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二、一!”
伴随“轰”一声巨响, 万烛殿内的巨型石头像应声倒塌。神像身长数丈,工匠们愣是使了十几条铁锁齐心拉拽,方才顺利将其推倒。
众人已为此折腾数日, 纵是皇差也难免有人窃窃私语, 毕竟神尊风轻祸乱人间之事谁都有所耳闻,亲历者更比比皆是,谁又能想得到这皇家行宫之外还藏着这么一座神殿?
“我爷爷说, 早在高祖立国之初,这殿就盖起来了呢,那时候听闻在这里许愿极其灵验, 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 想不到供得竟是这尊祸世神……”
又有工匠问:“不过是拆个庙, 又何必请来这么多能人巧匠?我昨儿个还看到柳州的泰大师……”
“嘿, 这观下水渠通往外河,实是另有乾坤,一个不慎恐损皇城风水, 可不得谨而慎之?而且,你们没听说么, 此殿拆卸后还要盖一座新殿,务必比原来的更加气派十倍。”
众人震惊:“新的神殿, 供奉谁的?”
“自是本朝的皇太孙殿下,轮回神殿的流光神君啊。”
自风轻陨落之后,大渊处处都传着皇太孙羽化而登仙的流言。据说, 那祸世神风轻一度令河洛一带如入永夜,足足数日不见天日,而后皇太孙与太孙妃联手,不知如何一番大显神通, 将那遮天蔽日的天书一举撕破,尔后,众人亦在一片金光映霞中看见皇太孙化成仙鹏飘然而去。
正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岂非应验了太孙诞世之日时的紫微星一说?
此间传说版本固然各不相同,但有许多百姓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亲睹神迹,更有不少颇具权威的仙者称皇太孙乃是普渡众生的神君,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直到皇家召集天下名匠汇聚于皇城,造新殿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对此说也就更深信不疑了。
这不是为了感念皇太孙的恩德造殿又是什么呢?
哎,只可惜圣人年脉,皇太孙化仙而去,皇室子嗣凋零,时局恐怕又得动荡……
正聊着,有一大人入内,沉声道:“此殿不比寻常庙宇道观,尔等务必慎行谨言,若叫我知道谁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届时是功是过,可就不容辩驳了。”
此人气场极大,一众督工的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匠人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直等人走了之后,有工匠小声问:“这位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位啊,是御林军的汪都统,听说之前是东宫左右卫的人。”
匠人们一听皆羡慕至极,这可是给神仙当过护卫的人啊,无怪有如此官威了。又有缺心眼忍不住问:“如今皇太孙成了神仙,咱们大渊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工头连忙让他闭嘴:“莫要胡说,圣人老当益壮……”约莫是太扯了,顿了一下,“再者说,太孙殿下既能成神,到了天上自然也能保佑我大渊风调雨顺,百姓福乐安康,咱们啊好好干活,多添功德才是要紧事。”
工匠们为如何顺利完工而头疼,殊不知他们眼中威风凛凛的汪都督比他们头疼百倍。
汪森都熬了几个大夜了。且不说这水阵之下错综复杂、机关暗道无数,单是要堵住悠悠众口都不是一桩易事,所幸进展到现在还算顺利。正踟蹰着后续如何揭瓦掀梁,那厢有军官来禀,说卫将军来了。
听是卫岭,他立即精神,两人有一阵子没见,一碰面都忙不迭地给对方倒起苦水来。到底还是卫岭话痨点,汪森听到后半截声都小了:“我还以为重建洛水当齐心协力,想不到内里还有如此多龃龉,凭卫将军你的大脑去查办这些人,确是强人所难了。”
“……”卫岭皮笑肉不笑怼回去:“那自是不及汪都统八面玲珑,这才不到半年,都快成为禁军第一红人了,听说姜皇后很是器重你啊?”
被反将一军,汪森连连做了个讨饶的手势:“你就莫要笑我了,现在朝中局势你也不是不知,圣人数月不能下床,如今是由姜皇后代为执掌朝中要务,只能沿用之前殿下留下的制系,总算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说到此处,两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汪森道:“你如今可是神策军大将军了,何故频频叹气?”
