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睡着了么?”
清浅带着犹疑的声音拂过姳月耳畔, 她微颤着眼皮打算装着刚醒的样子,白相年却忽的屈指,勾起她散碎的发挽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刮过她的耳廓的肌肤, 姳月睁眼的动作僵住,那一片肌肤变得滚烫。
白相年手收回的很快,姳月却僵了很久,呼吸紧□□在喉咙口, 半晌才恢复了呼吸的动作。
她一边悄悄吐纳着, 一边在心里懊恼自己好好的发什么愣, 刚才没有“醒”,这会儿就迟了。
未免尴尬, 她只能继续装睡着。
索性白相年只是帮她挽了头发就没有再动,似乎也是靠着树在休息, 她也不好睁眼确认。
白相年虚垂着眸,睇望着姳月忐忑攒紧的眉心, 若是睁眼, 眸里定是缭乱的景象。
他眼中缀着笑意,忽的又被另一种灼心的窒闷取代,眼中泛起的是浓烈的自嘲, 视线紧攫着姳月,薄唇用力紧压。
怕稍一松懈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毁坏了片刻的静谧。
白相年就这么看着姳月许久, 最终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体偎靠相贴的那部分, 不断告诉自己不急, 不急。
只要来到了她身边, 他有的是时间,等到适当的时候,等她卸下心防, 然后告诉她真相,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只是一想,眸中就升起迫不及待的亮色,他阖眸压下,将头后靠在树杆上假寐,身体感受着靠在怀中的柔软,鼻端深嗅着她的气息。
不急,不急。
*
翌日,姳月伴着山林间的鸟雀声醒来,她拢着被子坐起身,自己在马车里。
她眸光复杂的揪紧被褥,昨夜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是她僵硬到快捱不住的时候,白相年将她抱到了马车上,又替她仔细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她期间一直不敢睁眼醒来,怕被白相年知道自己是装睡,倒时怎么解释都不知道。
她都能猜到他一定会坦然说不拘之类的话。
那拘的不就成她了?
姳月苦恼咬紧唇瓣,明明自己也不是忸怩的人,怎么与他相处的时候就越来越不自在,胡思乱想……
甚至她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时常表现的对她有着超脱朋友,胜过所有的在意,又在她怀疑的时候磊落一笑。
让她根本不能判断,反而弄得自己满心纠乱。
姳月无意识捏住自己的手指,直到捏疼了才松开。
她轻轻推开车轩望出去,映入视线就是白相年的身影。
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远眺着群山,蕴暖的朝霞自山巅洒下,落在他身上,一派如画的意态。
该不会昨夜他离开后,就这么站了一夜?姳月扶在窗沿的手握紧,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边的人却似有所感,侧身朝她这里望来,姳月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推着窗子的手紧张一抖。
“醒了?”
听得他温缓的问话声,姳月低眸点点头,想了想,合上窗子,整理过身上的衣衫,撩开布帘走下马车。
白相年走到她身边,“睡得可好?”
他周身所携的潮露气让姳月确定了猜测,心乱的点着头,小声道:“让你守了一夜,幸苦了。”
“不辛苦。”白相年眼眸弯出点点带着深意的笑,“天亮的很快,就是有些太快了。”
一句话,前半句是在宽慰她,后半句却让她更加不能心定。
怎么他这话像是在遗憾,在……不舍。
姳月眼帘快速一扇,不舍她么?
白相年又开口,“我让人去前面溪边打水过来,烧热了你好洗漱。”
姳月看他转身去吩咐,不由得有点气,他每次都能在她生出犹疑的时候,把篇幅揭过,让她没着没落,只余满心的纷乱。
“不用麻烦了。”姳月叫住他。
白相年转回身,目光里带着问询。
姳月忍着想问个明白的冲动,反正今日他把他送到地方,他们就分开了,也不会再搅烦她。
姳月想了想,说:“我去溪边洗洗脸就好,也好早点赶路。”
白相年蹙眉,“溪水冷。”
姳月不去看他那会让人心乱的关切神色,语气轻松道:“不妨事的,如今又是夏天,凉些才好呢。”
她说着自顾往溪边去,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是白相年在跟着她。
姳月走到一处地势低的溪洼边,卷起袖子,掬了点溪水泼到脸上,沁凉的溪水激的她眼帘直颤。
“跟你说了水凉。”白相年蹙眉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的脸,拿了帕子轻拭她脸上的水珠。
“我自己来。”
姳月往后一缩,被他施力固定住,“我替你擦干。”
姳月心乱如麻,旁的还能解释,可擦脸这么亲昵的举动,难道也能用不拘来解释?
