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店中仅有沈风眠一人,他站在店铺中央,一双凤眼漆黑明亮,闪烁着对妻女忽然出现的雀跃与惊喜。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云媚所熟悉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如壁人,像极了一棵飘逸的杨柳靶子。
云媚在刹那间大惊失色,却眼疾手快,猛地朝前俯冲几步,一把推开了沈风眠,却又因冲得太猛而失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地面栽倒了下去,却只担心会摔伤怀中的女儿,身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在倒地的前一刻拼尽全力地旋了个身,将怀中的女儿翻了上来,自己的后背却砸向了摆在地上的陶制人佣,顷刻间便将人佣砸了个四分五裂。
尖锐的碎片纷纷刺入后背,瞬间就将云媚痛到了五官扭曲面无血色,却又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因为女儿忽然大哭了起来。
无论是和娘亲一同跌倒,还是杀气腾腾冲向爹爹的刺客,皆对幼小的珠珠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婴孩的惊惧啼哭声瞬间充斥了整间冥器铺。
云媚慌张而又心疼,立即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却丝毫没有察觉,沈风眠的脸色已然阴沉铁青,一双狭长凤眼更是在顷刻间变得赤红无比,浑身上下杀气肆虐,好似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抵店的杀手有四人,皆是虎背蜂腰螳螂退,且无一例外地用黑纱覆面,持银色长刀,穿玄色束腰长袍,袍子的下摆上用银线绣着麒麟纹。
一眼便知是麒麟门的门主亲卫。
为首那人便是当先冲入店中刺杀沈风眠之人,目睹沈风眠的情绪变化之后,面纱下那张阴郁的容颜之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哂笑:“杀鸡焉用宰牛刀?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住的懦夫,还妄图守护妻女?门主派我等前来杀汝简直大材小用!”
余下三位杀手亦是如此觉得。从麒麟门出发之前,他们就开始揣测沈风眠到底是何路神仙,竟能够让门主派出四名亲卫前来刺杀,结果却没想到沈风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
简直是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门主竟要求他们四人留下沈风眠的妻女,并在除掉沈风眠之后将其妻女活捉回麒麟门。
转瞬间,这四名刺客就同时甩开了手中长刀,凌厉地在半空中划出了四道寒芒,他们分站在了沈风眠的前后左后,将其团团围困了起来,毫不掩饰自身杀气,如同捕杀一头被逼入了困境羔羊。
云媚不禁毛骨悚然面容青白无比,她忍痛抱着孩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后背鲜血淋漓,然而尚不等她开口,沈风眠就先开了口。
沈风眠面色阴郁地盯着眼前刺客,语气已经森冷到了没有音调起伏的程度:“祁连派来的。”
说话之时,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中也再无了明朗之色,幽暗深邃如古井之水,平静之下透露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这种熟悉的冷厉之感猝然袭击了云媚的内心,又似是在顷刻间猝不及防地登上了通往真相之岸的小舟,蒙蔽在面前的白雾迅速散去,令她惊愕不已……曾经困扰她的千头万绪也在顷刻间汇聚到了一点,种种蛛丝马迹自行拼凑出了答案。
云媚抗拒接受这种答案,现实却不容她抗拒。
女儿一直在啼哭,泪流不止,显然被吓的不轻。
沈风眠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眼神却越发的平静冰冷,冷漠得好似一尊被供奉在阴森庙宇之中的阴鬼。
为首那刺客再度冲着沈风眠发出了一声嗤笑:“没用的懦夫纵使发怒也无法保全妻儿,你下地狱之后也休得怪我,门主要杀你,我等不得不从。”话音未落便与其他三名刺客一同提起了手中长刀,欲要将沈风眠从四个方向同个贯穿。
沈风眠烦躁蹙眉,面露厌恶之色:“聒噪。”
在他开口的同个瞬间,乌光骤现,下一瞬,血流如注。
云媚浑身一僵,瞳孔凝滞,血液冻结。
有两滴从刺客颈部喷出的热血滴溅到了云媚那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身体颤抖了几下,满心皆是愕然。
她呆如木鸡地望着自己丈夫,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陌生。
三位刺客的尸首瞬间倒地,仅余下了为首的那名刺客,但他却也几欲倒地,巨大的惊恐之下,他的身体如遭石化一般僵硬,双股却不断发颤,覆盖在面纱下的脸庞瞬间面无血色,也再无其他神色,唯剩下了震惊与恐惧。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想到,今日要来刺杀的对象,竟是湛凤仪。
江湖客们人人尽知,麒麟门下皆是小鬼,麒麟门上镇一修罗。
那修罗王,便是湛凤仪。
湛凤仪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死寂,彷如一尊精巧的杀人机器,眼中的活人与死人毫无区别。
他又缓缓抬手,将染血折扇抵在了唯一活口的颈前,狠厉冷峻,一字一顿地开口:“回去告诉祁连,再敢来犯,靖安王屠尽麒麟!”
