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色未亮,飘扬的雪花就又从漆黑的夜幕上落了下来。
湛凤仪唤了宫人入殿,称自己不慎将茶壶打翻在床,命其速速清理,再送两盆热水入殿供他沐浴清身。
宫人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将濡湿的被褥卷起,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寝具。另有两位小太监迅速送了两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过来。
随即湛凤仪就又将这几人屏退了,称雪天夜寒,不忍下人受冷霜割肉之苦,要他们各回其住处暖和休息,算是他施舍善意为母祈福。
宫人们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殿门闭合,殿中仅剩下了湛凤仪一人,直至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云媚才从藏身的屏风后走出来。
她浑身上下只裹着一件湛凤仪的外袍,乌发披肩,赤脚裸足,眼眶和鼻尖依旧红彤彤的,雪白纤长的脖颈上遍布红痕,一瞧就是刚被狠狠“欺负”过一遍,极为凄楚可怜。
然而她的眼眸却是阴沉冷锐的,如刀似剑,真是恨不得当场把湛凤仪给宰了。
湛凤仪身着雪白里衣,胸前还占有他此前故意洒上去的茶水和茶叶片儿。瞧见云媚从屏风后面出来后,立即一脸讨好地迎了上去:“娘子。”
云媚脸色一沉,厉声道:“滚开!”
“娘子……”湛凤仪的脚步一顿,面露局促之色,旋即又将剑眉一拧将粉唇一抿,修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垂,一副无辜柔弱之相跃然脸上,当真是像极了一只可怜又无助的小白兔。
云媚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了,这个满腹坏水儿的混账竟然也好意思委屈?她都还没委屈呢!
紧接着,云媚就又回想起来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羞耻感瞬间充斥了心扉,面颊热红的同时眼圈也是一热,眼泪立即溢了出来。
她都这么大人了,竟然还和珠珠一样……都怨他!他就是故意使坏,故意让她失控!不然她也不会做出那种没脸见人的羞耻事情!
湛凤仪心慌意乱,忙走上前去,一边用手给自己妻子擦眼泪一边急切地说:“娘子别哭,我这就给你赔不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账,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莫要郁滞于心,更无需羞耻,一切皆因我禽兽不如!”
“你本就禽兽不如!”云媚泪眼朦胧,又恼又羞地瞪着湛凤仪,“若不是你,我才不会颜面尽失!”
湛凤仪:“娘子的颜面从未丧失!”
云媚羞愤呜咽着说:“你少诓骗我,我都…我都那般失控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却…却…日后还如何有脸见人?!”
湛凤仪:“可外人并不知晓此事。”
云媚:“但你知道!”
湛凤仪:“我又不觉得此事丢人。”
云媚:“那是因为你没脸没皮,你还是万恶之源!”当时她都已经苦苦哀求起了他,他不仅无动于衷,还变本加厉了起来,她简直欲生欲死,顷刻间便丧失了自己,像是灵魂被抽去了云霄九天一样,脑海中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把控自己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全方位溃散。
湛凤仪道:“那我也不可能将你我二人的房/事随意乱说。”
云媚:“你倒是说一个试试,我定会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湛凤仪:“所以娘子因何而羞臊?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我又不可能说,除非娘子自己往外说,不然绝无第三人知晓,娘子的颜面依旧完好无损!”
云媚:“可我自己觉得羞耻!”
湛凤仪:“那不过是人之常情,是自然反应,又不是娘子之过,娘子当真无需耿耿于怀。”
云媚:“只有你这种没脸没皮的混账家伙才会这么觉得!”罢了便不理湛凤仪了,走向了放置着热水的圆桌。
湛凤仪本想殷勤献好,帮云媚清洗身子,云媚却恼他恼的要命,碰都不让他碰自己一下。
湛凤仪无计可施,手足无措地站在了一旁,再度摆出来了一副蹙眉抿唇可怜巴巴的委屈小媳妇儿样。
云媚却再也不会上当了,此前还总觉得他是手段高超的狐媚子,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头善于伪装的恶狼,简直一丁点儿人事都不干!
