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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78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78章

  项州和赵长亭行礼离开,厉峥唇边复又挂上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怎料刚转头,却见她已坐在一棵竹子下,靠着竹身闭上了眼睛。

  望着那双轻合的眼睛,厉峥心间竟又升起一股被独自抛下的感觉,一丝淡淡的失落随之而来。但脑海中很快浮现昨夜经历的许多画面,知她劳累辛苦,他这点失落便也转瞬逝去。

  厉峥缓步走到岑镜身边,挨着她在地上坐下。他转头看了眼众锦衣卫,好些人也都靠着竹子闭目养神起来。而担架上被抬着的尚统,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部分人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众铁匠和箱子周围,自发地看守。但无一例外,各个神色疲惫。

  厉峥看着这些画面,喉结微动。

  等回去后,大家养养伤,便找个酒楼,安排个庆功宴。

  厉峥再次转头看向岑镜,竹林疏影下,她不施粉黛的脸,显得白皙又透亮。

  脑海中忽地浮现南昌回来后,去她房里换药时的画面。

  厉峥忽地蹙眉,眸底闪过一丝自责。

  现如今知晓了真相,再想想他那夜说的话,着实是有些混账。怎么自临湘阁之后,他还能干出伤着她的事来?

  厉峥脑海中,那始终坐在案堂之后,冷静又肃然的掌刑官,再次出现。便似分析案情般,开始复盘之前的事。

  其实关于邵章台一事和她祖父之死一事,真相并未对他不利。若当时他张口问问,许是当日就有了答案,可他为何不问?

  思绪一点点地回到当时情境下,他忽地意识到。若再回到当时,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只因驱动他去决策的,是他心间的恐惧。他无法面对那个不利于他的可能性。

  他怕询问会破坏他们已有的关系,他怕挑明后会得到一个不得不分离的结局。

  所以,他宁愿去赌第三种可能性,宁愿以获取她心的方式,让她多向着他以放弃同邵章台的联系。他宁愿如此,也不愿去挑明询问。

  所幸事情的真相,是他所期待的。

  思及至此,厉峥那双望着岑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可那一丝欣慰并未持续多久,跟着便又眉峰微蹙,微微抿唇。

  邵章台的事,于他们之间已不是障碍,日后有机会伺机而动便是。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那堆烂事!

  如今已是六月底,账册与兵器库的证据,已足以扳倒严世蕃,他无需再查严世蕃相关的案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去休息几日后,便安排人以他的名义继续去巡查江西。他自己,以及其他伤员,则都留在宜春好生养伤。等七月底,便可启程回京。

  他昨夜未再遮掩他的心思,而她也默许了他的靠近。事情到这一步,此番回城,他势必要挑明心意。

  可挑明心意之后呢?他该如何安置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眼一眨自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他若是自私一些,回京后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未尝不可。可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若出事定会连累她。

  若无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是动了心也不会招惹她。可她现在分明已是他的人,也不能再嫁旁人。而他也想要她,想和她在一起,她如今想是也愿意。

  其实他心里清楚,最好的法子,便是他们在一起,但不给她任何名分。如此便既能保护她,又能相守。

  可那夜在滕王阁,她含泪的质问犹在耳畔。为何要将她置于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位置上?他若提出不给名分这种话,想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她。

  以她那一身傲骨,除妻以外的任何身份,都与羞辱无异。

  厉峥抬起左手,捏住了眉心。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铺一条能走通的路呢?

  这些事,厉峥越想越烦。

  他不由再次看向岑镜,实在不成就自私些,回京后直接提亲。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

  可念头刚落,厉峥看着岑镜的面容,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他复又蹙眉颔首,他还是不能这么做。她那般努力地活着,若是等真到了那一日,被他连累,她怕不是要气死。

  他都能想象到时候她会说什么话。她定然会说,你怎能隐瞒这么要紧的事?你怎能坏到这等地步?

