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了。他是第三回,扔给她吃的。
她转头望着他的背影,他像是不经意而为,没说些什么,连瞧也不曾瞧她,如常矜傲地跨出门去。
日落西山,白墙上光影更替,星回端来一碗汤饼,放下后,抱膝蹲在知柔案边:“四姑娘,吃完再写。有肘子肉。”
“就写完了。”知柔的目光一直落在纸上,她专注起来,任何诱惑都沾不了她。
待一气呵成,她把汤饼吃尽,拎着一只布袋拔座起身。
星回将碗搁入食盒,瞟见她手中之物:“姑娘拿的什么呀?”
“哦,”知柔垂睨一瞬,“果子。魏元瞻给的。”
“表少爷?”
星回吃惊,缓了半晌才哧哧笑一下:“表少爷人可真好,这是知道姑娘被罚,担心姑娘挨饿呢!”
“是吗?”知柔指尖略蜷,心也跟着收了几分。
未几二人出去,月光罩住一副鬼鬼祟祟的影子。
知柔顿了片刻:“宋培玉?你怎么在这儿?”
星回在后头听见这话,提食盒的手一怔,蓦地哑了喉。
这个时辰,各院的人都在用饭,加上家塾的位置偏静,本就没多少人来往。宋培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置身于此,恐怕没安好心。
即见他拂去衣袍尘屑,嗤笑一声:“你还真把宋府当你自己家了,你进得,我进不得?”
知柔直觉他是来寻衅的,怕不好收场,侧脸吩咐星回:“去找大哥哥。”
她嗓音很低,星回恍惚觉得自己听差。
刚欲张口,四姑娘已踱前两步,问宋培玉:“你想说什么?”
星回来不及多想,匆匆把愕然克化,丢下食盒从另一道门避了出去。
院中,眉月皎皎,寂静无声。
宋培玉见知柔相貌乖觉,方熄了些火:“算你识相。”
而后又道:“你去和宋祈羽说,我跟你之间只是寻常游戏,没有别的,让他把我弄回学塾。”
一句话就将过节尽数泯灭,知柔自然没什么好声气:“凭什么?”
她站在阶上,身量比他还要高出几分。
“你在家塾只会找我麻烦,你走了几日,我就痛快了几日。我觉得现在便很好,为何要让你回来?”
“你以为把我逐出学塾,我就没法儿给你寻不痛快了吗?”宋培玉挨步踱近。
知柔目视着他,那表情,不是恐惧,很有几分挑衅的味道:“看不见你,还是挺好的。”
宋培玉磨了磨牙,片顷,他嘲笑道:“你就是不肯吃软的啊。”
知柔随意地嗯了一声。
瞧他抄起袖子,她剔眉:“你还想和我打一架?”
如此鄙薄的语调,听得宋培玉咬腮。
原以为宋知柔只是有点胆气,多半也是乔装撑的,哪敢真与他独斗?现下看来,她竟还认为自己抵得过他?
“你觉得我不敢动手?”
宋培玉大步登上台阶,目光暴露一丝狠色。
等星回将大公子请来家塾时,天下起小雨,细细濛濛的飘在空中,被灯笼一照,便有了形,如同落针一般。
宋祈羽疾步走在长廊上,衣袍猎猎,靴底踏在地面发出“笃笃”的响声。
星回来院里寻他时,他正从澹玉苑回来,预备练一会儿枪。听外边下人报,说四姑娘的丫头有急事相求,请他带人过家塾一趟。
他闻言,换靴的手一顿,略蹙起眉。
单凭“家塾”二字,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前些日子,他才去拜见过家中族老,将宋培玉逐出家塾。
宋培玉不敢找他,对宋知柔,却敢试上一试。
宋祈羽没有问星回那边的细节,只交代院中下人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不可惊动了父亲和祖母。
随后蹬靴出门,唤上长离。
一路上,宋祈羽闭口不言,脑海中已想象出许多不胜的画面。
若宋培玉同宋知柔动手,伤了她,父亲那里该如何交待?遑论她一个姑娘,倘与外男在家中起了冲突,名声何顾?
宋祈羽思虑重重,步履间尽显着急之意。
未曾想他赶来时,看见的是全然相反的景象——
漆黑的苍穹底下,细雨如丝。
宋知柔坐在石阶上,拂去面庞雨水,垂眼睇着宋培玉:“还来吗?”
