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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75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75章

  厉峥正欲起身,岑镜却道:“你伤着,歇着便是。随便找几个人与我同去就成。”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真挚,半点虚假与心慌都瞧不出来。厉峥头微侧,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岑镜到底是真的担心他,还是想将他支开。

  一旁躺在地上的赵长亭闻言,一下翻身坐起。他拍拍撑地起身时掌心里的砂砾,忙附和道:“是呢,堂尊你歇着,我叫上几个兄弟,陪镜姑娘同去便是。”

  厉峥转头看向赵长亭,蹙眉道:“哪儿都有你。”

  赵长亭等人陪岑镜去?岂不是纯由着她随意戏耍?

  赵长亭愣了一瞬,“啊?”他又忽略了什么?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望着那张一副乖巧模样,等着他发话的脸。厉峥不免深吸一气。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向他证明,岑镜对他绝无二心。若有二心,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她私底下那些小动作,如今看来只能算是以职务之便谋私。只是他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与其一直揣测,倒不如试探着问问。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缓一眨眼。他的语气淡到听不出喜怒,问道:“那溶洞结构想是已经不稳,为何忽然想进去取兵器?”

  岑镜哦了一声,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她将手里正在看的兵器图样递到厉峥面前,道:“堂尊你看。”

  厉峥低头看过去,正见岑镜呈到他面前的,正是一张火铳拆解图。图的右上角,还写着一段文字标注:嘉靖二十九年,供大同边防军事甲批火器。

  厉峥神色一凛,伸手将岑镜手里的图样接了过来,凝眸细看起来。

  见他上了心,一旁的岑镜双臂手肘撑上了箱子边缘,认真对他道:“嘉靖三十一年,仇鸾被揭发私通蒙古。其主罪便是嘉靖二十九年私通蒙古。三十一年一同被揭发的,还有不少大同边防的将领以及兵部的官员。其中一些官员,便是因一批火器下落不明,被认为是送入了蒙古,这才被仇鸾案牵连。如今那批火器的图样出现在这兵器库里。”

  岑镜神色间漫上一抹深思之色,她的语气依旧沉着冷静,如往日分析案情时一般无二,“我私心想着,许是当年那批火器,根本就没有被送入蒙古。而是严嵩藏匿了那批火器,然后借仇鸾案,栽赃当初那些大同将领和兵部官员。其真实目的,怕是借仇鸾案清除异己。”

  厉峥将图样放在腿上,仔细看那几张火铳拆解图。

  难怪岑镜想回去取兵器,若是当年那批火器,当真是被严嵩藏匿,那么那批边境将领和官员,便是被严嵩栽赃陷害。若那批火器真在那溶洞里,无疑是为当年被牵连的将领和官员翻案的铁证。自也是严嵩栽赃陷害的铁证。

  他自然知晓,若要扳倒严嵩父子,还得是谋逆大案。这等已经定案的旧案,皇帝为着自己的脸面,想是即便证据确凿,也不太会为他们翻案。但是,却可以成为往皇帝的怒火里加添的柴火。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神色如往日查案时一般认真。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丝愧疚。

  她想是看到这图样后才想到去取兵器,而不是出于私心。是他多疑了?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点五个人,和岑镜一道去瞧瞧。记着,只查火器,看是否有当年仇鸾案下落不明的那一批。找到就拿几样,找不到便作罢,尽快出来。”

  赵长亭行礼应下,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同赵长亭一道起身。

  赵长亭朗声对不远处休息的锦衣卫道:“来五个人。”

  话音落,离得最近未受伤的五名锦衣卫起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待五人过来,向厉峥行礼后,便跟着赵长亭朝溶洞内走去,岑镜也转身跟上。

  路过厉峥身边时,岑镜看了眼厉峥搭在腿上的右臂,见他还在看那些图样,她唇轻抿,微微颔首。岑镜眸底一丝歉疚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厉峥转头看了一眼。目送几人进入溶洞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细看手里的兵器图样。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揭发之时,他刚好十四岁。那年他砸了徐阶的轿子,借此机会叫徐阶看到了他。不久后,徐阶将他安排进了锦衣卫。

  那一年他印象很深,当年他还详细关注过仇鸾案。

  仇鸾案同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实则是同一场风波的延续。都是严嵩为独揽大权搅弄出来的事端。

  这两场大案,分别将一大批反对严嵩弄权的朝廷命官罢黜,严嵩还顺势提拔了许多支持他的严党。

  念头至此,厉峥忽地眉心一跳,蓦然抬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邵章台便是借仇鸾案攀附上严嵩!

