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岑镜此刻神思已有些模糊,她那时常站在身外,审视着自己一言一行的理智,此刻便似一位常年繁忙终得休缓的刑官,悄无声息地消散。厉峥说送她去楼上,这话便是连她脑子都没进,只本能听从,扶着桌面站起身了。
厉峥左手抓着岑镜的上臂扶着她,正欲伸手去取桌上众锦衣卫送给她谢礼的那个匣子,怎料身边岑镜身子却有些失重,似要往后倒去。厉峥连忙松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岑镜整个人便跌进了厉峥怀里。
厉峥侧头,去看怀里岑镜的面容。正要问她是否难受,怎知唇刚动,身后厅中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跟着便是此起彼伏一片类似猿鸣般的起哄之声。
一片红瞬时从他素白的衣领中爬出,从他脖颈处散至耳朵尖。心间难以遏制的羞赧尽皆化作一股怒意,厉峥当即蹙眉,好大的胆子,他们竟敢在他的事儿上瞎起哄!
厉峥当即侧转身,蹙眉,抬手指向众人。可在他转身的同时,亦看到众人面上由衷欣喜的神色,整个厅中的氛围,都显得那般的蓬勃。本欲斥一声闭嘴的厉峥,到底是斥不出口,一下气笑。
见厉峥低眉笑开,众锦衣卫便似受到了某种鼓舞,当即起哄得更加厉害,甚至还有人拍起了桌子,厅中立时传来一阵宛如打鼓般的声音。
厉峥忙侧头看一眼岑镜,见她眼神失焦,迷迷糊糊。她揉着自己太阳穴,全没注意这些哄闹,甚至还因吵闹而烦躁,微微蹙了下眉。厉峥转头再次看向众人,抬起食指在唇峰处比了下,而后朝众人凌空重重一点,示意他们停下。
众人见厉峥面上笑意褪去,便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起哄。
厉峥揽稳岑镜的腰,另一手托起桌上的匣子底,便带着岑镜离席,一道往二楼而去。
一路来到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厉峥看着那扇门,旋即低眉,看向怀中的岑镜。她半闭着眼睛,还在揉太阳穴。她眼尾染着一片绯红,比胭脂更动人,好似一只翩然飞落于怀的朱雀。
伺候在门外的侍女见状,先一步推开门进去,将屋里的灯点了起来。
看着屋内亮起灯,厉峥扶着岑镜跨进了房门。
一进房间,厉峥便抬眼,看向这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和之前并无二致,只正中的那张榻前,多摆了一张半透的刺绣屏风。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缓缓提气,未成想,离开江西前,他们竟还能回到这间房里来。
侍女们低着头退出房间。厉峥余光瞥见他们拉动门扇,忽地道:“别关门。”
楼下所有人都能瞧见这间屋子,方才他们又都起哄。众人已知他们关系与从前不同,她又醉了酒,场合又是临湘阁这等烟花之地。与往日公干时不同,今夜若是关上门,她的清白说不清楚,他也得落个趁人之危的口实。岑镜一身傲骨,他不能叫旁人以为他对她有戏耍之心,若出现一些不好的揣测,不慎传到她的耳朵里,好事也得变坏事。
这门就一直开着,旁人看得见,那么他们在屋里待多久都无妨。
侍女们应声,松开了拉动门扇的手,只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两侧。
厉峥侧头,对门口的婢女道:“送醒酒茶来。”
吩咐罢,厉峥揽着岑镜进了屋。路过屏风前的桌子时,他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了桌子上。揽着她绕过屏风后,那张给他留下刻骨回忆的床榻,再次出现在眼前。它就这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牵动着他回忆中每一个点滴细节。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将她小心扶着,坐在了榻边上。厉峥拉着她的手臂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嗯?”
岑镜半闭着眼睛,只回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厉峥扶着岑镜的双肩,弯腰在她面前,平视于她。看着她此刻这幅神色,他不由失笑,“酒量这般差?只小口抿着喝,半壶多一点,便晕了?”