她衣着微乱,发丝也沾了雨,在灯笼下返出些润亮的光泽,像一只狐妖,形同卧兔,骨中却带几分天生的野性。
宋培玉扶石起来,呼吸急促,眼神似惧似恨地注视着她。
“你……”硌了硌牙根,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万没想到宋知柔瞧着单薄,力量却那么大,拳脚功夫与他那些随扈相较,估计也不输。
早知会这般收场,他就将外面的人一同叫进来,何至于被她一个小丫头欺成这样?
宋祈羽站在林木旁边的洞门下,观二人此景,稍稍惊骇。
等回过味时,他倏而一笑,透着两分鄙夷。
他这个四妹妹,竟是把他也算计进去。
陡地抬起靴,往庭院中行。
宋知柔见了他,立时拂衣起身,垂眸唤道:“大哥哥。”
宋祈羽声音很冷:“回去。”
侧首掷一眼长离,他会意,上前把伞递到四姑娘手中,继而另撑一把,遮过宋祈羽头顶。
雨珠抨击绸面,轻快的“簌簌”声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知柔不敢久留,顷刻踱下台阶朝月洞门去。
星回就等在那里,瞧她走来,忙不赢问:“四姑娘没事儿吧?可有受伤?那十公子……是姑娘打的?”
说话拿过她手里的伞,高高替她举着。
知柔抬起胳膊稍动了动,轻嘶一声,悄悄折眉。恐叫阿娘知道为她担心,只状若轻松地回答:“不妨事,还能活动呢。”
“姑娘可真厉害,”星回由衷赞道,“想必十公子往后再不敢来了……不过四姑娘,您为何让我去找大公子,而非老爷跟太太呢?”
在星回眼里,大公子再有威严,到底是少年人,若说给四姑娘做主,还得老爷和太太出面。
她不知道,知柔想要的不是旁人替她做主,而是自己出气。
宋培玉被大哥哥赶出家塾,他不寻大哥哥麻烦,只管冲她欺负。
因为他们敬畏的是京城宋氏,并不是她。
知柔观察过,宋培玉的手十分白嫩,无茧;他每次攥拳搁她桌上唬她,那拳头分明无力。加之今夜,瞧瞧他穿的什么东西……连翻墙都不知挑身轻便衣裳。
绣花枕头一个,她能解决。
可若过了今夜,宋培玉胡乱张扬出去,随意抹黑,于她名声有损。
她需要人目睹。
大哥哥是最好的人选。
本就是他和宋培玉的恩怨,是他为了三姐姐将宋培玉逐出家塾。他没处理好的事,他应该善后。
只是忆起方才在檐廊上,宋祈羽的眼神、声音,像一注寒风,冻住了谁。
知柔不堪深想,信口答对:“哦,我忘了,情急之下只想到大哥哥。星回姐姐,还有肘子肉吗?我又饿了。”
“有啊。姑娘没吃饱?”便一行说着,一行通向拢悦轩。
这年夏至,知柔从魏元瞻口中接到了雪南先生旧疾复发的消息。
雪南先生于她有恩,她在旁的事上帮不到他,便寻思从别处下手。
晌午第三讲散后,知柔追上魏元瞻:“等一等!”
自从吃了他几回果子,她行为上的礼节又宽松了些:“魏世子,你明日会去起云园吗?能不能捎上我?”
魏元瞻凝望她须臾,调侃一般:“你们宋府套不起车了?”
知柔:“我出去的事,没想跟别人说。”
她不喜何事都要向上禀言,得了首肯才能行动,太拘束。可她一人偷溜出去,没车,费时费钱。一日或许还好,倘或长久些,总不是个办法。
魏元瞻听得此话,眉目微动:“你如何跟我走?”
不说乔装打扮,便是府里这一圈下人她就避不开,何谈私自出府?
“你答应了?”知柔一笑,“明日散学,你在曲妃巷等我,我翻出去。”
曲妃巷离宋府家塾仅一墙之隔。
看来她早有准备,笃定他会帮她么?
魏元瞻低笑了下,未予深究:“好。”
知柔立马将背在身后的手转回来,拎到他面前:“谢礼!”
待他接过,一溜儿烟似的跑没影了。
“四姑娘,您又要……”
星回寸步不离地跟在知柔身侧,一出声就被她兀然打断:“星回姐姐,这次你能不能也帮我?雪南先生是我的恩人,他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星回攒眉缄了片刻,记着四姑娘待她的好,到底开口问:“我怎么帮您?”
