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雨后初晴,云遮雾绕,群山环抱处,伫立着一座气势恢弘的黑色殿宇,彷如伏卧在大地之上的一头猛虎。
铺就在殿宇之下的每一块深灰色地砖上都雕刻着一头踏火麒麟。
申屠胥右手持剑,左臂处却空空荡荡,缠绕在其断肢处的白色纱布早已被染成了血红色,然而申屠胥却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般,闲庭信步地朝着最豪华的那座宫殿走了过去,诡笑似乎要从唇边溢到白色面具上。
才刚行至宫殿门前,就有一女子从殿里走了出来。她正处于桃李年华,生得杏眼桃腮,肤白如瓷,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芙蓉袄,藕荷色百褶裙,身段窈窕,气质清冷,像极了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见到申屠胥后,女子的杏眼瞬间圆瞪,惊愕不已地看向了他那消失的左臂。
申屠胥不恼不怒,仅是低声一笑:“真像。”
女子蹙眉,不明就里。
申屠胥却不再多言,假惺惺地回了句:“惊扰了门主夫人,望您海涵。”而后便阔步踏入了大殿中。
殿中铺就着冰冷的金转,地砖的尽头有一段高高的台阶,台阶顶端有一把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黑色麒麟座椅。
此时此刻,一身穿白色长袍,戴黑色面具的男子正慵懒地斜靠在麒麟座椅上。他左手撑额,苍白修长的右手正在把玩一枚翡翠扳指,覆盖在其脸上的面具并非纯黑色,在左眼角的位置,画着一朵淡粉色的五瓣梅花。画功却并不精湛,甚至说得上是粗糙丑陋。
申屠胥尚未踏足大殿,坐在麒麟椅上的男子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待到申屠胥踏进殿中,看清楚他的断臂之后,黑色面具下的那双俊美桃花眼立即眯了起来,刹那间绽放出了精铄光芒:“首席干的?”
申屠胥倒也坦荡:“是。”又故作惭愧地说了句,“未能将首席活捉,望门主海涵。”
祁连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没能杀掉首席反而被首席斩断了一条手臂。”
申屠胥不置可x否:“许久不见,首席和之前有些不同。”
祁连:“他还能有何不同之处?”
申屠胥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首席竟然从男人变成女人了,还大了肚子,怀了孩子!”
祁连浑身一僵,斜靠在麒麟椅上的身体瞬间坐直,面色阴沉地盯着申屠胥,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申屠胥立即单膝跪地,拱手抱拳,还用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口吻:“一切皆是臣下亲眼所见!”但他那张被白色面具遮挡了的面孔上,却布满了意味深长的诡笑,“首席亦亲口向臣下承认了她是女子,且看那肚子起码有四五个月的身孕。”
祁连的呼吸瞬间停滞,虽一言不发,但其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足以令任何人不寒而栗。然而,渐渐地,他的呼吸却又变得沉重急促了起来,胸膛一起一伏,内心燃烧着滔天怒火——师兄竟然是个女人?哈哈哈哈,他喊了十几年师兄的人,竟然是个女人!
申屠胥却像是感受不到祁连的怒火一般,继续“勤恳忠诚”地向门主汇报自己的发现:“首席在与臣下打斗前,特意将自己戴在头上的牡丹花饰摘了下来,起初臣下并不理解此举用意,事后想想,她应当是将刚刚从珍宝阁取出的不死花藏入了其中,却又不见她的丈夫,八成是为了丈夫铤而走险。”
最后,申屠胥满含感慨地叹息道:“首席身怀六甲,不顾被臣下活捉的风险也要前往珍宝阁为丈夫取救命药,看来当真是爱惨了他,不然堂堂一杀手,还是天下无双的麒麟门首席,怎么可能为了一病恹恹的男人隐姓埋名生儿育女?”
然而申屠胥说完之后,又耐心等待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祁连的回应。
正在申屠胥满心诧异地准备抬头看时,大殿内忽然响起来了一道清脆的玉石断裂声。
祁连手心里的那枚翡翠扳指,瞬间碎成了齑粉。
他有一师兄,全天下最会骗人的师兄。
他真的,好恨她。
……
天地间充斥着茫茫白雾,遮挡了周围的一切,令湛凤仪彻底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往哪里。
他踌躇又茫然地站在大雾中,想要回忆一下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的记忆甚至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忽然间,他面前的白雾迅速消退了,像是一扇门被缓缓打开,出现在门后的,是一座熟悉的小院。
有孩童在清脆地喊:“哥!哥!”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鹤鸣在喊他。仅此一刹那间,他就变成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倒腾着小腿,哒哒哒地跑进了小院中,怀中还抱着一把短木剑。
鹤鸣看到了他的木剑,像是小鸡看到了鸡食一样,乌溜溜的双眼瞬间亮了,下一瞬,鹤鸣就朝着他伸出了小手,霸道不已地说:“给我!”