  如此想着,厉峥一声嗤笑,语气间满是自嘲。

  他沉默半晌,再次抬头。

  也罢,回城后且先备好信物,先将心意挑明。

  他此番找到的严世蕃的这些证据,想是足够叫徐阶满意。希望这一次,徐阶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不必再担心会连累她。到时便可娶她为妻,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

  这件事,应当也就这几个月里会出结果,不会叫她等太久。

  可若是结果……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眷恋,却也裹挟着一股明知不可能的无力。她若是愿意无名无分地同他在一起,该有多好?但她不会……

  若

  不曾叫她施针,她想是也会同他一样,不会再将一些所谓的边界当回事。现如今在她也动了心的情形下,他若是脸皮厚一些,缠紧一些,想是也能住到一间屋里。

  可偏生他让她施了针,他若这么干,在她看来,怕是会认为他没有拿她当回事。厉峥望着岑镜,肩头一落。临湘阁那晚,他到底怎么想的?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思绪烦乱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车辙滚过地面的轰隆声。厉峥循声看过去,眼眸微睁。正见项州和赵长亭引着一堆车回来,足有五十多辆。其中用以载人的马车五架,其余便是寻常百姓家拉草料、粮食所用的车,有马匹、有驴、有骡子……

  厉峥站起身,弯腰俯身,伸手指尖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起了。”

  岑镜猛地惊醒过来,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满是茫然,“嗯?”

  只见她一双眸中,布满血丝,眼睑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没睡足所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心疼,朝她伸出手去,对她道:“车来了,上车再睡。”

  “哦,好。”

  岑镜刚醒来,意识还未清醒。见厉峥递手过来,下意识便伸手搭了上去,厉峥将她手捏住,将她从地上拉起。岑镜起身后,正欲收手,怎料厉峥并未放开,就这般牵着,朝赵长亭等人走去。

  众锦衣卫亦起身,叫人的叫人,抬担架的抬担架。

  来到赵长亭等人面前,赵长亭对厉峥道:“附近几个村,能用的车全叫来了,五十七架。但马车只有五架,坐其余车的兄弟们,怕是要晒一下午了。”

  众锦衣卫忙道:“无妨无妨,能歇会儿就行,晒晒不怕。”

  厉峥闻言失笑,便对众人道:“先安排伤员上车,回宜春。”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通红的眼睛,指着一辆马车,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和镜姑娘先上车吧,这里我安排。”

  厉峥应下,侧身将岑镜拉到马车前,松开了她的手,道:“上车休息。”

  岑镜困得脑子发懵,忙点头应下,爬上了马车。厉峥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马车车帘落下,先一步上车的岑镜,看了眼座位,坐去了面朝车门右侧的位置,而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对厉峥道:“你睡那边,碰不到右肩。”

  见她迷糊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势,厉峥唇边含笑,从善如流地应下,“好。”

  厉峥堪堪坐下,岑镜便已侧身躺在椅子上。正欲合眼,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又撑着椅子直起半个身子,问道:“我能就这么睡吗?”

  和他在同一辆车里,她这般躺着睡,是不是不大好?上次从明月山回宜春,她下午都是坐着睡的。

  厉峥闻言失笑,解下绣春刀放在正中的椅子上,随后转身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躺下。他半条小腿都伸出了车帘外。

  躺下的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你站着睡都成。”若是嫌椅子硬,睡他身上也成。

  见厉峥收回目光,岑镜复又瞪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索性侧身躺下,两腿一曲,收上了椅子。爱合适不合适,她困死了,睡舒心要紧。

  岑镜枕着自己的手臂,再次闭上了眼睛。许是当真又累又困,没几息的功夫,岑镜呼吸已渐趋沉缓,再次进入了梦乡。

  厉峥侧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便也阖上了眼睛。

  车外,赵长亭将尚统等一些伤员安排上马车,其余人三两一组上了别的车。证据和火铳箱子由赵长亭和项州亲自看守,其余箱子分派给别的锦衣卫。至于铁匠们,则和尸体挤了挤,实在坐不下的,便也只能步行跟着。路上叫他们自己轮换。

  赵长亭车上的所有人分为两组,轮换休息,醒着的人则负责看顾自己的车上的东西以及整个队伍。和他同车的项州,自是也同他轮换休息。

  众人一行车队,就这般往宜春县返程而去。

  马车行得慢,等众人回到宜春县袁州知府衙门外时,已是夜里亥时二刻。

  岑镜自上了车便睡了过去,一直到马车停下她都没有醒。此行人多又带着重要证据,厉峥反倒睡得不是很安生,中途醒来过几回。而醒来的这几回,他都出车去看了看整个队伍的情形,见一路安生,方才返回车内继续休息。

  车刚一停下,听到外头的动静,厉峥便再次醒了过来。

  在车上睡了一整日,他缓过来不少,坐着揉了揉眼睛。片刻后,厉峥放下手,些许的夜光下,岑镜依旧在椅子上睡得安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忽就有些烦。怎就受了伤,不然别吵她,抱她回去多好。

  厉峥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到岑镜身边。车顶不高,他站不直身子,弯腰在岑镜身侧。他抬起手,曲起食指,指背轻轻刮过岑镜的脸颊。见她还没动静,厉峥唇边含上一抹笑意,伸手捏住她的手臂,推了推她,“岑镜,起了。”

  岑镜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夜幕已临,厉峥就站在她身边,弯着腰,高大的身影遮在她的身上。心便似落进一汪温泉里,霎时被一股暖意蒸腾。

  岑镜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边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边问道:“到了吗?”

