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厉峥行至院外,见着伺候沈杉的侍女,将手中沈杉给的匣子单手托住,而后从袖袋中取出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递给了那几名侍女,开口道:“劳烦诸位,好生照看沈娘子。”
众侍女谢了赏,诚意应下。
厉峥冲他们点了下头,转头看了眼沈杉的院落,再次大步往外走去。夜
里的寒风似刀割般吹过脸颊,有些凛冽。厉峥看着手中的匣子,神色间的沉郁不再遮掩。
他本以为能接回阿姐,可他没想到阿姐竟不愿跟他回家。这般情况,他还强迫不得。他明白阿姐暂时不愿跟他回家的原因,怕自己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她也不想再次踏入京城。过去太重,要解她心结并非易事。关于她过去的经历,他身为弟弟,无法开口。厉峥莫名又想起岑镜,心口又觉闷堵得厉害。若是岑镜在,想是有法子开解阿姐。
胡思乱想间,厉峥已行至大门后。隐隐瞧见门外的马车,厉峥止步。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寒凉灌入肺腑中,他方觉心口那闷堵之感好些。想是等阿姐逐渐放下过去,他才能将她接回家里。
厉峥敛尽神色,这才朝门外走去。
徐阶府上的马车,在金台坊一处避人的巷子里停下,厉峥下了马车。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往北镇抚司而去。现如今他当真半点也不愿待在家中。那寂静的空洞,若说在江西那时,感受到的是一股沉寂的死气。那么如今,那股安静,便似在他心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叫他片刻也不得安生。
带他进了二堂,正欲回自己堂屋里,却见项州的房门被拉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都走了出来。
厉峥缓止步,不解道:“怎么没回家?”
这些时日,他们三个不是只留一个在北镇抚司吗?
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赵长亭拿起一张请帖递给厉峥,“傍晚时候刚要走来着,结果邵府就送来了这个。”
眼前红彤彤的帖子落在眼中,厉峥心头一刺。他将手中的匣子交给项州,接过了赵长亭手里的请帖。
厉峥蹙着眉,将其打开。
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正是十一月初三,岑镜新婚的帖子。
“呵……”
厉峥一声嗤笑,抬头从帖子上移开了目光。何其荒谬,与他早有夫妻之实,以簪定盟,写下婚书的夫人,他竟收到她成婚的请帖。
厉峥眉微抬,面上讽刺的笑意敛尽,对尚统道:“去调今夜值守的精锐缇骑二十人,都来我屋里。”
说罢,厉峥拿着请帖,大步往自己屋里走去。项州和赵长亭紧着跟上。还有十日,邵府既已广发请帖,岑镜退婚的计划怕是败了。今夜,他得将劫亲的计划落实,部署。
进了屋,厉峥刚脱下大氅,尚统便带着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二十人进了他的堂屋。赵长亭示意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将门关好。
屋里挤满了人,众人向厉峥抱拳行礼。待行礼毕,厉峥看向众人,目光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他语气间带着难得的温和,却也藏着罕见的认真,并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之意。厉峥开口道:“兄弟们,有件私事,需得诸位相助。”
人群里立时有人开口,“堂尊直说便是!这些年我们跟着你,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都不打紧。”
韩立春亦点头,“说嘛堂尊,这般客气作甚。都是自家兄弟。”
厉峥看着众人,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当初若无岑镜,他怕是早已失去人心。厉峥对众人道:“下月初三,劫亲。”
梁池闻言一惊,“劫谁的亲?”
李元淞更惊,“堂尊你移情别恋啊!镜姑娘才离开多久?”
心间刚闪过些许动容的厉峥,立时无奈抿唇。厉峥只好解释道:“就是劫岑镜!”
众锦衣卫一下哗然,人群中立时传来一声惊呼,“什么?我们夫人要嫁旁人?”
此话一落,厉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眸微睁,更是无语凝噎。
“不是不是……”
那锦衣卫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夫人。”
李元淞手一叉腰,中气十足地吼道:“那必须劫啊!”
“除了咱们堂尊,还有什么臭鱼烂虾能配得上我们北镇抚司的镜姑娘?就说呢,最近怎么不见镜姑娘。”
“抢回来抢回来!镜姑娘可是我们的人!”