清理完身子之后,云媚就回床睡觉了。湛凤仪迅速用剩下的水擦了擦身子,也准备回床睡觉,孰料云媚竟不让他上床。
“娘子……”湛凤仪x楚楚可怜地站在床边,双手不安地攥动着衣角,颤动着的眼眸中尽显哀求,与方才在春宵帐中的孟浪模样判若两人。
方才有多强势恶劣,现在就有多娇弱无助。
云媚越发恼怒了起来,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了:“哼,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我今晚说什么都不会再与你这狡黠恶棍同塌而眠!”
湛凤仪可怜兮兮地说:“那我还能睡哪儿去?”
云媚:“爱睡哪去睡哪去,睡外面的雪地里我都不管你!”
湛凤仪:“……”
无奈之下,他只得栖身在窗前的木榻上凑合一晚。
云媚又累又困,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还睡得极沉。这也绝对是她近半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场觉。
自湛凤仪离家之后,她日日忐忑,夜不能寐,唯恐太后的病危是一场骗局,只为了诱湛凤仪入京,对他暗下毒手。
仅仅在家等待了三日,云媚就按耐不住了,果断将珠珠托付给了湛姑姑,快马加鞭地去追赶湛凤仪。
直至亲眼见到了他,确认他安然无恙,她才得以将心放进肚子里。
窗外寒风呼啸,白雪飘零,殿内却温暖如春安宁寂静,云媚一夜无梦,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闭上眼睛,就被湛凤仪给喊醒了。
天都还未亮呢,现在顶多五更。
湛凤仪半跪在床边,捉住了云媚的一只手,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唤她:“娘子,娘子。”
云媚困倦不已,强撑开了眼皮,闷闷不乐地问:“作何唤我?”
湛凤仪:“你忘记了?今日圣上要前往太庙为太后祈福,我自当也要同去。”
云媚诧异:“这么早就要去?”
湛凤仪:“祭祖祈福乃国之大事,礼法繁琐冗长,又要顺应天时,是以必须在天亮前开始。”
云媚:“只有你和皇帝去?”
湛凤仪:“朝着文武百官也会同往。”
云媚又不解了起来:“不是去给太后祈福么?皇帝不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
湛凤仪解答道:“祭祖祈福属朝政,除非太后和皇帝特许,内廷妃嫔不得擅自前往,否则会被视为干政,而且男女有别,文武百官皆为男子,后宫妃嫔们公然前往亦于礼法不合。”
云媚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自己老娘祈个福还这么多迂腐的破规矩,又什么男女有别,大家又不是都没穿衣服,如何会逾越礼法?当真逾越礼法的话,百官为何不避?百官是太后生的么?管太后喊娘么?干什么比人家儿媳妇儿还要殷勤。”又看不惯地说道,“前朝后宫不和,皆是皇帝无德,给老娘祈福此等大事都不敢让老婆孩子参与,简直是窝囊!”
湛凤仪忍俊不禁:“娘子所言甚是!”
随后,云媚又厌恶地说:“规矩越多的地方是非越多,我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里。”
湛凤仪简直不能够再赞同:“我也不喜这里,还是青州逍遥自在。”又叹息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往后余生都不再入京。”
云媚也跟着叹了口气:“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年前肯定是赶不回去了,但我不想错过珠珠的一岁生辰。”说着说着,她心里便难受了起来,对女儿倍感亏欠,又极其心疼女儿,“那么小一点儿的孩子,又是大过年的,人家都在阖家欢乐,她却孤孤单单,爹娘一个都不在身边,简直可怜死了。”
这下好了,湛凤仪也跟着难受了起来,恨不得立即马上回到青州的家里,将他的掌上明珠抱入怀中。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皆是满腹哀愁。
伤感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云媚才复又提起了心劲儿,从床上坐了起来:“咱们快些收拾吧,宫里规矩那么多,你要去晚了,肯定会惹麻烦。”
湛凤仪不得不将心中那份对女儿的思念和亏欠之情压制下去,轻叹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已穿戴整齐,现只等云媚洗漱换衣。
湛凤仪也早已为云媚准备好了一件小太监衣。云媚换好衣服之后,去屏风后将自己昨晚带来的那柄细长雪白的剑拿了出来,用力一甩,刚硬锋利的长剑就变做了柔软卷曲的白练,严丝合缝地缠在了云媚那纤细的腰间,乍一看像极了束腰用的缎带。
湛凤仪蹙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腰间的软剑看了片刻,以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开了口:“我怎觉得,这剑如此眼熟?”
