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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来 第95章

崔梅梓 · 历史架空 · 442 KB · 2026-02-21 11:31:49

第95章

  李想是在刘悯被收监后的第二日清晨找过去的。

  狱卒当然也给他开了门,一进去,他就瘪了嘴开始哭。

  大男人,哭什么呢?真不怕丢脸。

  自己丢脸,连带他身边的人也跟一道丢脸。

  刘悯就曾深受其害。

  这个朋友一直丢他的脸,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不该搭理他的。

  好在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再不能连累到他了。

  思及此,刘悯原谅了他,看着他缓缓笑了起来,带着阅尽千帆后的释然与平和。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李想顿时哭得更凶了。

  “我都知道了……”他边擦眼泪边抽噎着说,“你别怕,首辅怎么了?琪光的姑母可是皇后殿下!他现已进宫了,娘娘很疼爱他,他是说得上话的,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你清白……”

  “不用。”刘悯对着好友摇头,“我不清白,人就是我杀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算那邬浩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尚书公子,可你刘怜思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搞出人命来?分明是遭了陷害!谁不知道你继母乐夫人又有孕了?人家这样肆无忌惮地害你,你竟然还主动拦罪,你真是被人打坏脑子了吧!

  不是傻了。

  狱卒说,只有刘尚书昨夜里来过。

  一定是他爹逼他这样的!

  他爹为了老婆和大好前程,舍弃了他。

  果然有了继母,就是亲爹,也一样变继爹!

  可怜的怜思,没有人护着,只能任由人当面团似的揉圆搓扁……

  可就是这样,才不能屈服啊!反正你就一个人,光脚的还能怕他穿鞋的?你闹啊!当什么怂包!大不了两败俱伤,这样忍气吞声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闹?能闹出什么结果?不如还人情。”

  李想就此沉默了。

  这个朋友,他是知道的,从来不过生辰,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要他在得了好处后翻脸不认人,不可能的,哪怕那个人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他也做不到,他是一个君子,一个有良心的人。

  有良心,所以受折磨,良心越多,所受的折磨就越深重。

  一定很累了。

  可是……

  就算要还报,也不该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填进去呀!你读那么多的书,日日早起晚睡,手不释卷……

  你不能呀!

  一定要想到办法。

  “善来!你想想善来!你要成了凶犯,她以后怎么办?你不能不为她想啊!”

  因为有邱晴方那件事,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的身份,虽没求证过,但他就是能确定,因为他从没见刘悯爱过第二个人,他一直只爱善来,爱得很深,爱到唯恐别人轻视她从而一直隐瞒她妾室的身份,他每次在外头玩,身边都有一个她,他根本不爱玩,是为了陪她玩……

  “你要不好了,她怎么办?”

  “她早已走了……”

  同李想相比,他所发出的声音过于空洞了。

  她走得好。

  走了就不用陷进他这滩烂泥里。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根本护不了她,完全无能为力。

  “她走了?”

  “我和她说,我要娶她……她想我娶别人……为了我的前途,她走了……”

  “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忍不住想,她如今是在哪里呢?正在做什么事?身旁是不是有花在开,空气里飘荡着甜香……

  她应该过好日子。

  只是。

  想不到竟真的不能再见一面。

  “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找到她让她来救你的!你等着我!千万等着我!不要认!我求你……”

  刘悯没能等到李想带善来回来救他。

  事情闹得很大。

  本朝从来没出过学生在国子监斗狠闹出人命的恶案,历朝历代都没有,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敢在那里行凶呢?

  行凶者甚至还是尚书之子,首辅之孙。

  骇人听闻。

  御史大夫备文上奏,不但弹劾尚书,就连首辅,天子之下第一人,亦不放过,旁征博引,溯古追今,洋洋洒洒一千五百二十一言,锋芒毕露,又在大朝之时公然发难,使乐首辅低首,未置一词,刘尚书俯愧,不敢言辨。

  闹得这样,刘悯也没被判斩刑,而是流放两千五百里,徒役两年。

  许是看在乐首辅实在劳苦功高的份上,当然也可能是小公爷真在禁中哭出了两分薄面,但不管是因为谁,刘悯都不用死了,只是流放乌云海。

  兴都两千五百里外的乌云卫,极苦极寒之地,在那里的边所,或屯田,或开矿,做满两年,便可回归自由身。

  两年而已,只要刘悯命大,既没死在路上,也没熬死在卫所,两年后,他就能再世为人。

  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启程那日,只魏瑛来送。

  “别担心,关东总督是我小姑母那边的亲戚,我已经遣人给他送了信,他肯定会关关照你的,怜思,千万别灰心,要是能适应,你就是留在那儿,好好建立一番功业,不愁以后不能昂首阔步地回来,适应不了也不怕,你放心,我们是你的朋友,绝不会不管你的。”