话音落,本还等着厉峥下令的众人,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比厉峥这个要劫亲的正主还激愤。
厉峥心间再复动容,取出京畿之地的舆图,和众人详细商讨起劫亲计划与部署。
而身在邵府的岑镜,接下来的几日,都在琢磨着脱身的法子。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发觉能用的法子都已用过。
随着婚期将近,邵府里越来越忙,府里四处都已张灯结彩,甚至为着她的婚事,还招了一批短工。张梦淮几乎脚不着地,而岑镜,则愈发的焦灼。
十一月初一。
这日傍晚,岑镜的凤冠霞帔送了来,梳头嬷嬷安排她试妆。当华服繁复的礼服上身的那一刻,岑镜只觉自己似是被闷在了沸腾的油锅中。不仅如芒在背,更觉被剥皮剔骨。
她敷衍着试完了妆,屏退众侍女后,坐在了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岑镜看着架子上的婚服,桌上的凤冠,眉心紧锁着,气息逐渐急促。
事到如今,她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若是此法不成,看来她只能将自己冻病,以重病来拖延婚事。他们总不能将一个病得起不来床之人,推上花轿。她极不愿使这个法子,但事到如今,万不得已之时,她也只能使这个法子。
她静静在屋里候着,待亥时过后,她起身披上斗篷,留下侍女,只身一人往张梦淮房中而去。
待她来到张梦淮院中,见她房中灯火通明,下人们依旧出入不断。岑镜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只觉他们一个个便似将她刑场的衙役,心口愈发沉闷。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张梦淮房中走去。
待她进了屋,正见张梦淮坐在书桌后,持笔打着算盘,对身边的嬷嬷道:“要来的宾客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茶饮上断不可以次充好。所需茶酒,你务必亲自过手,细细查验。”
岑镜缓步走向张梦淮,正忙碌的张梦淮觉察有人过来,抬起头看来,正见岑镜来到她的面前。
张梦淮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对着账本打算盘,“可是有事?”
岑镜向张梦淮行礼,而后站直身子,道:“主母,可否屏退屋中人?”
岑镜看着张梦淮,心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不大。但眼下到了这一步,她无论如何都得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失败了,她便只能回去想法子弄病自己。
张梦淮闻言抬头,对上岑镜的目光。
眼前的岑镜,垂着眼眸,眸光淡淡,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梦淮静静看了她片刻,旋即低眉长出一气。她放下手中的笔,对身边的嬷嬷道:“带所有人退下,将门关好。”
嬷嬷行礼,带着屋里的所有侍女离开了房间。
待关门的声音传来,张梦淮靠向身后的椅背,对岑镜道:“尚有许
多事未完,有话尽快。”
岑镜再次向张梦淮行礼。这个礼,是自她回府以来,难得叫张梦淮觉察到真挚的礼。张梦淮眼露困惑。
待岑镜再次站直身子,方对张梦淮道:“我知我的存在,于主母而言,宛若肉中刺。可因爹爹的缘故,哪怕主母再不喜我,也得对我尽心。”
张梦淮打量着岑镜,眉微蹙,“你想说什么?”
岑镜接着道:“姜如昼已知我过往,想来他也将我与厉峥纠缠不休之事告知主母。”
张梦淮眉微抬,“是又如何?”
岑镜冲她一笑,道:“主母可愿这样一个女子嫁给你的侄子?我私心想着,主母也是不愿的。且只要我在一日,主母便不舒服一日。若是主母能助我离府,我向主母保证,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
张梦淮一声嗤笑,“你若离府,初三没人上花轿,我如何同你爹交代?”
岑镜道:“府中权力尽在主母手上,而姜如昼又是你的侄子。这件事,只有你能协调。”
张梦淮又打量岑镜两眼,眼露狐疑,“说说看。”
岑镜看向张梦淮,“安排个同我身形相似的侍女,替我出嫁。只要新娘出了邵家,换人一事主母大可推责。届时再告知姜如昼,新娘是前往昌平的途中换人,且将换人一事往厉峥身上推即可。此事神不知鬼不觉,便是我爹去找厉峥,也没有任何证据。事是出在路上,三方都可不必担责。”
岑镜说罢,向前一步,目光紧盯着张梦淮,道:“如此这般,你侄子不必娶我这般一个女子,你也可以彻底让我消失在你眼前。”
张梦淮静静看着岑镜,一声嗤笑,“风险这般大之事,我不会做。”
岑镜盯着张梦淮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若你不帮我,那日后我无事便回来小住。届时你,你女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是想鸡飞狗跳地过这日子,还是助我离府再也瞧不见我,想来主母心间自能分辨。”
“威胁我?”