他坚决不给,并严厉地拒绝了鹤鸣:“不能给你,这是我爹给我雕的木剑!”
“我不管我就要!”鹤鸣蛮横地说,“我就要我就要!”说罢还要伸手抢他的剑。
他用力地推开了鹤鸣:“不给!”
鹤鸣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下一瞬,鹤鸣就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大喊:“哥哥打我!哥哥打我!”
他的内心猛然一慌,因为他有预感,娘亲马上就会被鹤鸣的哭声引过来,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把自己的木剑给鹤鸣,因为这是他的剑,这他爹爹亲手给他雕刻的木剑!
果不其然,娘亲很快就出现了。
鹤鸣一直赖在地上不起,一边踢蹬着两条腿一边嚎啕,娘亲急慌慌地跑到了鹤鸣的身边,一把将鹤鸣从地上抱了起来,而后不由分说地便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厉声呵斥他:“谁让打弟弟的?”
娘亲的怒目圆睁,面容铁青,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好像他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仇人。
他很委屈,委屈极了,眼圈都红了却强撑着不哭,努力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打他!”
娘亲却不信他的话,面色始终冷厉:“你没打他他为什么哭?没打他他怎么坐地上了?”
他说:“他要抢我的剑,我才会把他推开!”
孰料娘亲竟忽然伸出了手,用力地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直接把他给推倒了,又怒气冲冲地质问他:“我就这样推你一下你高兴么?你摔倒了你高兴么?”
他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咬着牙,不让自己哭,从地上站起来后,他坚持不懈为自己辩解:“是因为鹤鸣抢我的木剑,我才会把他推开,不是无缘无故地推他!”
娘亲却只是一味地责怪他,质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把木剑给弟弟?”
他忽然十分恼火:“因为这是我爹送给我的木剑!”
“你爹也只是臣子!”娘亲眉目冷峻,不容置疑地对他说,“鹤鸣是皇子,你只是臣子的孩子,怎么能够忤逆皇子?你也配?”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抢走了他手中的木剑,而后把他的剑送给了鹤鸣。
娘亲对鹤鸣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皆与对待他时截然不同,娘亲对鹤鸣温柔极了,也慈爱极了:“木剑给你,别再哭啦。”
鹤鸣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拿到木剑之后,他也没有珍惜。他将木剑举到自己面前端详了一番,而后便嫌弃地将木剑扔到了地上,不高兴地说:“好丑的剑,我不喜欢,我要父皇用的那种剑!”
娘亲盈盈一笑,边抱着鹤鸣朝着屋子里边温声细语地说:“好,咱们才不稀罕一把破木剑呢,等父皇回来之后,伯母便让他把剑给你。”
鹤鸣:“万一父皇不给呢?”
娘亲说:“那伯母便替你要,伯母一定会替鹤鸣要来一切。”
一阵风刮过,小院中就只剩下了年幼的湛凤仪。他满腹都是委屈,蹲下去拾剑时,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
他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对鹤鸣比对他好,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明明是自己家,自己却势单力薄的像是个外人。
他好想爹爹呀。
战乱什么时候才会平息?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瞬息间,白茫茫的大雾吞噬了小院,他从地上站起时,瞬间长高长大了,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变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他一身红衣,骑着白马,跟随着父亲来到了京城。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入京呢。京城也当真是繁华,比青州城富丽堂皇多了,所以他看什么都是新奇的新鲜的激动的,然而京城里的那些权贵子弟们却都不喜欢他,嫌弃他是个从偏隅之地来的乡巴佬。
初来京城的那一段时间,他处处遭受排挤,无论是在宫宴上还是王公大臣家里举办的赏花会、游园会上。他们想结攀他的父亲,所以才会邀请他前往参加,却又嫌弃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处处排挤他戏弄他。
但他并未像是个小孩子似得哭哭啼啼地去向父亲告知,央求父亲替他出气,他一直在沉心静气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了那年的秋狝仪。
他单凭一弓一箭便在对手众多的秋狝仪上大杀四方。
参与秋狝仪的权贵子弟们多如百花,还会联手刁难他围捕他,把他当成丛林中的小鹿。但他才不要当鹿,他要当傲视群雄的山君。
他轻松化解了所有刁难,将那些不要怀好意欲要围捕他的权贵子弟们一一踹下了马,还掰断了他们的弓箭予以教训。
最后盘点时,他捕杀猎物的数量也是一骑绝尘的多,风风火火地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那些傲慢的家伙们无一不对他另眼相看顶礼膜拜,就算是不膜拜的,也总归是服气了他,不敢再轻视他。
他很自豪,也很高兴,但父亲却不高兴,圣上嘉奖他时,父亲的脸上却挂上了忧愁。
秋狝仪结束,回到家中之后,父亲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凤仪,就不该冒这个风头。”
他却不明白,也不服气:“为何不能冒风头?难道您没看见么,往日那些不把儿子放进眼中的家伙一个个全对儿子服气了!”