云媚一边用太监服上的配套腰带藏裹身上的软剑一边说:“熟悉就对了,这就是你的剑。”
湛凤仪:“在哪找到的?”他都已经忘了自己将此剑放置在了哪里。
云媚:“王府的兵器库。”又道,“我要入宫寻你,肯定不能带一柄太显眼的剑,就在出发前去兵器库转了一圈,想寻一件趁手又便于携带隐藏的武器,然后就发现了它。”
湛凤仪笑:“这剑是别人献于我的,但我不善使剑,从未用过,所以才会一直放在兵器库中吃灰,好在它遇到了娘子,才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云媚深谙剑道,赞叹地说:“这剑确实是柄宝剑,直可钢卷可柔,世间罕见,若是让陆伯那个剑痴看到,定会垂涎三尺!”
湛凤仪忽然计上心头:“娘子不是欠陆伯两只孔雀雉么?不如直接用此剑与他销账。”
云媚冷哼一声,傲娇道:“到时候再说吧,我还舍不得将这宝剑给他呢。”
湛凤仪暗笑,心道他这娘子只要不当着鬼谷那帮老家伙们的面儿,从来都是猖獗狂傲不可一世,但只要一入鬼谷,马上就会变成缩头乌龟。
毕竟,她在外是顶天立地的大首席,在鬼谷却只是小梅阮,除了白疯子之外任谁都能一个打她三个,不恭敬些也不成呀。
*
天色未亮,云媚扮作引路太监,手提宫灯,跟随着湛凤仪一同离开了武英殿。
太庙乃是皇室供奉历代先祖之地,礼法森严圣洁高雅,除非圣上特许,任何品阶底下者皆不得入内。
云媚只得和其他宫人们一同等候在戟门之外,但她毕竟是个冒牌者,面生脸生,难免不会引起宫内老人的注意,每当有人询问她奉于何处之际,她都会按照湛凤仪此前交代给她的话回答说:“奴才乃是靖安王身边内侍。”
虽然她并没有说清楚自己到底是圣上派遣过去的还是跟随着靖安王从青州来的,但只要靖安王三字一出口,旁人就不会再多问了。
天色渐渐亮起,空中的飘雪却始终未歇。
云媚不知太庙内那帮身份高贵的人冷不冷冻不冻脚,反正被拒于戟门外的这帮太监小厮们的手脚耳朵是快要被冻掉了,所有人皆呈现出了一种双手拢袖缩脖抱怀的姿势,还不停地原地跺脚跳跃,以维持身上那仅存不多的热量。
纵使云媚的武功高强内力强悍,也被冻得不停跺脚,一边用力地踩跺地上的积雪一边在心里痛骂:“劳什子的,京城的天也太冷了,狗皇帝还没给他娘祈完福么?再不出来门口的人都要冻死一群了!”
她又烦恼而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呼出了一大片白雾,随即便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说:“天菩萨呀,我想回青州,我想回家,我想抱着我的宝贝珠珠一起烤火炉。”又不忿地想着,“我可是睥睨天下的顶尖剑客,要是冻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可真是会让全江湖人笑掉大牙!”
恰逢一阵呼啸寒风刮过,自太庙上空盘旋而来,云媚耳聪目明,隐约从这风中听到了刀剑相击之声。
她的判断绝不会错,太庙里定然起了大乱!