张梦淮缓一眨眼。她看着岑镜道:“你以为等你出嫁之后,还能回到邵府?你这般能生事之人,自有防着你的法子。”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眉心渐渐蹙起,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听她话中之意,似是对她早有防备。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刺痛。片刻后,岑镜开口问道:“让姜如昼在婚后将我献给厉峥,这法子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张梦淮听罢,便也不再遮掩。
“是。”
张梦淮不屑抬眉,“成亲后先限制你的自由,让你怀上孩子。待你生下孩子后,再促成你和厉峥。这法子就是我出的。”
岑镜目光落定在张梦淮的面上,眸色中既有诧异,又有浓郁的失望与不解。
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她最后的法子,也无用了。
好半晌,岑镜唇边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眼眶微红,“你也是生儿育女之人,若日后他人这般对待你的女儿,你作何感受?你……怎可如此?”
岑镜的这句质问,似一根尖锐的针扎入张梦淮脑中,刺得她神魂一跳。张梦淮神色沉了下来,她紧盯着岑镜,眼眶亦是微红。
张梦淮扶桌站起身,紧盯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莫要生事,莫要生事!可你非要生事!”
张梦淮神色间怒意尽显,“你若不生事,谁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来害你!你爹已经将你背后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得了一个和离归家的干净名声。又为你选定自考科举入仕,他能帮扶拿捏的夫君。只要你嫁给姜如昼,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切都可以好好地。可你非要生事,弄出在忠静侯府私会的糟烂事!”
“你可曾想过此事若是被宣扬出去,与你同为邵家女的书令该如果做人?我不解决你解决谁?”
张梦淮许是气急,缓缓点头,“如今你又想生事!你告诉我你这来回折腾到底是为着什么?就算你是不喜姜如昼,你折腾着退了这门亲事,可那又能如何?你还能在家躲一辈子吗?你爹还是会给你安排旁人。你本可以去过一个安稳的人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未再多一句言语。
只是这一瞬间,岑镜看着震怒的张梦淮,忽地意识到,她的一切挣扎,在这府里,都是徒劳的。
张梦淮一番话说罢,闭目深吸一口气,将心间的怒意尽皆压下。当她愿意去做一个恶毒的女人?可她也要为自己着想,为自己女儿着想。但凡这外室女不生事,一切都可相安无事。
数息后,张梦淮再次看向岑镜,她神色间隐有疲惫,“我不会助你离府。我在你爹身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才换来如今的安稳日子,我不可能为你冒险。且你这般的人,谁知给你自由后,你又会生出什么事来。我断不会再给你生事的机会!你就算再能折腾又如何?只要你还有一日是邵家女,你便翻不出半点水花。”
张梦淮垂眸看着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冷笑,“认命吧。从你在忠静侯府私会厉峥的那日起,你的命就已注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的苦果,便也自己去咽!”
话至此处,张梦淮眉眼微垂,缓踱步走出桌后。她行至书架旁,再次转身看向岑镜,开口道:“莫想着将自己弄伤弄病,你便是只剩下一口气,后日我也会塞你上花轿。”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下巴微抬,沉声道:“莫怪我心狠。时至今日,我也劝你一句。日后你既是他人之女,也是他人之妻。且仔细想想如何做个女儿,又该如何做个主母。想清楚这些事,得你爹爹真心庇护,说不准你还有一线生机。”
她来之前,便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极低。只是没想到,失败会是以这般绝望的方式降临。
岑镜静静地凝望着张梦淮,纵然她神色未变半分。可心间浓郁的绝望依旧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那张网每一条经罗线上,都似长着无数尖锐的刺,一点点地在她身上收紧。既叫她深觉无法呼吸,又将她周身勒得鲜血淋漓。
数息过后,岑镜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拉开的瞬间,冷风如刀般割在岑镜脸上。她走在回院路上的每一步,都似走在虚浮不实的幻境中,连步子都无法踩稳。
绝望如一堵墙堵在眼前。而那堵墙上,宛若他人判下的结案陈词般,清晰地写着几个字,这次,她真的没法子。
这答案浮上心头的瞬间,岑镜险些栽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她看着漆黑如墨的天,冷风大口大口地往肺腑中灌,她唇色泛白的已不见半点血色。
她当真没法子了吗?
