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声呼啸, 凉意顺着院门缝漏进来。
虞嫣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跑进去搬了张凳子,靠在墙根下。她的手触上冰凉斑驳的墙头, 摸到枯萎风化的野草絮, 不慎熟练地用力一撑,在隔壁家落地了, 跌了一下才站起。
家里带出的风灯就被她挂在墙头。
暖光照落也许十多年来不曾被人踏足的院落, 四处皆是尘灰,右手边打铁锻造的炉子和石台仿佛被时光遗忘,除了褪色尘封外, 没有丝毫改变。
虞嫣不知自己为何进来, 不知她还能找到什么证明。
墙根下的野草莎莎,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头从狗洞里钻出来,半夜被闹醒的如意像发现了新天地, 甩着尾巴在这地盘上留下属于它的小爪印。
连狗都不是同一只狗了。
就是都姓徐,会是他吗?
她知道徐行父母早亡后, 鲜少过问, 徐行也不曾主动提起。
铁匠家的所有房屋都上了锁。
虞嫣一无所获,处处碰壁, 从废弃炉灶下搬来一个铁篮筐, 倒扣当凳子, 爬回外祖家。
“哐当”几声响,篮筐里的工具砸在地上。
火钳、样规、铁尺……尖嘴、利刃、叶子牌大小的细方, 一个个特殊形状, 在灯下映入她的眼前,虞嫣顿住,想起了将军府烛火明灭的浴房, 想起了徐行在半敞燕居袍下的精壮身躯。
每一道肌理蜿蜒,每一条刀锋划过,每一块……规则得齐整怪异的淡白疤痕。
那些伤疤不像战损,更像刑罚。
像铁匠在少年人身体上,用打铁的样规量好尺寸,再烙下的印记。
少年时。
她有一次攀上墙头找阿瓜,被这家里同阿瓜抢食的凶狠少年郎吓得摔了回去。
她委委屈屈找阿婆,阿婆给她的伤处抹药膏,看着隔壁院墙,摇头叹气——
“你别看他凶,他阿爹待他坏得很,还不许左右邻里接济,每看到一次,回头就要打他一次。作大孽,做了铁匠的行当,心也是铁做的,大冬天连双棉鞋都不给穿,让他赤脚在雪地里打铁。”
阿婆摸摸她额头。
“阿嫣饿了找阿婆阿娘,我们给你做好吃的,他饿了,就只好抢阿瓜的。”
“阿嫣不怕,也别跟他计较,往后躲着些就是了。”
不是只有她心里有伤疤,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也有。
还是比她藏得深。
虞嫣踩上那个倒扣的铁篮筐,笨手笨脚地翻了回去,找出一条最厚的斗篷,把自己裹上。
蓬莱巷外,寒夜深深。
主街上巡逻来往的禁军众多,原本允许彻夜经营的食肆酒店,都因为新的禁令而提早闭门,遑论日落了就上板的车马行。虞嫣去不到将军府,先回了丰乐居。
厨房的灯点起,灶膛燃上,阿灿迷迷糊糊起夜,被香味和灯火吓了一跳。
“掌柜的?我还以为厨房进贼了。”
“灶上还剩点热饭,饿了吃,明日我先不来,你和思慧看顾着店里。”
虞嫣提了食盒出来,裹上斗篷兜帽,给这阵子出城接菜的驴车解下套索,在阿灿吃惊目光下牵着那匹老驴出了后堂,踏入夜色里。
外头禁军查得严格。
她往城北岗哨的路途上,一路被拦截查问,到第三处才找到了魏长青。
虞嫣把帽兜拉下来,露出了一张被冻得白生生的脸蛋。
“长青小哥,我想见他,你说他会在将军府,还是在军营?”
“这时候,肯定在营里盯着整军呢。”
魏长青看她冻得发抖,二话不说牵过驴缰绳,“虞姑娘,我带你进去。”
军营里肃杀气重,唯有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长青把她安顿在偏帐,捧来热茶,便匆匆去打听了。
虞嫣这一等,就听到了军营里巡逻报时的晨鼓。
帐帘被风鼓动,送进来的全是铁甲摩擦的清音和齐整划一的脚步声。
直到魏长青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脸色发苦:“不巧,真是不巧。底下人说将军今儿一早被圣上召进宫议事,还没放出来呢。再等下去,这挨着都要到晌午了……”
外头下了雪,细细碎白,纷纷扬扬飘洒下来。
虞嫣打开食盒探了探,从深夜等到现在,那饭早就冷掉了。
龙卫军临行,诸般事宜都待魏长青这个副将参详,禀告的人来来往往,在帐外探头探脑。
“你去忙吧,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虞嫣盖上盖子,将那一抹快散尽的热气关在里面,“我不等了。”
“这哪行!老大回来要是知道你来过又走了,得削死我。”
“食盒留下,你告诉他我来过便是。”
虞嫣把食盒塞进魏长青手里,冷掉好过没有。
她拒绝了魏长青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牵着老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这一路雪越下越大,路面很快积起了酥白色,人踩在上头都是脚印。
等到蓬莱巷口那盏风灯映入眼帘时,虞嫣已经快冻僵。
门前风雪寂静。
黑袍窄袖的男人立在那里,肩头覆着薄雪,姿态沉得像一把生铁锻造的军刀,大手里领着个黑布包袱,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他的眸光如黑曜石幽幽,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身前。
“徐行。”
“昨夜说的,还算数吗?”