她第一反应是湛凤仪被瓮中捉鳖了,顷刻间便将所有顾忌与念头全然抛之脑后,在戟门外众人的惊愕眼神中,她一跃而起飞身上了门楼,孰料戟门内竟还有一道中门,她还是无法一眼望进太庙中去。
顷刻间,云媚再度运足了轻功,自戟门起跃,翻天鹞子一般矫捷地跃到了中门之上,这才看清楚了太庙中的情况。
果真如同她所预料一般,里面起了大乱。
血地上躺着几个死人,文武百官们早已乱成了一团,禁军如肉盾一般将皇帝围挡在了中间,月台上有两人正在激烈打斗,一人身穿九龙衮冕,手握御刀;一人身穿束腰黑袍,面覆黑巾,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
身穿亲王朝服的人正是湛凤仪,不消多想,他定是从御前侍卫那里借来的刀。
而那穿黑袍戴黑巾的人定是兴妖作乱的刺客。
云媚再一想昨天撞见的那俩鬼鬼祟祟的宫人,瞬间便明白了是怎x么回事——有人要行刺皇帝。
却被湛凤仪给搅合了任务。
云媚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混账咋就这么爱搅和人家的任务呢?想当初我的任务就是被他给搅和黄的。”
虽然云媚依旧心怀怨气,但现今都已经嫁给湛凤仪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勉为其难地出手帮帮他了。
湛凤仪虽然也精通刀法,但其最惯用的武器却还是乌金扇。术业有专攻,武器不趁手,再好的武功也会七折八扣。
云媚瞬间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自高大的门头上一跃而下,大喝一声:“接着!”罢了就将手中的物件用力抛了出去。
湛凤仪仅是听到了云媚的声音就做出了下意识地反应,不假思索地丢掉了手中御刀,旋身接住了她抛来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他昨日在宫门前交出去的乌金扇。
不由诧异万分。
她昨日在皇宫里面乱跑一气,不仅偷听到了鬼祟宫人的谈话,偷看到了贵妃洗澡,还顺手将他的乌金扇从禁军那里偷了出来。
可真是了不起!
但湛凤仪却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惊叹自己娘子的滔天本领,顷刻间便展开了自己的乌金扇,迅速格挡下了那刺客袭来的一剑。
剑尖划过扇面,瞬间碰撞出了一串火星,甚至还将湛凤仪往后方逼退了数步。
云媚不由惊诧,心道:“这刺客还蛮厉害的,怪不得敢来刺杀皇帝。”
然而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下场帮帮忙的时候,那刺客忽然跳下了月台,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围墙,脱兔一般迅捷地跑了。
湛凤仪面色一沉,果断去追,但也没忘了感谢妻子一句:“多谢娘、公公的还扇之恩,此地便交给你了,替我照看好弟弟,务必护他周全!”
他是边追那刺客边喊出的这句话,嗓音颇为洪亮,在冰天雪地中贯彻了整座太庙。
文武百官们眼瞧着那刺客跑了,先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便心有余悸地感慨起了靖安王与圣上之间的手足深情以及靖安王那张淬了毒一样刻薄的嘴,感谢人家就感谢人家吧,还非得在公公前面加个“娘”,实在是辱人尊严。
甚至已有监官义愤填膺地在心中打起了明日在殿前谴责靖安王不知感恩口无遮拦的腹稿。
唯独“娘公公”本人没有对此称呼感到任何不妥,她直接抽出了缠于腰间的软剑,用力一甩便将其变成了刚硬的直剑,面无表情地朝着魏鹤鸣走了过去,眼神阴郁声色冷厉地冲着他周围的那群禁军喝道:“从即刻开始,谁都不能靠近皇帝,违我命者,杀!”
众人齐齐惊骇,万没想到这娘公公竟然敢在圣上面前如此放肆,不由得目瞪口呆,旋即便怒从中来。
有朝臣出列,愤然指向了云媚的鼻尖,正欲开口痛斥她,孰料却被一道沉冷清冽、不怒自威的声音打断了:“都让开,朕信他。”
“圣上,万万不可!”立即有官员惊急大呼,连声劝谏,“此人虽身穿宫人服侍,却处处透露着诡异破绽,万不可轻信于他!”