岑镜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她只记着她赶走所有人的零星画面。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二楼衣架上的那套婚服前。昏黄的烛火中,那套婚服宛若嗜血妖魔的利爪,似要夺走她全部的生机。
岑镜盯着那套婚服,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这一瞬间,她只觉被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气。她不住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靠着楼梯旁的墙面。她再无可退,到底瘫软在墙根下。她好想躲开那套婚服,身子不自觉地还想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墙,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岑镜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着身子,再也压不住心间的悲伤与绝望,终在这一刻,呜咽出声。绝望如无边的黑暗般吞噬着蔓延而来。
自回邵府后,挑拨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直言挑衅张梦淮亦失败;试图唤醒她爹的父女之情同样失败。撒谎骗姜如昼她有难忘之人失败,制造私通叫他看见同样失败!现如今,最后一丝试图借张梦淮之力的可能性也被堵死,生病拖延之计也已引起张梦淮的警觉……
原来有朝一日,她能这般的毫无办法!
许是心知万事已到终局之时,往昔所有的回忆,一幕幕涌入岑镜脑海。似结案时的陈词,又似盖棺时的定论。若说之前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局面的一块拼图。那么在方法尽失的这一刻,她便是补全了最后一块图,一切忽就逐渐变得清晰。
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岑镜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万分!
这二十年来,她始终觉得,脖颈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
从前她是见不得人的外室女,没有身份,没有走进人群里的资格。她渴望玩伴,渴望去看看那宅子之外的世界。可那条锁链始终拴着她,叫她半刻都不得远离。她怕给爹爹添麻烦,怕爹爹不再来看望她。以为爹爹是一心是为了她和娘亲好。过去那十九年,在他的谎言中,她和娘亲自愿套上镣铐。
去年五月,她终于得知真相,挣脱了那条锁链。她得到岑镜的身份,还进了诏狱,做了仵作。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享有自由。却悲哀地发现,贱籍和贫穷,又成了一条新的锁链。
她没有安身之地,下顿饭有没有着落,都得仰仗厉峥是否觉得她还有用。在那些时日里,诏狱里人人皆是官爷,她甚至不能挺直腰背,同诏狱里一个寻常做饭的良籍说话。她只能藏住真实的自己,尽可能地多做事,少被人看见。
去江西之后的那些时日。
是厉峥扶着她的腰,一次次地鼓励她,告诉她,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她开始与他直言,与他玩笑。大胆地去实施自己的策略。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认可,拥有了一个被真正接纳的环境。她也有了钱,不再为后半生焦虑,也拥有了相知相许的夫君。
可当她以为,只要给娘亲讨回公道,从此就可以开启新生,像个人一样活在这世上时。他的爱,又成了新的锁链。
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她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唯一能博弈的方式,便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而今,她又一次地回到了父亲身边,那无形的锁链,又勒上了她的脖颈。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上户籍,可户籍还是上了。她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可她爹却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要将她嫁出去。为了退婚,她用尽一切法子。编故事,赌上名节,开门见山,同张梦淮谈判……可在她父亲、姜如昼以及张梦淮的合谋中,她的一切挣扎,都像一条被困在缸里的泥鳅,永远也游不出去。
而那个即将要做她夫君的男人,想要的,只有爹爹的权势、一个能为他带去更多助力的工具、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在她即将要走入的那段人生中,她甚至可以没有姓名。她的才能,她的智慧,她引以为傲的洞察敏慧,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无用之物。
念头流转至此,泪眼朦胧的岑镜再复抬眼,看向了那套婚服。她的气息一错一落。这一刻,她看着那套婚服,仿佛看到它正在吸食自己的鲜血,愈来愈红……
她感觉自己心间有些什么东西,正在随着绝望的降临而死去。而她的魂灵,也随着死亡离开了这具躯体,逐渐走向高处,逐渐开始俯视这世间的模样。
岑镜的气息几欲停滞,她本绝望空洞的眸中,闪过一丝如新生般的清明。
过去人生的全貌,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晰。
过去,她是个倔强不听话的外室女。后来,她是诏狱一个会验尸的属下。现在,她又即将成为一个名为妻子,可以换取权势的工具。
那些年里,只要爹爹一句话,她和娘亲就得在郊外的宅子里,困守十数年。而今,也只需爹爹一句话,张梦淮就得忍着恶心认下她做嫡女。邵书令仅仅只是不受她污蔑,便得去跪祠堂。真相是什么不要紧,他们这些人受了委屈也不要紧,一切都只会按照她爹爹的想法进行。
