字迹,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了一块,像裹了难舍难分的缘分,看得他喉咙一阵发紧,畅然地想到了以后。
谷安岁摸了摸堆成一撂的红贴,不由问:“这些多……你写了多久?”
崔则行轻描淡写:“一个多月。”
她先愣了下,居然写了这么久,怪不得指节间的茧子都好像厚了点,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两个月前她还没有答应呢。
真是用心险恶。
她在他的腿上往前挪挪:“还剩多少,我和一起写。”
“不用。”崔则行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一道写的那份婚贴放在了一旁,她亲自写的自是不能送出去的:“明日你就要上值,当真不早些睡?”
好像是……她理智了点,却还有点犹豫。
雪白的双腿搭在他膝上,没穿鞋袜。他瞥了眼,将人抱起来送回榻上,塞进被褥里,好心提醒道:“明日别忘了婚贴送给你的同僚。”
第一次见面就送婚贴,有点怪怪的,会被人说闲话的吧。
她瞅着他的脸色,还是先假意应下了,反正他又不知道。
刚踏入朝堂,谷安岁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阳奉阴违的做事准则。
“那我睡了。”
“嗯。”他将她的衣摆往上扯,红肿还没消散,道貌岸然地说:“我检查一下。”
说着,他不忘抬目看她,语气好像指骨没往她身上塞一样自然:“你睡你的。我不会耽误你明日的正事。”
……
小谷大人走马上任第一天,险些迟到。
她痛定思痛,决心往后不能再这样惯着他。
礼部相对清闲,但一有事情就极为琐碎,忙上一两年也是有的。最近,就为太后携陛下到外祭祀的事忙个不停。
而作为官阶最低的谷安岁,又是一群男人中唯一的姑娘,被排挤打压,几乎是不用猜想的事,可官署中人又顾忌她和崔大人的关系,态度尚算温和,不敢明目张胆做些什么,只是晾着她。
眼见他们聚在一块,手拿图纸,似又在商讨些什么。
另一边的谷安岁穿着身崭新的浅青官袍,坐立难安,将笔握了又松,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小声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几人中,为首的崔承宇是正五品郎中,身穿红袍,颇为扎眼,也刚刚散朝回来。剩下的都与她官阶相差不大,年纪却大了不少。
没人理她。她又重复了一遍,稍微抬高声音,才终于扭头。
她的上官是一个中年山羊胡男人,郑员外郎,身形细瘦,眉眼慈和,他笑呵呵地说:“不用,谷姑娘,你初来乍到,这些又都是费脑子费力气的活,不适合姑娘家插手,你坐那歇息就成。”
可她已经歇息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心里实在不安。
“好。”她咬唇应下。
“等一下。”崔承宇忽地开口,指使道:“你去将近几年陛下出宫祭祀的文书都找出来。”
文书繁多,堆在库房里,要费上不少功夫才能找到,这种费力气的小事以往都是交由差役来办的。
这样的差事等同于为难。几人交换了下视线,心念一转,算着身份,这谷安岁是崔郎中往后的叔母,却敢这样对待她,且不是表明此女没那么重要。
谷安岁哪里能看出他们的心思,当即应下声,跑到了库房翻找。
木架子高,她借着梯子,翻上翻下,累得满头是汗,才将几堆文书找齐全。
等她抱着书出去后,众人的态度忽地不一样了,笑着将她当仆役使唤,一个说她字好,让帮着誊抄,一个说做事利索,让她出门寻个人……
谷安岁忙上忙下,满头是汗,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
“小谷啊。”郑员外郎悠闲地椅背上一靠,使唤起她来格外得心应手:“你年纪小,跑得快,去瞧瞧我的茶水怎地还没递来,不喝茶,写不出字,误了公务就不好了。”
谷安岁老实地应了声,半点不敢耽误地跑出门了。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崔承宇冷眼旁观着,此刻,他也说不上来对她的感受了,明明觉得她骗了自己的感情,活该被欺负,可眼见着她走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位置上,憎恶之余不免多了一丝欣赏,是苦读数年,同窗和同僚之间的欣赏,也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
一整日,他瞥着那道纤瘦的青衣跑来跑去,公务摆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去,心像回到了那日撞个满怀的时候,又乱了。
在谷安岁将茶水递回来时,他终于出声:“谷安岁,你跟我过来。”
他率先走进了库房,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满了文书,周遭寂静无人,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谷安岁只当他有什么事要吩咐,乖巧地问:“大人有什么事?”
他垂目看她,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一转,竟讥讽地开口:“知道累了吧,你一个姑娘家来朝堂就是错的,往后像今日这样的苦差事不会少,全都会交由你一个八品小吏去做。”
……八品小吏怎么了。
八品小吏也是有尊严的!