云媚冷笑,心说:“不信我?不信我就等死吧!”
魏鹤鸣目不转睛地瞧着云媚,神不改色,不容置疑道:“此乃吾兄为我留下的护卫,除他之外,朕谁都不信。”
禁军听闻圣言,不敢再拦,立即分列撤退到了两旁。
云媚心道:“算你有眼色。”她立即提剑上前,站到了魏鹤鸣的左后方,随即又厉声冲着他命令道:“盘膝坐下,不准乱动,不然死了可不怪我!”
魏鹤鸣神情一僵,继而便转过了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云媚。
在场文武百官更是震惊错愕到了极点,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人敢如此猖獗无礼地对待圣上?
云媚又怎能不知魏鹤鸣心中所想,差点儿就被气笑了:“你比我高那么多,我看不到你的前侧,如何周全地守护你?”
魏鹤鸣了然,但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盘膝坐下了,龙颜有些阴沉,胸中憋屈万分。
这世上也无皇帝坐着雪地里臣子挺身而站的道理,是以文武百官立即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云媚大喜过往,当即就冲着太庙中的所有人放出了威胁之言:“从即刻起,谁敢乱动一下,谁若让我听到了不该有的脚步声,我便将谁捅成血筛子。”
“你这狂徒,实在……”
然而尚不等这位大人将话骂完,云媚就抬起了脚,将自己面前的一团雪球踢进了那位大人的嘴里,然后嗓音冷冽地对在场所有人说道:“今日若是我来刺杀皇帝,我也会用调虎离山之计将最难对付的那个人调走,留下一把最锋利的刀藏于人群中,待尔等松懈之之际,闪身至皇帝面前,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此言一出,在场人员皆尽色变,包括魏鹤鸣。
云媚又狞笑了一声,阴冷开口:“所以,咱们现在要玩个木头人游戏了。吾向来爱断人兵器,谁若乱动,谁就是藏于人群中的那把刀,我就立即腰斩了谁。”
众人皆畏,不只是畏惧于潜藏在人群中的那位刺客,更畏惧手持长剑冷如冰霜的云媚。
云媚之所以要让所有人都按兵不动的跪在原地,就是要将太庙中的一切人员动向全部把控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然而朝中大臣总是迂腐,立即又有一位大人愤然不平地开了口:“雪地如此冰凉,冻损我等贱体无关紧要,可圣上的龙体至尊高贵,如何能在雪地中久冻?”
云媚却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收起你的马屁嘴脸,我现在的任务是确保他活着,还能让他冻死不成?”
“你让朕坐在雪地中,又不允许朕乱起身,朕如何会不被冻死?”
这次开口的,是魏鹤鸣自己。
云媚瞬间心累,是真觉得这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的脑子是好使的,无奈地长叹一声:“待湛凤仪将那刺客活捉回来之后,定然会将他的同伙供出,到时候你想怎么动就怎么动,想去哪里去哪里,让我管你我都不管!”
魏鹤鸣不置可否,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媚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声:“你与吾兄是何关系?”
云媚不假思索:“皇帝派去他身边的太监。”
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魏鹤鸣气极反笑:“朕就是皇帝!”
云媚不屑:“那又如何?”
魏鹤鸣愠怒:“你当真是不将朕放于眼中。”
云媚:“你想让我怎么说?”
魏鹤鸣:“……”真是活腻了。
咬着牙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魏鹤鸣阴郁开口:“你明明是女人,为何要扮作太监擅闯宫廷。”
云媚一怔,不由得高看看了他一眼:“你如何知晓我是女人的?”