到这天,知柔散学后称太累了,要回屋休息。星回将上值的两个侍女挥退,门扉一掩,便没再打开。
魏元瞻很守信,出了宋府就让兰晔把车驶去曲妃巷。
时辰尚早,叫夏日的阳光晒着,兰晔不由抱怨:“爷,咱还等吗?她不是耍咱们吧?”
魏元瞻靠在车壁上假寐,闻言,微微侧过身,撩帘子看一眼天色,没有开口。
忽然高处投下一个窃窃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
使他心头一振。
须臾,他才发现她喊的人是兰晔,掀帘子的手迅速撤下,阻断了目光。
知柔有些难为情,冲底下的大哥哥细声询问:“你能否……借我踩一下?”
宋府墙高,先前有几个木箱堆在墙外,很容易够着。
兰晔一时无言,深拧眉宇,返身请示魏元瞻。还未张口,就听马车里传出一句:“借她。”
只好不情愿地回到墙下,一副宽肩稍耸,明显不欲给她作梯。
思忖俄顷,他两手微张,往上举了举:“宋四姑娘,你若信得过小的,便跳下来吧!”
知柔倒不畏高,只是禁不住思想:他若没个准头儿,摔了她怎么办?
既要人家帮忙,又心存警惕。知柔难得忸怩起来,半日没有挪动。
魏元瞻虽坐在马车里,外面的情形却听得十分真。他轻轻皱眉,语气未表喜怒:“兰晔,别磨蹭。”
很低的一声。
兰晔听了,苦恼地叹一口气,老老实实把肩膀贴给知柔。
知柔下来后,不断与他歉声、道谢,直等他面色好转才登上马车。
在车内,知柔问了魏元瞻一些关于先生的病症细节,得知先生旧伤处有烧灼之感,行动受限。医师说,他需要静养,保持心境愉悦。知柔自觉于此事或有裨益。
说话间,魏元瞻把一碟点心移到对过,随口问她:“你与先生是如何结识的?”
她顿了顿,目光搭着帘缝,没有作声。
那是两三年前。县中的孙公子看上林禾,意图强娶,屡次三番不成,便亲自闯到小宅中,要将人捆去。
知柔那会儿刚满七岁,从私塾里回来,跟小娥一起商量明日去哪儿。
未待进门,就听见一阵吵嚷的响动,知柔心里突然不安,一边让小娥叫人,自己抄起木棍朝门首下跑。
那天过后,孙公子很长时间都没再来。
直到秋天。
街角,孙公子带领一群人把知柔拦下,个个虎背熊腰,似一堵墙。知柔手心额头都沁出汗,仍强撑着站稳,寻找时机。
车厢内,知柔从往事中抽离,故作一副无谓的模样:“之前在洛州,我同人打架,对面人多势众的,我自然不敌。雪南先生便是那时’从天而降’,拯救了我。”
“那会儿先生还说我反应灵敏,力气又大,是个练武奇才呢。”她说着,捻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魏元瞻垂睨她瘦弱的身躯,吊了下眉。
“你?”
知柔反睨过去,脸上挂着“对,就是我”的表情。
“力气大倒是真的。”他记起那要命的泥丸,嗤笑了下。
知柔对魏元瞻的印象如同一道画符,随时根据此人的行为变幻。
眼下,这道符难看了些。
两人面对面坐着,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半日,知柔转了心思,抬脸望他,一双眼耀如星辉:“先生是怎么收你为徒的?我若也想正经习武,先生会要我吗?”
魏元瞻忖度片刻,轻轻摇首:“不会。”
“为什么?”
他很自然地说:“我在师父面前练了一套枪法。作为交换,师父收我为徒。”眼尾乜了她一下,“你会什么?”
说得知柔哑声,知道他并非故意怼她,奈何心里还是不痛快,她唇角一撇,目光也垂向别处。
到了起云园,知柔不等魏元瞻先下,自己先推门出去,很有些傲气地立在一旁。
魏元瞻显然察觉到其中变化,可惜不懂因由,睐望她一眼,咳嗽了声:“走吧。”
进了院子,知柔倏地拎起唇角,浑身上下散发着松快的气息。雪南见她来,先惊后喜,听她讲话,总忍不住笑一笑,整个院内充满“嗡嗡”的欢声。
魏元瞻稍转过脸,仿佛遭了冷落,抿唇在屋内寻事情干。谁知一个错身,背后突然响起他不愿听见的话——
“对了,你是同元瞻一起来的?”