“你气消了?”
徐行敛下眼,“是我脾气太冲。”
虞嫣扔了伞,去牵他的手,触到那比她还冰冷的指节,心口紧了紧,拉着他就往门里走。
“算数,我说过的都算。”
她开了蓬莱巷的门,把徐行领进去,领进了她睡的那一屋。
天还亮着,但屋里暗,她点了烛台,照见他被雪湿润的衣袍水痕。
“都快冻成个雪人了,衣服脱了,我去打水。”
她自己擦洗了,再提着热腾腾的木桶回来,徐行已经顺从地解了腰封。
革带、护腕、戎装短袍,一件件堆叠在他乌皮皂靴边。
烛光昏黄,把他半身照得像个工匠雕琢的铜人塑像,肌肉流畅紧绷,骨骼健壮强悍。唯有上面那一道道陈旧的白痕,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虞嫣拧了帕子,将他眉眼上的霜雪都揩拭,热气蒸腾起来。
尔后她垂眸,指尖发颤,触碰那些有棱有角、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次沙场的伤疤。
“徐行,这些是怎么弄的?”
“陈年旧事,忘了。”
徐行肌肉骤然一紧,大掌截住了她的手腕。他语气淡淡,手上却不容置疑地抽走了她的帕子,投入桶里,水声滴沥沥再拧干,自己胡乱擦了几把。
湿润的热帕子带走了凉意。
屋里升腾起了燥热。
下一瞬,天旋地转。
虞嫣被他一把抱起,轻轻抛在了床帏里,乌发披散,铺在绣了兰花草的淡紫色布枕上。
床榻一沉,徐行俯身过来,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她笼罩。
他粗粝的手掌拂过枕边发面,挑起她一段发尾,在掌心细细揉搓。
“真的不后悔?”
“我是做生意的人,说话从来作数。”
虞嫣主动攀住他的肩头,将自己送上去,手指触到了一片淡白色的疤,鼻尖发酸。
徐行啄吻她的动作一僵,捧起她的脸去看。
女郎泪眼婆娑,鼻尖一点红润,却分明情意万千,脉脉不得语。徐行徒劳地哂笑一下,战场刀光剑影、朝堂波谲云诡,比不上一双含情目对他的杀伤力大。
在春日似柔软的眼波溺毙他
前,徐行直起身,看了一眼撂在床边的黑布包裹。
他从里头抽出了一条什么。
虞嫣眼前晃过一抹红色,视线陷入模糊昏暗。
徐行……把她的眼蒙了起来。
眼皮上的触感微凉,细腻如水,是一条红绸缎带,视线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感觉到男人的气息逼近,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虞嫣顺从地仰起头,腰间一松,身上凉了几分,耳边“嘶啦”一响,身躯细细地颤,忍不住要拱起,接触到寒冬冷气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热源很快覆盖上来。
徐行将她搂得密不透风,手掌垫入她脑后,安抚似的一下下抚摸。
他鼻尖贴着她鼻尖,近乎呢喃:“真的让我当新郎?”
问了又问,啰嗦。
虞嫣吸了吸鼻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徐行没有躲闪,片刻后撑起身,虞嫣感觉一件冰凉柔软、仿佛丝绸般的衣物套在了她身上。
衣料摩挲,轻轻细响。
徐行拉起她一条手臂,另一手掌托在她腰后,让她靠在结实炙热的胸膛前。他指尖绕着某种细细的带子,每一次拉扯打结,指腹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引得她簌簌轻颤。
裹腰、中衣、夹衣……冰凉柔软,仿佛经历了风雪的轻薄丝绸裹住了她,很快被男人火炉似的身躯侵染,变得暖和熨帖。衣衫都套在身上,虞嫣的心跳却比先前更快。
腰上一紧,腰封重新束上。
她的指尖触到了温润的玉扣。
徐行把她蒙眼的缎带拆下来,环在腰间,在腰封上扣了最后一个结。
光线重回,虞嫣有些茫然地垂眸。
一袭正红嫁衣穿在她身上。
布料是顶好的云锦,剪裁合身,却一丝绣纹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红,红得惊心动魄。
徐行端详她此刻模样,“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我有我的。”
虞嫣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胸口一团热意横冲直撞,扑过去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男人不痛不痒,只胸膛发颤,沉沉笑了一声。
“帝城往襄州,水路接陆路,百日之内,我必然赶回。这件嫁衣就存在你这里,何时想到我,何时绣一针。”
“徐行,我……”
“我没想它回来就能绣满,嫁衣在你这里,针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徐行偏头,从半掩床帏看了一眼窗外,糊窗纸透着风雪的光,“至少,绣出一道领口花边。”
他重新低下头,拇指揉按在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上,“以后每逢这个时辰,你在丰乐居准备晚市,抽半刻钟,想想今日,想想这身衣裳,我是怎么给你穿上的。”
男人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吞噬一切的热意,将她呼吸快要剥夺殆尽后,才抽身离开。
徐行披衣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烈烈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屋外。
虞嫣躺在被窝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素面的红嫁衣,指尖攥着袖边,脸颊烫得惊人。
等待大半夜的困意终于涌上来,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万籁俱寂,风雪已停。
虞嫣没动,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她重新点灯,翻出针线箩,抿着唇,在那空荡荡的袖边,认认真真地绣下了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