刺客瞬间跪倒在地,不受控制地匍匐在了湛凤仪脚下,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包括嗓音:“小人、小人得、得令!”
湛凤仪淡淡启唇,语调中却又夹裹着x巨大的威慑:“那还不滚?”
“是!是!”刺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冥器铺。
云媚怀抱幼子,呆坐于地,震惊又错愕地望着自己丈夫,许久都未能言说出一个字。
沈风眠竟然就是…湛凤仪。
日日与她温柔缱绻,耳鬓厮磨的丈夫,竟然是湛凤仪。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沈风眠,从来没有一句真心话,全都是湛凤仪的隐瞒和欺骗。
全是假象。
平凡的日子,温馨与甜蜜,全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
云媚愤然,心中顿时涌出了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此同时,却又失望至极,苦涩至极……早就该发现的,也早就该料到的,是她太傻了,太想要有个安稳的家了,所以一直在自欺欺人。
湛凤仪又怎能感觉不到妻子的愤怒和失望?他紧张、惶恐又无措,顷刻间再无了方才的狠厉气场,神情不安到了极点,双手都变得无处安放了起来,不停地揪握身侧衣衫,拳头松了又紧了又松。
在惶然中忐忑了许久,他才鼓足勇气开了口,试探着唤了声:“娘子?”
云媚却恍若未闻。
珠珠一直在啼哭,几乎都要将嗓子哭哑了,她却连哄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给抽干了。
祁连骗她,湛凤仪骗她,最信任的丈夫更是虚构出来的身份,她的人生到底还剩下什么是真的呀?
云媚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而空洞了,甚至提不起力气去发怒去质问,唯有失望越积越深。
她只想尽快离开,想抛却眼前一切令她烦心之事,想重新天高海阔,凭她飞翔。
她不想要家了,也不再期待了,反正都是假的。她生来就命如浮萍,注定孑孓,又怎么可能想要有个家就忽然有了呢?只有骗局才会如此之迅速。
是她愚蠢了。
但她却连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媚试着起身了一次,却又瘫坐了回去,神情恍惚,面如纸白。湛凤仪急忙去扶她,也是在这时,湛凤仪才发现她受伤了。
她单薄的后背上鲜血淋漓,出门前精心挑选的衣服早已被破碎的陶瓷扎出了千疮百孔,每一处破口周围都是殷红色的,血腥味浓郁。
湛凤仪大惊失色,正欲将妻子从地上抱起,云媚的眼前却猛然一黑,突然昏倒了湛凤仪的怀中。
云媚做了一场梦,梦到了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和兄长幼妹。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有家的,也感受过家的温馨与幸福,只是一场洪灾冲走了她的家,活下来的只有她和爷爷。
爷爷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苍老年迈,却始终没有抛弃她。
那时还恰逢战乱之年,民不聊生,他们爷孙俩沿街乞讨,经常数日讨要不来一顿食物,饥肠辘辘是常态,但只要一从好心人那里讨来了食物,爷爷定会先紧着她吃。
就好比从老王爷湛钰和湛凤仪那里讨要来的那盒酥饼,爷爷仅吃了一块而已,吃完之后艳羡又赞叹,说这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吃第二块,全留给她吃了。
爷爷才是最爱她的人。
她从四岁那年开始跟着爷爷沿街乞讨,一直到了七岁,爷爷对她的爱和照顾再也无法延续,因为他病死在了街头。
那种动荡不安的战争之年,许多乞讨之人都活不过冬天,既饿又寒,每天日出之后,街头巷尾皆会出现不少尚未僵硬彻底的尸体以及痛不欲生嚎啕大哭的活人。
每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她也不例外。
爷爷是在日出的那一刻断的气,又因为心中放不下她,所以死不瞑目,她给爷爷合了好几次眼皮才将其合上。她无助地跪倒在爷爷的尸体旁边,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爷爷之外,她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就彻底没有家了,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活下去。
她只剩下了一条贱命。
也只有抵挡了这一条贱命才能安葬爷爷。
她学着人牙子的手段,在自己蓬松凌乱又肮脏的头发里插了一根草标,欲要卖身葬亲。
但她却是忐忑的,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将她买走,不确定买她的人会是谁,会将她买走用做什么?