魏鹤鸣:“蒙的,竟然蒙对了。”
云媚:“……”
魏鹤鸣看着云媚,沉着开口:“吾兄不可能与宫内太监交好,所以你必定是他从青州带来的侍从,但靖安王府内不应有不懂礼法不畏龙颜之人,除一人外。”
云媚默然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魏鹤鸣,静待其接下来的推论。
魏鹤鸣继续说道:“吾兄娶了一江湖女子为妻,名为云媚。江湖客向来浪荡洒脱不拘小节不屑庙堂,你又在朕面前表现的如此猖狂,朕便猜测,你应当就是吾兄之妻,云媚。”
云媚蹙眉,又盯着魏鹤鸣看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你还怪聪明的。”
魏鹤鸣怒:“怎么?朕在你心中一直是个愚蠢匹夫?”
云媚:“你若不是愚蠢匹夫,就该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你的性命,何来猖狂之说?”
魏鹤鸣:“你若还不猖狂,那普天之下便再无猖狂之人了!”
“随你怎么想!”云媚冷然道,“若非我夫要我护你周全,我才不会同你在这来虚与委蛇!”
魏鹤鸣微微瞪大了眼睛,先是匪夷所思,继而便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无计可施之感,终于理解了何为秀才遇上兵,满腹的憋屈和愠怒瞬间释怀了,极其无奈地笑了下,对云媚道了声:“你知晓什么是虚与委蛇么?”
云媚拧眉:“怎么?你质疑我腹中无墨水?!”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魏鹤鸣长叹一口气,彻底妥协了:“我哪里敢质疑皇嫂。”同时又不悦地在心中想,天下贵女多如江畔之花,哥哥怎就娶了一个如此粗鄙的女子?
云媚自然也瞧出了魏鹤鸣对她的不满,但她却浑不在意,反而还生出了几分促狭之心,眼珠子悄然一转,轻笑着开口:“你不是皇帝么?皇帝应当知晓天下事,那你可知晓,现今x江湖上最厉害的剑客是谁?”
魏鹤鸣:“庙堂离江湖甚远,我怎会知晓江湖事?就如同这天下最厉害的剑客绝不知晓庙堂之上谁是最有韬略的治世之臣一样。”
云媚点头,赞赏道:“你不愧是皇帝,反应果然迅速,但我不是在刁难你,我是想让你知晓,谁是现今天下最厉害的剑客。”
魏鹤鸣哂笑:“皇嫂不会是想告诉朕,你就是那最厉害的剑客吧?”
云媚不置可否,双眸忽然一亮,朗声道:“你哥哥回来了,咱们马上就能知晓藏在人群中的那把刀是谁了。”
魏鹤鸣目露喜色,然而尚不等他回头去看,一根锋利的短箭骤然自雪中袭来,直刺他的胸膛。
云媚手起剑落,在那箭矢刺入魏鹤鸣心脏的前一刻将其斩落在地,下一瞬,便狞笑着看向了暗箭的来源处:“诓你呢,人没来,是你心虚沉不住气,先行动手了。”
那人身着朱红色官袍,中等身形,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国字脸,五官平淡如水毫无特色,放在人群中极不显眼。
他胸前的补子还是孔雀纹,如假包换的三品文官。
但就是这样一位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的三品文官,竟是刺杀帝王的一把利器。
在其身份被云媚戳破的那一刻,跪在他身侧的那群大臣们无一不惊恐失态,纷纷连滚带爬离他远去。
魏鹤鸣瞬间阴沉了脸色:“文延石,朕倒是小瞧了你。”
文延石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始终一副胸襟笔挺的文臣傲骨相,只见他目光深邃地面对帝王,缓缓开口:“圣上可还记得,成德元年的黄河水患?”