  说完,递上两个包袱,都是沉甸甸的。

  同时也给押送的官差递了东西,惊得两个衙役连说不敢。

  “还请两位路上多照顾,尤其吃用上,千万不要吝惜钱财,两位交差回来后可来找我,我一定重谢。”

  两个衙役越发手足无措了,后来甚至发了重誓,要小公爷务必放心,绝不辜负所托。

  眼看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魏瑛不敢再多说,怕折了刘悯的脸面。

  “上路吧,一路好走,我等着咱们再见的那天。”

  刘悯点了下头,笑着说好,多谢,又说,“可惜没能见到阿獾,不然也可以当面同他道谢了,就请琪光代我转告吧,另请告诉他……善来,姚善来,小公爷和她说过话,还记得吗?那天在会贤居,你问她是哪里人,眼下她失踪了,不知道在哪里,我想请阿獾还有琪光你,多为我费些心,好好照顾她的生活……”

  姚善来,魏瑛记得这个人。

  “你既说了,怎么不会为你出力,你放心吧。”

  刘悯嗯了一声,不再出声了。

  “不早了,走吧!”说罢,叹了一口气。

  “我这就去了,多珍重。”

  “你也多珍重。”

  就这样,刘悯离开了兴都。

  他也还记得当初到才来到兴都时的场景。

  金风飒爽,可是胸口是闷的,仿佛那里蛰居着一团浊气散不掉,那时候对于前途的担忧,不是没有的,眼下也是浓秋,前途比那时还不明朗,甚至可以说一片晦暗,但人却是通畅的。

  他的确甩掉了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眼下是一身轻。

  两年而已,熬过两年,他就能回来,要是善来不嫌弃他,他们便能再续前缘,从此再也不分开。

  他是绝不会死在路上死在卫所的,再艰难,也要撑。

  流放,按理,要戴枷,但刘悯毕竟有小公爷照应,所以他不用戴,枷是由两个衙

  役来背,甚至魏瑛给他的两个包袱都没挂在他身上,全都是由衙役代劳,他不过是走路,后来两个衙役还弄来了车,不让他走路,吃用都紧着他,连和他说话也是喊刘公子,甚至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水不够用,两个人就算忍着渴也要给他挤出每日洗脸的水来,他当然是不同意,说过,也闹过,但他们全然不听,依旧不肯委屈他半点。

  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渐渐消瘦下来。

  每日五十里,即使坐着车,不需要劳累两条腿,但是每天都在车上,也还是累,而且越往北就越冷,哪怕全身都裹在皮子里,夜里也还是会被冻醒,这时甚至还没有走一千里。

  一千里尚且如此,两千五百里该是什么境况呢?

  前头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惶恐。

  也许他真的会死在路上,死在卫所……

  怎么办……

  两个衙役里的一个,早两年曾往乌云卫押送过犯人,说今年气候不对,似乎比前两年冷得早,而且冷得多,就和他商量,能不能辛苦些,每日多久几十里,这样可以早到,真到挨了严冬,冷风能把人的耳朵脚趾全冻掉。

  他当然是答应,一点娇气也不敢有,甚至学会了驾车,而且驾得很好,自此三个人轮流驾车,一刻也不敢多停,只为早些到乌云卫。

  然而真的是时运不济。

  九月里,就下大雪。

  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

  随大雪一起来的,还有大风。

  飞沙走石,摧枯拉朽,一时人喊马嘶。

  “这走不了了!得等雪停才行!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吧!”

  才安顿下来,就听见大片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直朝着他们过来了。

  一个衙役出去探看,回来说,似乎是一个商队,很多人,看样子也是要过来,另一个衙役便说,公子先到车里吧,往衣裳里多塞点东西,要是有什么不好,你就跳车跑,你跑了,我们才好自己跑,不过千万记得别跑迷了路,到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

  他们一路上都没放松警惕,怕的是有人追杀,这也是魏瑛的叮嘱,他甚至还安排了人在他们附近护卫他们的安全,只是这一向太平,他们还没见过。

  声音越来越近了,逐渐能听清人声。

  刘悯窝在马车里,仔细地竖起了耳朵,不肯错过任何动静。

  先是有人说,“几位行个方便,也许我们停在这里休整,实在是形势逼人……”

  两个衙役当然是说好。

  接着便是起伏的呼叫声,到处都是,喊这个,要那个。

  只有一道声音与众不同,不住地喊,不住地叫,循环往复,一刻也不停。

  这声音由模糊变清晰,喊的是:

  “姚善来!姚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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