  厉峥点点头,“嗯,到了。先下车。”

  说着,厉峥转身先行下了车。岑镜见他下车,大大撑了个懒腰,浑身舒展之后,这才起身跟上。这一日睡得真好,正好晚上可以陪他看伤。

  所有车都已停在衙门外,衙门内的留守的锦衣卫也都已出来接应。

  厉峥吩咐道:“铁匠全部收押,尸体送进停尸房。所有箱子抬去我房间,伤员也暂且都送去后院,集中医治。长亭,安排人去请大夫,多找几个来。再去安排厨房做饭。”

  众人应下。待吩咐罢,厉峥转身走向岑镜,伸手揽住她的肩,便往衙门内走去。

  身后众人亦陆续跟上,进了衙门后院。厉峥唤来衙门里所有打杂的人,叫他们在后院掌灯、搬椅子、搬竹榻、点驱蚊香等事宜。很快,在厉峥有序地指挥下,整个后院便成了一处可临时集中医治伤员的场所。

  来到后院,众人便开始卸甲,不消片刻,后院的墙根底下,便已垒起好几堆布面甲。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伤势不严重的人便都席地而坐,没有占位置。待锦衣卫们都进来歇下,衙门里打杂的下人们,端茶倒水,端糕点端吃食。

  岑镜看着眼前的画面,不由深吸一气,今夜有的忙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赵长亭安排出去的人,便带着七八名大夫,匆忙走进了院中,一进来,众大夫便忙碌起来。其中之前给李玉娥看病的那位老大夫也在。

  岑镜直接将那位大夫唤至近前,对他道:“我们大人受了伤,劳烦大夫好生给瞧瞧。”

  说着,岑镜便将大夫请进了厉峥的房间,并示意厉峥跟上。厉峥见此,扫了眼院中的锦衣卫,见大夫已经开始医治,便转身跟着岑镜和大夫进了房间。

  岑镜在罗汉床所在的那间房里,点上五盏灯,生怕大夫看得不清楚。

  待点好灯,岑镜走到厉峥身边,踮脚帮他解系在他左肩上的布条。厉峥见此唇边挂上笑意,侧身弯腰,低了低身子,好叫她容易些。

  一旁的大夫已打开药箱,问道:“大人伤了哪儿?怎么伤的?”

  岑镜解下布条扔在地上,回道:“伤了右肩,是遇上洪水冲下来的石头,砸伤的。”

  “嗯。”大夫点点头,道:“脱衣服我瞧瞧。”

  厉峥垂着手臂,低眉看着岑镜,张开了左臂,理所当然道:“我动不了。”

  “我知道。”岑镜看了厉峥一眼,眸色有些躲闪。但她手下动作未有半点迟疑,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革带,而后仔细将他那沾满泥土的外衣脱下,又小心给他脱掉中衣。

  厉峥精壮的身子再次袒露在眼前,岑镜却什么心思去看,目光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肩上虽未有外伤,肩颈处却红肿一片。岑镜眉微蹙,对他道:“你快坐下,叫大夫仔细瞧瞧。”

  厉峥依言在罗汉床上侧身坐下,大夫上前,仔细查看起来。

  厉峥的两件衣服都已

  经很脏,岑镜顺手搭在了罗汉床的扶手上。见大夫已经在给厉峥看伤,她转身便朝净室走去,厉峥的目光追着她过去。她在忙什么?

  岑镜在净室里先将自己的手洗干净,而后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这才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她将水盆放在一边桌上,就站在原地,目光在大夫和厉峥肩头之间流转。

  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自她端水出来后,便一眼都未曾看他。可他心里却泛着难言的暖意。全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伤势上。时不时还看向大夫,静候的神色间,却也带着难言的焦灼。

  原来被人深切地在意着,关心着,是这样一种感受。

  厉峥的眸光渐趋深邃,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都不再是!而是有另一个人,如此真挚地在意着他的死活。

  厉峥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岑镜指尖撑着桌面的手,她刚洗干净的掌心里,一道翻着皮。肉的伤痕清晰可见,足有她的拇指长。之前她手心里一直都有泥土,一路上下山也不曾碰她左手,他竟没瞧见。

  厉峥蹙眉,朝她伸手,严肃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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