今夜岑镜的酒是他倒的,下去多少他清楚。看来小狐狸撑死也就半壶的量,日后再喝酒,不可叫她超过半壶。
而就在这时,侍女送了醒酒茶进来。厉峥转头看了一眼,见醒酒茶被放在屏风后的桌子上,便对岑镜道:“你歇一下,我去给你倒茶。”
说着,厉峥起身松开了手。怎料刚刚松手,岑镜身子一侧,便歪倒在榻上,嘭一声闷响。
“欸!”
厉峥伸手凌空一抓,正欲问她有没有摔疼,却见岑镜伸手,往头顶上摸去。待她摸到枕头后,顺势往下一拉,脑袋便枕了上去。只见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手扶着枕头边缘,舒服地睡了。
“呵……”
厉峥失笑,他看着岑镜安静的睡颜,脑海中浮现他养伤这半个月,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旋即弯腰,捏起她的脚腕,将她鞋脱下,随后将她腿也放去了榻上。
厉峥绕回屏风后,捏住大帽帽绳上的黑曜石珠,往下一拉,旋即取下大帽放在桌上。他倒了一杯醒酒茶,重新回到岑镜榻边。他敛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岑镜,起来喝了这杯茶再睡。”
不喝醒酒茶,就怕明日醒来后头疼。
“岑镜。”
厉峥复又唤了一声。
岑镜蹙了蹙眉,似是不耐烦被打扰,没有理他。
厉峥瞧着她这副模样,一声轻笑。他舌轻顶一下腮,而后伸手,捏住了岑镜的鼻子。约莫三息过后,岑镜猛然惊醒,张口大大吸了一口气,厉峥悄然收回了手。
他正欲将手中的杯子递到岑镜面前,怎料岑镜忽地撑住床榻,半个身子坐了起来。那双看向他的眸子里,显然流出一丝惶恐。厉峥不解侧头。
岑镜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怎能在堂尊面前这般放肆?
可念头刚闪过,她脑海中复又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告诉她,眼前的人已不再需要她谨慎应对。
厉峥不解地看着岑镜,只见她神色间的惶恐骤然出现,又骤然褪去。
“嗯?”
厉峥愈发不解。
而就在这时,他亲眼看着岑镜眉宇间,竟又出现一股恼怒之色。厉峥眼眸微睁,小狐狸想什么呢?
厉峥正准备问问,怎料岑镜忽地抬腿,小腿骨一下撞在他的腰上。同时不忿斥道:“坏东西!”
“诶你?”
莫名其妙挨了一脚,厉峥
诧异看向岑镜。他一抬杯,另一手指向手里的杯子,“我今晚给你倒酒,给你脱鞋,伺候你喝醒酒茶,我哪里坏了?”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脑海中复又浮现许多画面。为她铺路,手把手教她吹箭和弓弩,几番舍命相救……
“哈哈……”
岑镜眉宇间恼怒之色极快地散去,复又笑开,她随即伸手,拉住厉峥的手。厉峥一愣,她鲜少主动亲近他,心口忽就有些发紧。
岑镜就这般拉着他的手,复又躺回枕上。她双手抓着厉峥的手腕,将他的手背枕在了脸下。她指尖拍拍厉峥的手腕,唇边含着笑意,似自语般呢喃道:“不是坏东西,是好东西。”
说着,她闭着眼,眉微蹙,似是在思考,而后道:“也不对,是又好又坏的东西。”
“呵……”
厉峥气笑,他算是知道他如今在岑镜心里是何等模样了。她对他又爱,又怨,但同时也全然的信任着他。他轻叹一声,他已经很努力了,何时才能将坏的那一面尽皆覆盖掉?