  邵章台曾在仇鸾案中立下大功。揭发仇鸾党羽之人,正是邵章台!而他揭发的证据,便是那批下落不明的火器。

  厉峥深深蹙眉。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溶洞,眉宇间满是自嘲与烦躁。

  想着方才岑镜如查案般平静又认真的神色,他一时恼火不已。她怎不去唱大戏?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攫住了他,厉峥伸手捏紧了眉心。方才分明已经起疑,怎又叫她的演技迷惑一瞬?

  厉峥随手将腿面上的兵器图样合拢,随手甩进了箱子里。他正欲起身去找岑镜等人,却似是又想起什么,堪堪动了一下的膝盖,复又平放回去。

  不对。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褪去。之前他一直揣测,岑镜是否同邵章台暗中牵连。可今日她的行为,却又叫他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

  若她是要帮邵章台遮掩,应当提议彻底炸毁溶洞,让所有兵器埋葬在此。而不是提议去将火器带出来。

  只要带出来,邵章台当年构陷忠良的证据,岂非重新见光?

  厉峥思忖着,腰背挺直一瞬。

  先偷走册页,现又去找火器。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岑镜所为,怎么更像是取证?

  她和邵章台有仇?

  这个念头一落,厉峥忽觉心间豁然!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的真相更接近这个可能性。首先,他上一次便已排除,岑镜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人的这个可能。其次,岑镜在他身边这一年,之前兢兢业业,来江西后更是几次三番豁出性命。若她另有靠山她不会在他这里这般搏命。

  那么更合理的解释,便是她同邵章台有仇。

  厉峥继续从回忆中搜集信息。那日他问过她,她曾在京中哪户人家做事,岑镜说是邵章台。

  而她也提过,她是祖父离世后,才被赶出邵府,流落至义庄。他之前听这些话时,不曾细想过。现在再看,这些话里藏着不少信息。

  以岑镜的智慧,以及她力争上游的性子,无论做什么事,应当都会得主家赏识。即便她祖父去世,她也不至于被赶出邵家,合该继续留在邵家做事才合理。

  可她却被赶出了邵家。

  那么……厉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可能性,莫非她祖父的死,同邵章台有关?

  是了!

  厉峥眸光一闪,当是如此。她的祖父,意外死于邵家,且定然是牵扯进了邵家的什么事。许是……被灭口?而她也不是被赶出邵家,是逃出来的?

  她又没有能力为祖父报仇,所以在进入诏狱之后,她便打算借职务之便,搜集邵章台的罪证,让其以另一种形式伏法?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觉一阵胆寒。但胆寒的同时,却也生出一股钦佩。一个流于贱籍的姑娘,竟试图同朝中二品大员扳手腕?她莫不是疯了?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她一直挺疯的!

  她一向能将事情干得惊天动地。试图叫邵章台伏法,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那么她祖父是怎么死的?厉峥细细回忆,却想不起她是否有提过她祖父身死的细节。看来只能一会儿等她出来,旁敲侧击地问问。

  分析至此,厉峥心间的疑虑和烦闷褪去不少。但新的担忧也紧随而至。一股难言的焦灼之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紧绷的状态里。

  她有什么能耐同邵章台掰手腕?若是邵章台这次没能顺利站队徐阶,或许还可以借着严嵩案将其罢黜。但如今邵章台被徐阶放在都察院当看门狗,便是他想插手一助都难。

  要拉下一位二品大员,可不是她那些急智可以做到的。须得极其缜密地盘算,且成功的几率极小。她若是真的要为祖父报仇,岂非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不由蹙眉,深吸一气。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

  以岑镜的性子,他若是直接提出来,叫她别去招惹邵章台,她定然不肯。一旦起龃龉,反而影响他们的关系。

  支持或是帮她暂时也不成,徐阶在他脖子里还拴着一条链子,他动不得。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镜飞蛾扑火,摔个粉身碎骨。

  厉峥思来想去,做下了决策。

  岑镜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她很识相,也很聪明。应该不会莽撞行事。而他也不会蠢到明着去阻止她,平白给他们之间增添障碍。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盯紧些,若她有什么动作,就暗中阻止。在她摔落之前,将她拉回。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站在岑镜角度看,他这么做似是有些阴损。但这招儿损是损了些,却能一箭双雕,是最优的策略。既能护着她不去送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自然,回京后他也会盯紧邵章台,若有机会拉他下马,他自会顺势而为,叫岑镜的目的达成。