近在咫尺的距离,白相年专注的视线将她纳紧,眼里投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给她擦脸的动作更是细致无比,动作柔的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姳月再度感觉到那熟悉的,超越寻常的刻骨浓爱,便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恨不得全替对方做了,只嫌不够。
她心脏剧烈瑟缩,她清楚她恨后来的叶岌,可从前他中咒时候给她带来的颤烈爱意她也忘不了。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恨不得挖了心与对方的心融在一起的极致之爱。
姳月目光有一瞬的迷蒙,被回忆拽拉着,忘了自己应该去推开他。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把叶岌分成了两个人,过去的叶岌形同被杀死,她也偷偷把他封藏在记忆深处。
白相年所有带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死去的那个人复活了。
他是不是看不得她被现在的叶岌欺负,所以活过来……姳月怔怔抬眸,看见白相年脸上的面具,猛地惊醒。
她是疯了吗?她在乱想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的离谱,姳月站起身就往后跨去。
白相年抓过她的手,“别动。”
姳月胡乱扭动手腕,“我真的不用你帮忙。”
“我说别动。”白相年沉声打断她,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落在别处。
姳月无暇顾及,只想着快些赶路,快些和他分开距离,不曾想她步子还没跨出,就被白相年拽着扯到了怀中。
姳月急挣,他却半点不松,她被扯得踉跄扑进他怀里,不由恼声急唤,“白相年!”
却见他目光如炬,抱住她的同时扬袖一挥,腕子蓄力,手里的帕子如兵器一样凌厉掷出,啪的一声,抽打在某处。
姳月惊看过去,一条原本直起身体的毒蛇被抽打落进水里,曲长的蛇身抽扭着如闪电般游远不见。
姳月吓白了脸,若是刚才白相年没有拉住她,她怕是已经被蛇咬了。
姳月扭转头看向白相年,自己几乎被他抱在怀里,与昨夜僵硬被他抱上马车时不同,她半幅身体都贴在他身上,胸口因为紧张而不管起伏,挤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很近,很烫,而她没了力气去推。
白相年确认蛇已经游远,转回视线查看她的情况,“可是吓着了?”
姳月抿唇摇摇头,目光闪烁着说:“我们回去吧。”
白相年那双唯一可以读出情绪的双眸犹显的深邃,姳月眼看快撑不住镇定,他终于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
她赶忙退了一步,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痛。
姳月吃痛颦紧着眉,小口吸气,双眸因为陡升的痛楚泛着红。
“怎么了?”白相年沉声问。
姳月摇头想强装没事,可白相年那双眼睛何其锐利,上下一扫就落在她脚上,“可是方才扭伤了?”
姳月疼的厉害,见也瞒不过,只能轻唔着声点头。
白相年二话不说,低腰将人打横抱起。
姳月小声轻呼,白相年的声音同时落下,“不知道你伤的怎么样,所以不能放你下来自己走。”
他不容置喙的说完,又温声补字,“好么?”
视线灼灼看着姳月,等着她的回答,姳月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一时发不出声音,两只手攥紧着袖口不言不语。
白相年将人抱上马车,扶她坐稳,自己则压膝半跪在她面前,握起她受伤的脚放在膝头。
姳月看着他的白袍被自己的绣鞋踩住,骨节分明的手抚握在她的脚踝上,罗袜被压紧在他的掌下,带着薄茧的掌纹是那么清晰。
神思再次恍惚,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已经死去的叶岌重叠,那时她在溪边打湿了脚,叶岌握着她湿透的脚,也不介意她把他衣袍弄湿弄脏,一点点替她擦。
她感觉到自己眼眶烫的厉害。
“可是很疼?”白相年握着她肿起的脚踝,关切问。
姳月咬唇摇头,白相年不错眼的看着她,“那怎么哭了?”