卫岭道:“你不也一样,连升两级成了都统,我看你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啊。”
兴许是记起了当日莲花镇之困境,两人眼见死到临头饮醉磕拜的情景了。彼时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畅想等渡过此劫必定飞黄腾达,如今当真达成夙愿升了官,却又皆觉得烦恼与后患当真无穷无尽。
毕竟,这大渊江山仍处在动荡中,圣人恐怕是老糊涂了,尽管朝中大臣轮流和他说了皇太孙已然不在,老头儿还坚持抱着继承大统的诏书,口口念叨着“要等阿照回来”,姜皇后实在没辙了,这才听从诸臣建议重盖轮回神殿,既让世人知道太孙殿下为众生的付出,也可让圣人重选继任者。
“哎,只是姜皇后的小皇子才不到三岁,那几个闲王俨然也坐不住了,到时陛下一旦……恐怕免不了一场同室操戈之祸了,”汪森道:“正所谓一朝君一朝臣,到时候你我二人,只怕是首当其冲啊。”
卫岭倒是镇定不少:“职责之外的事顺其自然吧,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我们也就认了,再说了,我们的家人殿下之前早就做过安顿,纵使变天,你我二人反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汪森黯然道:“卫大人,你真的觉得殿下他……是成了神仙了么?”
卫岭默了一下。他是亲历者,他总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太孙消失那一日了……成仙,真的有可能吗?不过,他不想让汪森更伤心了,遂道:“反正,神庙的七叶大师夜观星象看到了紫微星回天,他很笃定殿下就是度此情劫,已然功德圆满回到天庭了。也许,也许我们正在得蒙庇护啊。”
汪森闻言显然开心不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刚刚说情劫……太孙妃找到了么?”
提到她,沉稳的卫大将军的脸上才露出久违的活人气……被气到的那种:“太孙妃么?自然是来无影、去无踪,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汪森“呃”了一声:“你上回不是和我说,她还在洛水给当地百姓安神宁魂,震妖邪、肃余孽,让你等刮目相看云云,怎么又不见人影了呢?”
“也就是最乱的那会儿,她带头出了份力。后来我们稍稍缓过劲来,姜皇后不是派人来喊大家回宫面圣么?那会儿她就不知去哪儿了……哎,罢了,她向来如此,当初殿下在时,也没见她好好待着……”
汪森深以为然点点头,想起一事:“不对啊,眼下吐蕃不是说皆有不臣之心,你一个大将军不是应该去和谈么,怎么还在这儿?”
“我是回来述职的,那边已经谈了七七八八。”
“这么快?”
“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兰世子了。”
“谁?兰世子?”
“你记得当初兰世子为了骗戈帅增援洛水谎称吐蕃有不臣之心吧?”
“当然记得,闹得可大,都怕收不了场。”
“事后我们才发现,吐蕃真有狼子野心,原本趁着洛阳之危确有进犯之意,不过被兰世子这么一搅和他们的奸计自然不能得逞,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反倒故卖委屈,实在太不要脸……”
如今,洛阳之危虽解,边境的掰扯可就多了起来,眼看两边越说越僵,不得把罪魁祸首给请来?
汪森:“那,兰世子表现得可还好?”
“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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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次负责和谈的鸿胪寺起初对兰遇没报什么希望。
毕竟他就是一个在大渊皇室里排不上号、在吐蕃更被边缘化的小王子,说话的分量又有几斤几两?说来说去,真正的压舱石还是戈望戈帅啊。
然而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兰世子这次居然处理得十分不赖,先是借助天书之役用他那位飞升成神的太孙表哥给大家来了个下马威,再晓之以理强调了大渊兵马之强以作震慑,最后动之以情声称自己会以吐蕃王子之身娶戈帅子女也算令两国亲上加亲……
总之一顿组合拳下来,对方的气焰越来越弱,我方越来越气定神闲,大家伙对兰世子不免刮目相看——到底是太孙殿下的身边人,就连最草包的那个都是能打的呀!
不过,兰世子本人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气定神闲。
他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足足十日了。
早先他以为,外交使臣舌战群儒那是何等风光英姿勃发的场面,真来了才明白幻想与现实那真是两模两样。
怎么可以这么繁琐,怎么可以这么婆妈,怎么可以这么无聊啊——
是以,见这“和”大致谈成了,他都不想走完流程,拾掇了包袱半夜就想溜走,走到半路给戈望生生拦下,兰遇欲哭无泪:“岳父大人,我想我宝儿了,我都半个多月没见着她了,你让我去找她几天也好……”
戈望道:“‘岳父’二字不敢当,等你们成婚再说不迟。”
“那……岳,戈帅何时同意我们的婚事啊?”