魏鹤鸣当然记得。
成德元年,是他登基后的第元年,那年黄河水灾泛滥,两岸饥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便有逆贼趁机造势,称他德不配位,身世不详,冒充帝脉,扰乱皇室血统,这才惹了天怒,降罪于民。
魏鹤鸣神情渐冷,微微眯起了眼睛。
文延石面色沉冷,嗓音洪亮,却悲愤,如同一口沉重巨钟一般响彻整座太庙——
“吾父纪山河,为赈灾奔走千里,借粮筹款无数,拯救万民于水火,最后却无故被牵连卷入谋逆案中,成了替罪羔羊,落得了满门抄斩的凄凉下场,当时若非臣正在远方探亲,怕是根本没命行至皇城,更无机会改头换面窥见天颜。”
不待魏鹤鸣开口,云媚就奇怪地问了文延石一句:“你是为了给家人报仇才选择弑君?”
文延石:“正是。”
云媚:“可你为何不想着替家人翻案?”
文延石:“吾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只能以命相搏。”
云媚目露悲悯,长长叹了口气:“我同情你,亦能够理解你心中仇恨,但我受夫所托,要保全他弟弟的性命,所以我不能助你复仇,抱歉。”
“无妨,不过是各有所求。”文延石缓缓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了一柄长剑,紧握于了右手之中,眼神坚毅,神色坦然地朝着云媚行去,“人算不如天算,算漏了王妃,是我命该如此,但无论如何,总是要搏上一搏,不然实在无法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云媚悲戚地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很不想杀文延石。就在这时,魏鹤鸣忽然在她身后低言一声:“恳请皇嫂留他一命。”
云媚猛然睁开双眼,回首看向了魏鹤鸣,朗笑道:“如你所愿!”
寒风呼啸,大雪飞扬,她的眼眸如星辰般黑亮,笑容明媚又张扬,虽身着一身低微的太监服,却依旧难掩其纤长笔挺的身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肆意傲然之感,美而英俊,雌雄莫辨。
天光刺目,魏鹤鸣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盘膝坐于雪地之上,高抬眼眸,怔怔地望着云媚,忽然发觉,哥哥的眼光,其实没有那么差。
是他轻视了哥哥。
哥哥自小性情高傲,酷爱挑剔,若非万里挑一之佳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电光石火之间,文延石一剑朝着云媚刺去。云媚游刃有余地旋身,抬手,落剑,只铿锵一下,便强悍斩断了文延石的手中长剑,身手迅捷犹如娇龙。
在场众人无一不震惊瞪眼,由衷钦佩。
下一瞬,云媚便并起了双指,迅疾如电地点住了文延石的穴道。
“现下圣上知晓孰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剑客了吧?”云媚又回首看向了魏鹤鸣,满目睥睨之色,“在庙堂之上,我是粗鄙女子,但在浩瀚江湖当中,我可傲视群雄。”
魏鹤鸣的呼吸又是一滞,歉然一笑,道:“是我此前轻慢了皇嫂,还望皇嫂海涵。”
云媚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立即丢下了魏鹤鸣,朝着东侧的朱红色围墙跑了过去。
才刚刚奔至墙下,湛凤仪就从墙头跳了下来,肩头还扛着一人。
“相公!”云媚激动又担忧,不停地用目光在湛凤仪身上上下打量,“受伤了么?”
湛凤仪摇头:“娘子放心,连一处小伤都没有。”
云媚不由舒了口气,而后便得意炫耀了起来,伸手朝着魏鹤鸣所在的方向一指:“你瞧,我不光把你弟弟呵护的完好无损,还活捉了背后主谋!”旋即又志得意满地说,“我可是第一次来皇城,就干了这么一件漂亮的大事儿,可真是了不起死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湛凤仪忍俊不禁,又不得不提醒:“快将手放下,至尊龙颜,不可面指。”
云媚不忿,但还是将手放了下去。
魏鹤鸣望着他二人的身影,再度转变了想法,哥哥的眼光不只是还行,而是极好。
她明媚肆意,傲骨铮铮,根基强大,似高山般朗俊,似青松般挺拔,又似长河如长风,身无枷锁自由烂漫。
后宫佳丽三千,全部加在一起,与她相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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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魏鹤鸣:爱上人妻是我的宿命,爱上嫂子更是。
小王爷:你皇帝当腻了?还是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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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结局,啥时候写完啥时候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