看着她抱着自己手腕,枕着自己的手背睡觉,这般安心的依赖,便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浓郁的满足之感混着淡淡欣喜,逐渐填满了他的心海。
厉峥安静地坐了会儿,只静静地感受这一刻。但天色已晚,怕她睡沉再叫醒更不好。他索性从岑镜手中将自己的左手抽出来,起身单膝跪在榻边。单手绕过她的肩,一下便将她抱了起来。
岑镜再次迷迷糊糊醒来,人委屈地缩在他怀里,蹙眉问道:“你干嘛?”
厉峥将手里的茶杯递到岑镜嘴边,而后道:“喝了,喝了再睡。”
岑镜懒得伸手接,直接搭嘴过去喝。厉峥看着她的双唇因用力够茶杯而绷紧,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这不用手,只搭嘴过来喝茶的模样,愈发像只狐狸。
莫不是比她长六岁的缘故?为何她往日分明冷静又气若幽昙,可偶尔一两个神情、动作,看起来会这般可爱。便似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直在他心上挠。而且……来江西前,并不曾有这般感觉。
厉峥顺着她咽水的节奏抬杯,一点点地喂她将一杯醒酒茶饮尽。
喝完后,岑镜便想睡。但厉峥没松手,她躺不下去。人又似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脑袋歪去了一侧。厉峥失笑,伸手将手中的空杯,往床首的矮柜上一放,弯腰将她放回了枕上。
厉峥尚且单膝跪在榻边,单臂撑在里侧她的身侧。他本欲起身,可抬眼的瞬间,目光却落在岑镜的透着粉色的脸颊上。
外头的喧闹声、丝乐声依旧。可此刻那些声音便似从千里之外传来,远不如眼前岑镜沉静平稳的呼吸声来得清晰。
她此刻躺在这张榻上的画面,同五月那夜里的一切交叠出现在眼前。厉峥喉结滚动,只觉一股燥。热自脊骨中逸散而出,直往丹田而去。他眼珠飞速一转,看了眼屏风外敞开的房门,再次看向岑镜时,他喉结滚动的频次愈发频繁,气息也微有一瞬的粗。重。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岑镜方才那句坏东西,骂得对!不仅骂得对,更像是预言,提前骂的。
但凡之前没干出叫她施针的混帐事来,今晚这趁人之危的事他怕是真的会干。可偏生她忘了,他若真做,那么在她眼里,他便同强迫女子的歹毒小人毫无分别。只想想她眼中可能会出现的厌恶、惧怕、鄙夷……他便心如刀绞,断无半点接受的可能。是,他怕被厌恶,尤其是她的厌恶。他对自己认知的傲然,也断然无法允许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厉峥静静地看了岑镜许久,最终,他缓缓俯首,那双薄唇,在岑镜那染着绯红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只刚碰到她的脸颊,他便抬起了头。厉峥唇边划过一抹笑意,抬手曲起食指,指背在他方才吻过的位置抚过。
这本该是他的房间,但今夜他就想叫她睡在这里。
或许有些私心。毕竟那夜的事,此后怕是只有他一人记得。叫她睡在这里,留一份这间房,这张榻的画面在她的记忆中。
自然,他也没君子到会干出将她留在这里,自己换个房间睡的事。所以……想着,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
他将岑镜往枕头里侧抱着挪了下,旋即转身,脱了皂靴在她身侧躺下,身子几乎与榻边缘齐平。他如今右肩未好痊,只能平躺着睡。在同一枕上躺下后,他转头看向岑镜。
多好的机会!
明日她起来若问,便说她喝多了,他留着照顾她,不慎睡着了便是。左右今夜门不关,衣服也都好端端地穿着,她明日起来抓不着把柄说他。旁人也说不了什么,毕竟门没关。那扇屏风下头大面积的山水刺绣,正好挡了榻,旁人就算路过也瞧不见他们睡在一起。
方方面面,妥妥当当。
如此想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拉住岑镜摊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旋即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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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一段剧情,江西线结束。么么哒,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