在和爷爷一同沿街乞讨的那三年里,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她知道会有人从人牙子那里买丫鬟买学徒、买童养媳,还会有人将姿色较为出众的女子买走再转卖去青楼妓院里。
但无论是那种买家,她都不害怕,她只怕没人买自己,没钱安葬爷爷。
然而,在冰冷的街头跪了一天,她都无人问津。
夕阳渐落,夜风萧瑟,她昏昏欲睡,因为冷因为饿,所以睁不开眼皮,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保持清醒,不然她肯定该和爷爷一样永远睡过去了。
在没有安葬爷爷之前,她不能睡觉。
突然间,一道黑影挡住了落在她脸上的月光,同时,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孤傲中带着些许赞叹:“好流畅的骨相,天生习武之材。”
她猝然从浑噩中惊醒,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人。
那人黑衣黑靴,黑纱覆面,身形挺长,腰侧悬配着一把金鞘长剑,看起来极为神秘又极为肃杀、孤冷,彷如他腰间悬挂着的那把未出鞘的剑,令人不寒而栗。
她屏住了呼气,怯生生地开了口:“你想买我么?”
那黑衣人不置可否,变戏法似的从手中掏出来了一柄匕首,冷冷道:“你若能在十声数之内能将这柄匕首捡回来,我便出资安葬你的亲人,还会将你带去一个永远不会挨饿受冻的地方。”
说罢,黑衣人便将手中匕首抛了出去,且不遗余力,继而就开始倒数:“十、九……”
匕首如流星般飞出,眨眼就抛向了远处,根本不可能在十声数之内捡回来。
她觉得这黑衣人是打定了注意要戏耍她,但她还是窜了出去,因为这是她得以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她咬着牙,攥着拳头,拼命的跑拼命的跑,纵使几天没有吃饭,纵使被饿的头晕脑胀,纵使被寒风冻得浑身僵硬,却从未想过停下脚步,一心只想着一定要在匕首捡回来,一定要在十声数之内将匕首捡回来!
她确实也做到了,在那黑衣人倒数到“一”的同一刻,她握着冰冷的匕首跑到了他的面前。
她满嘴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跑的面色青白,气喘吁吁,眼神却始终雪亮坚毅,看向那黑衣人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了挑衅,好似在对他说:“看吧,我能做到。”
黑衣人低笑一声,满意道:“手足协调,爆发力强,筋骨强健,天资斐然,你果然是习武的材料。”罢了又道,“这柄匕首送你了,留着日后防身用吧。”
她大惊失色,急切地说:“你不是说要安葬我爷爷吗?”
黑衣人反问:“我何时说不安葬了?”