“是。我们在一块儿读书。”
“打算在京中住下了?”
“嗯……大概吧。先生若不嫌我叨扰,我可以天天来看您。”
“哈哈哈,好,好。”
魏元瞻:“……”
如是,每日下学,魏元瞻肩上多了一担子事儿:接宋知柔。
“爷,您说这曲妃巷是不是有点邪性?之前盛公子邀您在此处见面,而今宋四姑娘也是……忒邪了。”兰晔某天说道。
一晃眼,半月过去,知柔已经成为起云园的常客。
初时,魏元瞻只是懊悔;现下,他看宋知柔颇有些不耐烦。
这日天色将倾,雪南的身子差不多恢复,与知柔两人在榻上下棋。
知柔不擅此道,虽跟着林禾学过几日,可她的心不静,练不下来。
此刻也是雪南一步步教她,魏元瞻掀了衣摆落座边上,观棋不语,眼梢却时不时斜她两下。
屋中烛火暗昧,她的侧颜像蒙了一层微光,眉骨到鼻尖的曲线十分精致。
平心而论,她挺漂亮的。
可她一来就霸占他的师父,再好看,他也觉得不顺眼。
这叫人瞧不顺眼的姑娘投子罢棋,腰杆儿端得正了:“先生,我想和您习武。”
雪南接连看她几眼:“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知柔声音很轻,“我是想,万一日后遇上歹人,习武可以防身。”
她的话恍似清风,卷来洛州城一段萧索的记忆。
雪南十个指头在膝上微微一蜷,心中动容。
过了很久,他一直没有答复。
知柔不着急,乖巧地坐在对面。反观魏元瞻,他简直坐立难安似的,一双浓眉轻架,视线控制不住地往榻上掠,拢起双拳。
“好。”
雪南迟迟开口,简单的一个字眼,蓦地朝魏元瞻身上刺了一下。
他“噌”地起身:“师父!”
知柔反应极快,马上趿靴下榻,跪在地上向雪南施行拜礼:“弟子知柔,拜见师父!”
直起身时,她余光瞥见魏元瞻负气而去的背影,膝盖不免偏转几分,目光落在他消失的方向,久未收回。
这天以后,魏元瞻再没接过宋知柔。
大抵因为他苦求多月才拜得的师父,她轻而易举地便争去了。仿佛在家中,所有人都迁就魏鸣瑛一样。
他难得能有一个独独照拂他的人,凭什么要被宋知柔侵占?
拜师一事不小,知柔将此事报了宋从昭,得他应允,每日天不亮就爬起身,由前院的小裴哥哥驾车,送她至起云园。
魏元瞻处处与她相争。
起初,知柔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他言语迤逗,略有些骄矜。
渐渐地,她像突然长了心窍,连起早一事也要和魏元瞻比,抢第一个到起云园。
日子一长,他二人之间的相处便定下形来——天天争斗,谁也不服谁。
光阴碾转,朔德二十二年的春徜徉而至。
雪南如常在屋内煮茶,听外面响动,朝窗畔望一眼,轻笑起来:“这俩人……兰晔,去看看,别让元瞻伤了柔丫头。”
抄手倚在门边观戏的身影洋洋一动,为他家主子辩护:“先生放心,我们世子最有分寸,伤不了四姑娘。”
“那你就不担心柔丫头伤了你家世子?”雪南剔目反诘。
兰晔登时皱眉,忙踱出两步观察形势,见他家世子占据上风,缓下心来:“世子威武!”
彼时,魏元瞻正跨骑在知柔身上,二人的剑皆已脱手,他紧紧将她的皓腕按在地面,居高临下地观摩她。
十四岁的宋知柔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就是长开了些,映着庭院春光,有点窈窕的况味。
目下,她没有挣扎,只是掀开眼皮看着他,很平静,甚而嘴边扬起一丝浅浅的笑,仿佛激将一般。
魏元瞻眉峰轻挑,有些提防,可手下的玉骨是真的,实实切切被他掌握。
不禁又自得地勾了勾唇:“这么多年了,宋知柔。你还是斗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