岑镜此刻的脑海中,忽地出现初到江西时,公堂之上宁折不弯的王孟秋。
她忽地发觉,这个家,同朝堂并无差别。
刘与义一句话,王孟秋便得跌入地狱,哪怕他穷尽盘算,哪怕他拼死挣扎,最终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而厉峥只需一句话,刘与义全家便得为刺杀钦差案赔上身家性命。这次返回京城后,再看厉峥,他也同样可悲。徐阶三言两语,就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下。他接不出唯一的姐姐,便是想娶妻,都反复被折磨得无法同她开口。
现如今,回到邵府的她,同刘与义下的王孟秋,厉峥下的刘与义,徐阶下的厉峥,都无不同。包括她过世的娘,如今的主母、嫡妹……都无不同。
一直拴住他们的,始终都是同一条锁链。更可悲的是,她根本看不到那条锁链在哪儿。它可以是皇权,可以是官权,也可以是父亲、丈夫……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同一条锁链勒着脖颈。
回想起来,她这二十年,最自由舒心的日子,竟都在江西那个闷热的苦夏里。可就连这点她自以为美好的时光,都是搭建在被剥夺了记忆和遗忘真相的幻梦中。她走上他人搭建的舞台,却以为那是她真实的生活。
现如今,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越来越多。她便是再聪慧,读再多的书,有再多的谋略,她的人生、她的身体,她都做不了主。
她的魂灵越飞越高,站上了云端。这一刻,她俯视着这个世间,彻底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模样。
这个巨大的戏台子不断地吞噬着每个人。
郑中半生富贵因替严世蕃管理账目而来,可最终那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陈江在王孟秋的许诺下,甘作杀手,可最后自己也被悬于房梁;王孟秋苦苦挣扎求存,最后也只能清醒地去死;刘与义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厉峥一句话下家破人亡;周乾自以为在谋富贵前程,却只得到无数的镀金铁饼……
她的娘亲,被哄骗半生,关在郊外的小院里十数年,无人知晓她的存在;张梦淮厌她至极,却也不得不忍下眼中钉,去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姜如昼的先夫人,为生孩子而亡,可她的夫君,到她死,却都从未在意过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厉峥看清了这一切的丑陋嘴脸,终选择主动走入其中。他自以为只要往上爬,只要得到更大的权势,就能换来绝对的安全。他知道这戏台子需要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于是他主动接受,甘愿被塑造成一只高效狠戾的恶鬼。自我感受被压抑,自我被消弭,直到再也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在江西夏日里,给予她唯一光亮的幻影,也从来都被这条锁链锁在地狱深处。
她深爱着的,或许正是他的灵魂挣扎时,发出的那些许微光。
岑镜抬手,向上拂去冰凉的泪水。可刚刚擦拭过的脸颊,再次被泪水打湿。眸中的绝望逐渐被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心念,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过。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戏台子上,她再多的谋划,都不会有半分用处。没有姜如昼,她爹也还会给她安排旁人,即便不叫她嫁人,结果无非也是再次失去自由。她拿在手里的,就是这么一个话本子,这是她身为女儿,身为女子,必经的命运。
这些年,她为了换一口喘息,演了无数出戏,说了无数个谎。可她所做的这一切,并未给她换来想要的人生。
而这戏台子上的其他人,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再关心自己是谁。他们拼命在这一张桌上,疯抢着别人端上的食物,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刀剑相向。却从未想过,本可以走下这张桌子,去种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园。而她之前的所有计谋,无非也是在这张桌上争抢夺食。
黑暗中,岑镜的泪水不断落下,她的指尖也不断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气息,却越来越缓,又不自觉地一次次地嘲讽失笑。
不演了。
岑镜轻笑出声。
这出戏,她不演了,再也不演了……
过去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周旋,始终都在这戏台上争取一点有限的喘息。现在她已经看清了这戏台的全貌,也看到了走下戏台的台阶。只要还在这戏台上,她就永远不可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破局之法,从来不是想更多的法子。而是告诉所有人,这出戏,她不演了。
岑镜扶着墙面,撑着发麻的双腿,费力地站起身。外头子时的更声响起,她不再去理会肆虐的泪水,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来到门口处,她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她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暮夜下的长空,只觉心念开阔,神思清明。
岑镜满是泪水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下一刻,她提裙跨出门槛,往师父房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