但尊严不能表现在脸上,谷安岁诚惶诚恐:“不累,我不累的。”
她用袖摆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生怕被看轻了,以后不再将差事交给她。
崔承宇冷笑:“要是你当初嫁给了我,哪会有这么多苦头吃,自是应当在府中享清福,可你却又出尔反尔,扭头让崔承章去下聘,还勾搭了五叔。”
谷安岁愣了下,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半晌才低睫道:“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父亲擅自应下的,没有出尔反尔。”
崔承宇瞧着她的模样,在心里嗤笑,真会装,装出这一幅委屈的样子,背地里只会行勾引龌龊之事,谁知道她是如何考中的,说不准其中也有五叔的手笔。
“你不知道?”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白净又细嫩,过度用力,留下极为深重的指痕。
谷安岁疼得皱眉,想抽回手,却听他说了一句让自己心惊胆颤的话:“现在也不迟,你放心,我不会让五叔发现的。”
疯了。
她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他手的同时,不小心碰掉了木架上的几本文书,散作一团。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当即蹲下身去捡。
动作急促,乌发偏了点,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若隐若现,保守地藏在浅青色官服里,在余光里晃来晃去,难以忽视。
崔承宇的眼神不自觉偏在上面,像被诱惑了般移不开视线,下意识想俯身。
倏地,外头响起一道道惊惶的跪拜行礼声:“崔大人。”
两人俱吓了一跳,先后出了库房,就见崔则行站在房门口,目光冷淡地扫在底下跪拜的人身上。
他没找招呼,在下值前一刻钟突然袭击,就是专门过来瞧瞧要和谷安岁朝夕相处的这些人,有没有心思不纯的。
幸好,都是老的。
根本比不上他。
崔则行刚放下心,就见两人一道出来了,一前一后,分明维持着极大的距离,仍让他杯弓蛇影地提起戒心。
毕竟他的侄子对他的妻子动过心思。
谷安岁走到他身旁,心虚地问:“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值。”崔则行轻淡地掩盖了自己的意图,替她拭去额上的汗:“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刚抖着膝盖要起身的众人一僵,大气不敢出。
谷安岁却没觉得是在刻意刁难,只当是每个新官都要从小事做起,含糊地说:“没什么,搬了点东西。”
崔则行在官场沉浮多年,自是看出了些什么,却没多说,从袖里掏出绛红婚贴,一个个亲自地递到他们的手里,语气冷沉:“婚期就在几日后,若无要事,尽可过来观礼。”
有朝一日,他们竟能收到崔大人的婚贴,惶恐地说不出话,双手捧着,都不敢塞到袖里弄折了。
崔承宇站在一旁,瞧着两人的亲昵姿态,心里忽而涌上了一点别的滋味,竟觉行勾引之事不是谷安岁,反倒是他这不分场合,急着宣示两人关系的五叔。
他连忙压下自己这荒唐的想法。
正派发着婚贴,得知消息的礼部尚书和侍郎们知道了消息,一股脑跑了过去,以为崔大人是过来视察的,慌得俯身就要行礼。
“不必如此。”崔则行淡淡打断他们:“今日我只是过来接我夫人下值的。”
这才让几人停下动作,颇有眼色:“是来接小谷大人的啊。以往只听闻般配,如今瞧着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定了几世的姻缘吧。”
官位高有官位高的道理,马屁都能拍到上官的心里。谷安岁忽然觉得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崔则行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不少,将婚贴递给几人,态度近乎温和:“不必说那些没由来的话。”
可和他一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谷安岁却有些难为情,上值第一日就惊动了礼部所有人,还发了这么多婚贴,肯定会被人笑话的。
崔则行手里只剩下了一份婚贴,他往前走了几步,黑眸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崔承宇,含着上位者不易察觉的轻慢:“承宇,过几日我与你叔母的婚事,别忘了。”
崔承宇微微咬紧后槽牙,伸出手要去接。
他却一撂,几乎是扔在了那掌心里。
崔承宇皱起眉,抬首和他对视,就是傻子都能品出这是故意的。
崔则行长睫轻搭,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拿稳了。”
就是故意的又怎样。
当他看不出来,这里官阶最高的就是崔承宇,若非他松口授意,这些人怎可能有胆子为难谷安岁,让她累得这模样。
他单看着,就已经忍不了。若非顾念着她往后的处境,早就动手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崔则行走回了谷安岁身边,勾起她的手指,还假意问了句:“能走了吗?”
满屋的人点头哈腰,声线不一样,谄媚程度却差不多:“时辰到了,大人走就是。”
谷安岁才不安地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官袍,被牵着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她累得直接倒在了他身上,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揽在她的腰腹,扣住她的五指,严丝合缝,袖摆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截白净的手腕。
而手腕上,赫然横着几道他没见过的指痕。
什么样的接触会留下这样的印子?
他微微低头,脸上罩着阴郁的暗影,极力克制地问:“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助:老婆身上有我没见过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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