她这才舒了口气。
后来,黑衣人如约安葬了她的爷爷,然后,便将她带回了麒麟门。
他便是她的师父,不对,应当说是“她”。
师父也是个女人。
但师父并非一开始就成为了她的师父,而是在她获得了在麒麟门中存活的资格之后才拜了师。
去到麒麟门之前,师父就告诉过她一件事:“麒麟门每年都会从各地招纳一百名新弟子入门,最终却只有一人能够获得活下去的资格,你若无法打败那一百人拿到入门资格,我纵使收你为徒也无用。”
她觉得麒麟门很残酷,她很害怕,但为了活下去,她别无他法,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她没有了家,只能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谋求一个安身之所,不然迟早还是个死。
在那场厮杀开始之前,他们这一百名新弟子有三个月的学习时间,学习武功,学习搏斗,学习如何杀人。
她那时虽未拜师,但师父还是尽心尽力地教导了她。
最终的考验以抽签的形式进行,一号对决一百号,二号对决九十九号,三号对决九十八号,以此类推,以活下来的那一方为胜。
最后活下来的那五十人,再以同种方式进行决斗,继续厮杀,直至剩下二十五人。
然而这二十五的厮杀方式却变了,变成了依号打擂,比如抽到了一号的人先上台,和二号对决,如果能成功杀掉二号,那么就继续和三号对决,但如果死于二号手下,那么二号继续和三号对决,直至二十五号上台,杀出最后赢家。
也只有能x在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人,才能拥有入麒麟门的资格。
她那天的运气不好,手气不佳,抽到了一号,明摆了是必死无疑的结局,但她却不认命,只拿着一把师父送她的匕首便上了台,一直从二号杀到了二十五号,杀的满身是血,杀红了眼,杀的浑身大汗淋漓,体内的血液却逐渐冰凉,逐渐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再也不敬畏生死,一心只想活下去。
但那二十五号确实也是个厉害的人物,不仅身量比她高出了一头,身材也比她强壮,敏捷度也丝毫不逊色于她,更重要的是,二十五号还拥有着她已经丧失了的体力和活力。
她几乎要死在二十五号的手下。她打掉了二十五号握在手中的武器,却被二十五号掀翻在地,手中匕首也被摔掉在了身侧,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够到,却无能为力,因为她被二十五号用膝盖抵住了胸膛,限制了行动,被他用双手掐住了脖子,扼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她即将归西之际,一直在坐在高台观看的门主却喊了停。
门主十分欣赏她的狠毒和身手,便破了一次例,当众宣告今年要留下两位胜出者。
二十五号却没有立即松开那双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二十五号亦杀红了眼,犹豫了许久,他才逐渐松开了双手,抬起了抵在她胸膛上的腿,面容上却浮现出了胜利者的蔑笑,好似在嘲弄她:今日算你运气好。
下一瞬,她便重握住了匕首,一刀捅穿了二十五号的脖子。
二十五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滚烫的鲜血自脖间喷出,喷了她一脸。
二十五号倒下去时,还死不瞑目,看向她的目光中尽是愕然。
在台下观战的众人亦是震惊错愕,瞠目结舌。
整座战斗场在刹那间噤如寒蝉。
她面无表情地从满是鲜血和尸体的战斗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上也满是鲜血和伤口,整个人如同快要散架了一般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最后活下来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除了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之外,麒麟门内人人的脸上皆佩戴着面具或黑纱,但纵使她看不到台下众人的面孔,亦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强烈震撼。
高高在上的门主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极大压迫感,沉声质问她为何要无视他的命令杀了二十五号?
她毫不后悔,笃定回答说:“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又冷傲开口,“况且早有规定只留一个,那么活下来的就只能有我一人!”
门主沉默不语,就在众人皆以为她定会被门主怒然杀死之际,门主忽然满含赞赏地笑了,并极为认可地道了声:“十年之内,汝必成首席。”
她就这样成功地获得了留在麒麟门的资格。师父姓梅,所以在拜师之后,师父便将她原本的名字也给改了,从此之后,她便叫了梅阮。
那门主也当真没有预料错,她梅阮在十七岁那年就成为了不可一世的麒麟门首席,一举成为了最为独领风骚的一名江湖客,直至她遇到了湛凤仪。
她和湛凤仪简直就像是上天派下来互相折磨对方的一对冤家一样。
她想杀湛凤仪时杀不掉,想爱湛凤仪时爱不得,想要斩断与他之间的所有羁绊与瓜葛时偏偏斩不断分毫。
在她想要安稳度日,远离江湖之时,偏偏阴差阳错地嫁给了湛凤仪,还给他生了孩子。
梦的最后,云媚又回到了当初等待湛凤仪的月辉山,又重复体验了一遍怎么等都等不来他的委屈和失望。
她绝望地欲要离去,湛凤仪却忽然赶来了,紧握住了她的手,死也不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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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首席:我指定不跟你这个骗子过了!
可爱的珠珠:娘亲会带宝宝一起走么?
#小王爷要追妻了[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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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不要忘记假期三天都有加更[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