  一缕阳光爬上东面的山头,金而璀璨的光,携着青山的阴影,一同投在水面平静的月亮湖上。阳光在湖面上泛出点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可青山巨大的阴影,亦如猛

  兽般蛰伏在湖面上。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上荡起涟漪,水波推着山影层层叠荡。仿佛要将压在它身上的这只令它窒息的巨大猛兽推离,让璀璨的阳光普照而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岑镜和赵长亭等人,每人怀里抱着几只火铳从溶洞中出来。

  厉峥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

  岑镜纤细的身影,在一众锦衣卫里格外的显眼。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鬓边的碎发已经干透,随风在她干净的脸颊上轻抚,比之她发髻规整时,此刻平添一份松弛之美。

  厉峥望着她,唇边挂上一抹深而眷恋的笑意。

  自南昌归来后,一直蒙在他心头上,事关邵章台的阴影,在此刻终于散去。

  只要她不是邵章台的人,只要她不曾有二心,只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与立场无关,那么她偶尔借职务之便谋些私,又有何关系?

  谁不借职务之便谋私?

  他会,尚统会,项州会,长亭也会。便是徐阶、严嵩……这朝堂上的官员,各个都会借职务之便谋私。或者说,有些人爬上高位,为的便是谋私。

  思及至此,厉峥心下开阔不少,只余对她未来行动的担忧。

  思虑间,岑镜等人回到厉峥身边。

  众人将火铳放在地上。厉峥垂眸看去,这些火铳好些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且生锈的生锈,破损的破损,早已不能使用。

  岑镜蹲在那些火铳旁边,拿起其中一杆,指着托柄上的嘉靖二十九年的小字,对厉峥道:“堂尊,这些应当便是当年以为被送去蒙古的那批火铳。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还有几门火炮,但是搬不出来。有这些火铳做证就已足够。”

  厉峥点点头,“好,既如此,那便将这些火铳都带回京中。许是能给皇帝的怒火添一把柴。”

  岑镜看着地上的那些火铳,随后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一个鲜见的讨巧笑意,脑袋微侧,试探着问道:“堂尊,这些火铳早已失用。而且带出来这么多。能不能……送我一个?”

  “呵……”

  厉峥看着岑镜,一声嗤笑。瞧这讨巧的小模样,但凡他是个蠢的,可不就要被骗过去了?

  厉峥缓一眨眼,明知故问道:“你要火铳做什么?”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没见过,也没碰过。听闻火铳可于数百步外杀人,很好奇。”

  见厉峥只是垂着眼眸,含笑看着她,并未接话,岑镜只好讪讪补充道:“不过既然是证物,送我一个也不合适,我就不为难堂尊了。”

  说着,岑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火铳上。看来等回到衙门后,她得另想法子弄到手。不是喜欢她吗?一个火铳都不给,还以为能直接要呢。

  看着岑镜这瞧不出半点漏洞的神色,厉峥忽就有些气。

  她果然很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现如今想是看出了些他的心思,于是便直接开口跟他提。他对她的感情,也是她会顺势利用的一部分。

  但还能如何?

  他喜欢的就是这只狐狸,利用便利用吧。这一刻,他忽就想到,该送什么东西,作为跟她挑明心意的信物。绝对适合她!

  思及至此,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成,等回了衙门,你留一把。”大动作暗中阻止,至于小动作,随她便是。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喜色,认真给厉峥行了个礼。她的语气格外轻快,四个字如珍珠弹过镜面般说出,“多谢堂尊!”

  厉峥佯装烦躁地瞥她一眼,转开脑袋,“少演些。”

  岑镜笑笑,跟着从腰间革带上扯下一条青布。那布上的水未干,明显还潮湿着。

  岑镜拿着那长布条对厉峥道:“刚才兵器库拿的,是咱们收集证据的那棚子里,床榻上的帘子。我瞧着你这手臂不能动,不如先拿这布将你右臂兜起来,一会儿还要下山,省得不慎用力,又扯到肩上的伤。”

  本还一直神色严肃的厉峥,听闻此言,唇边到底是闪过一丝笑意。他下意识遮掩,挑眉道:“还算有些良心。”

  岑镜冲他笑笑,上前蹲到他身边,准备帮他将手臂兜起来。怎料刚将布料抖开,月亮湖西侧的山下,忽地传来项州的声音,朗声朝他们喊道:“堂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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