父亲没再多言,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个月后,他便被父亲带离了京城,却不是回青州老家,而是奔赴战场。
父亲说战场比京城安全的多,也比京城更适合磨砺他那过分锐利的性情。
他跟随父亲戎马三年,南征北战,陆续平息了大小祸乱数十余场,彻底为圣上那把重新夺来的龙椅清除了余患。
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十七岁那年,他战功赫赫地回到了京城,然而等来的却不是封侯拜相的嘉奖和显赫前程,而是父亲的离奇暴毙和一杯毒酒。
布满白幡的灵堂上,父亲的棺x椁前,他痛苦不已地躺在母亲的膝头,疼到浑身上下都在抽搐。母亲一身素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抱着他,身旁的地面上掉落着一个空酒杯。
寒冷深夜,他只身替父亲守灵,母亲为他端来了一杯热酒,让他暖暖身子。
毒发的很快,他才刚刚最后一口酒吞咽入喉,蚀骨的剧痛就传遍了全身,如遭凌迟之刑,令他生不如死。
母亲紧紧地抱着他,一面痛哭流涕着一面呜咽着说:“对不起凤仪,对不起,你别怪娘,娘都是为了你好,娘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你离不开京城,他也会杀了你!这毒虽然痛苦了些,但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带着你的父亲走吧凤仪,待到来日,娘一定能让你回来,娘保证一定会让你回到娘身边,到时候绝对不会再有人敢要你的命!”
白雾重聚,覆盖了父亲的灵堂,他身上的痛苦却始终存在,如影随形。
白雾重开,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湖心亭,湖对岸,便是可以摆脱一切烦恼的极乐世界。
实在是太疼了,彷如有一条毒蛇一直在他的体内游走、啃噬,他毫不迟疑地迈开了脚步,跑上了湖面上的曲折廊桥,跑向了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然而就在他跑进湖心亭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人,一位身穿青冥色束腰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头戴白玉冠,腰别乌金扇,高大挺拔,气宇轩昂,天日之表。
不是父亲是谁?
湛凤仪瞬间大喜过望,甚至忘却了身体上的疼痛,激动大喊一声:“爹!”
他又激动地张开了双臂,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父亲,却被父亲用乌金扇抵住了胸膛,父亲的神色也极为严厉,语气更是气急败坏:“别再往前跑了,快回去!”
他茫然又错愕地看着父亲:“爹……”
父亲却还是那句话,那样的严肃生气:“快回去!”
他痛苦不已地望着自己父亲,如鲠在喉:“儿子不想回去了,儿子好疼。”
父亲却十足无情:“疼也要回去!”他又严词厉色地说,“若连这些疼痛都承受不了,又如何配当我的儿子?”
他从小到大最害怕听父亲质问他这句话,他一直想要成为父亲的骄傲,但这一次,他有些气馁了,绝望不已地对父亲说:“连我自己的娘亲都不爱我,我这一身痛苦全是自己亲娘带来的,又该如何继续活下去?连生我的人都不愿意我继续活下去!”
父亲却说:“这世上有的是杀人毒药,她若是不想让你活下去,就不会选择青山见。”
他欲要辩驳,父亲却又说:“更何况,现在已经有人爱你了,不是么?”
有人爱我了?谁?
他一头雾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答案。
就在这时,身后的白雾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焦灼呼唤:“相公!相公!你快醒醒呀相公!”
相公?
谁在喊我?他的脑子如同要裂开一般疼,就在这时,他的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低头一看,竟是一个不点儿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穿粉色衣裳,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南瓜髻,生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正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在迎上他的目光之后,小女孩忽然开了口,清清脆脆地喊了他一声:“爹爹。”又跟他说,“快跟我回去。”
爹爹?
他也要当爹爹了?
“回吧。”父亲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再多言,转身便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与要去追,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双腿了,不对,他也迈出了双腿,却是朝后倒着走的,依依不舍地盯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几眼后,他猛然转了身,和那个小女孩一起朝着来路跑了回去。
虽然越往回跑,他身上的疼痛就越强烈,如遭极刑,但他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还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他终于想起来是谁在爱他了。
是梅阮。
是他的妻子。
他一定要回去找她。
白雾彻底散尽,沈风眠猛然睁开了双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云媚坐在床畔边,先是惊喜、激动:“相公!”下一瞬,她那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一下子就松垮了下来,强压在心底的担忧与害怕顷刻间爆发而出,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强烈地席卷了她的内心。
她伤心地伏倒在了他的胸膛,放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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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六周日(明后两天)早六点加更[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