“你们两个要是一直这般孩子心性,哪有能力经营得好一段姻缘?”
“戈帅你昨日不还夸我这次干得很好嘛……”
“兰世子,为人处事当有始有终,何况阿心也有她要做的事。”
“宝儿在忙什么呀?”
“等你做完了你该做的,自己去问。”
兰遇眼看着给戈望拽回去,忍不住朝城墙上唤道:“宝儿,我好想你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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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心打了个喷嚏。
刚过完元宵节,北方的天还冻得慌,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找兰遇一起去打边炉。
只是此刻的袖罗教分坛外还排着漫漫长龙队——天南地北的妖都成群结队赶来参加袖罗教的入教考核。
自然是袖罗教在洛水斗堕神那一战成名了。
大多数人自是冲着教主阿飞而来。
当日在城内的哪个没见到她将堕神风轻殴打到令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威风模样?
妖界嘛,向来就是最慕强的族群,难得妖界来了这么一号阿飞教主,不止斗垮了堕神,还将整个袖罗教都纳入皇编,那不就是说,只要加入袖罗教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营生吃皇粮了,这换谁都得半夜也跑来啊!
只是许多人慕名而来,却看到了更年轻的少主橙心,不免有些扫兴,问说你们家教主呢?
橙心道:“要见我姐姐,自然是得拿出真本事。”
话毕,屋外的藤枝布满整片分坛的上空,众人看傻了眼:原来当日强行将转经筒捆住天书的神奇藤蔓,竟就是这位少主橙心召唤来的?
这下,又有哪个妖敢质疑橙心少主没有资格继任郁浓教主之位呢?
几个袖罗教元老老泪纵横。
在大家眼里,少主一直都是个贪玩调皮的小姑娘,自从出了岩洞恨不得满天下的跑,指望她独揽大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没想到自洛水一役后少主成熟了不少,能坐得住、能看账、还能配合着招揽新教徒,就连欧阳灯大蝙蝠都冲她竖起大拇指:“少主颇有当年郁教主的气度了。”
橙心最不经夸:“我娘总说我教的创教宗旨是盼着天下的妖都有个容身之所,她一定想不到有一日朝廷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办这妖邬司,姐姐才是真厉害……”
提及柳扶微,橙心忍不住问欧阳登:“你们到现在还没找到我姐姐么?芳叔不是说去找她了么?有说找到人么?她会不会被谁给拐走了?”
欧阳登“嘿然”道:“就冲咱们教主现在的名声,你觉得谁能拐她?定是有要紧事的。”
橙心自然不知,此刻,那个被念叨着“定有要紧事”的席芳,正于百里之外的庄园中执笔作画。
青山绿水在纸上铺展,民间野趣于笔端生辉。偶有乡野孩子跑来讨一幅,他也不嫌叨扰。画得倦了,公孙虞便为他研墨调色,两人相伴于这小小的移动画室之中,别有一番相映成趣的安然。
只是也并非全然清闲。袖罗教那边仍时不时有人寻来,请他定夺各处分坛的事务,有时深更半夜也难免要挑灯批阅,给出一策半策。公孙虞看在眼里,不免道:“当真不回去帮忙么?”
席芳搁下笔,神色从容:“谁都需要历练,少主也不例外。有欧阳登在旁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画卷,“再说了,这些年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光景,能与你游山玩水、随心作画,再好不过。”
公孙虞闻言动容,低声道:“没想到这把普通的笔,就是梦仙笔。当初在天书之外,殿下究竟教你画了什么,竟能让这把笔汲取到那般庞大的力量,成为天书之笔?”
虽已过去大半年,席芳仍历历在目:“殿下只是让我绘出心中的‘千里江山图’。”
“你当日究竟画了什么?”
“彼时脑中并无山水,眼中也无江山,只有你们。”
公孙虞起初未解其意,待回想起当日众人齐心协力、共赴危难的一幕,方才恍然。
席芳意味深长地接道:“也许,这才是梦仙笔真正的力量吧。”
公孙虞感慨万千,只是念及彼时那最关键之人已然不在,神色难免黯然,又问:“皇太孙,当真已不在人世了么?”
席芳轻轻摇了摇头。
公孙虞迟疑道:“那我们就由着扶微这般……下去,真的好么?”
席芳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目光落向远山如黛之处:“唯独此事,你我都没有资格质疑教主,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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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一带已过完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