他问得轻,视线却像要把她剥开。
姳月心口蓦地缩紧,垂泪的双眸定定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竟然把他想成了那个早已经死在她心里的叶岌。
白相年没有接着问,只缓缓将视线落向自己膝头,与姳月看着同样的画面,看自己的手是怎么贴在她的脚踝,又是怎么揉按。
垂低的眼帘下涌动着无尽的怀念,她呢?是否与他想的是一样。
姳月一边想着自己疯了,一边却鬼使神差的开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白相年手下的动作顿停,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姳月听到他缓长的吐纳声,良久,他抬起眼眸,眼中吐露的是明日张胆的眷恋。
姳月心口紧张窒紧,马车外却传来护卫的声音,“主子,前面有人来。”
白相年目光稍敛,放下姳月踩在他膝上的脚,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随着他离开,姳月闭紧眼睛吐气,蹙紧的眉心写满了懊恼,怎么就差点糊涂了。
姳月用力摇了摇头,还好她及时清醒过来。
叶岌走下马车,一行着程子衣的侍卫骑马自前头过来。
看到叶岌,领头的侍卫跃下马,拱手行礼,“白大人,我等是奉命从凌州过来,护送赵姑娘后面的路。”
“哦?不知是奉谁的命?”
面对道:“自然是大长公主殿下,殿下知晓赵姑娘已经找到,思女心切,命我等尽快接回,这才从凌州赶来。”
白相年略抬下颌,审视过面前的一行人,一共三十余人,各个身配兵器。
姳月在马车上听到是长公主的意思,当即便激动起来了,也不管脚是不是还疼着,撩开帘子就要下去。
白相年走回到她边上,牵起她的手,低声道:“别过去,跟我走。”
姳月目露不解,她本就是要回都城,为何不让她过去?
现下她还想快些过去才好,再和白相年待在一起,她真的会胡思乱想个不停。
白相年扫看过那行人,“他们是假的。”
他是安排了人在凌州接应送姳月回京,但消息并未提前传给长公主,甚至长公主还不知道人已经找到,所以这些人绝对有问题!
姳月闻言大惊,白相年已经下令,“杀。”
随着话音落下,随行的护卫纷纷拔刀迎击上去,那一行侍卫没有一点惊愕,反而像是早有准备,跃身缠斗在一起。
兵刃相撞的铮铮声响彻林间!肃杀之意四起。
白相年面色如水,取出袖中鸣镝放至空中,紧握着姳月的手来到一匹马前,将人托抱上去后自己也翻身上马,自后圈揽住姳月。
“坐稳。”
只听扬鞭声破空响起,身下的马带着两人疾驰而出。
缠斗的侍卫厮杀的更狠,冷声喊道:“追!一定要把人带回去!”
姳月耳畔风声呼啸,心也随着厮杀打斗的声音高高提起,“他们是什么人?”
白相年一言不发,策马疾驰,林间却出现更多的刺客!
霎时间,箭矢的冷茫自她眼前、身侧凌厉飞过,又被白相年挥剑斩落。
只是他因为要控制马,又要护着她,好几次剑都是擦的身体过去!
姳月心惊的悬在喉咙口,“他们是不是要抓我?是不是叶岌的人!”
白相年看向姳月惊慌失措的小脸,目光用力一沉,“不是他。”
也是这一分神,一支利箭直接刺破了他的宽袖,他凛神,更用力的挥鞭。
姳月看着他破裂的袖摆,只觉一阵寒意袭心,“不是他还会是谁?”
叶岌定是知道了她的踪迹,所以想在她回到都城前把她抓回去!
不远处的山头,祁晁看着在箭羽中疾驰的两人,看箭矢好几次离姳月只有不到几寸,他心都提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不能让阿月有危险!”
听得他发怒的声音,身旁的将士立刻道:“世子放心,下面人对准的只是白相年,不会伤到赵姑娘。”
“万一呢!刀剑不长眼,若伤着阿月该当如何!”祁晁冷呵,抄起长剑,“我亲自去。”
“世子不可。”将士赶忙拦住他,“眼下局势紧张,世子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祁晁握紧手里的长剑,如今所有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准备攻过古拗口,他身为主将本不该离开,可得知阿月曾来找他,他怎么还能坐得住!
这段时日他一直暗中探查阿月的消息,得知叶岌人已经到肃城,身边却没有阿月的踪影,他更加焦急不遗余力的查找,索性这一带多的是他的眼线,终于让他查到她的踪迹!
这个白相年自称是奉了长公主的命前来寻阿月,可据他了解,他认识的白相年早就死了,眼前的又是谁?
祁晁目光透出冷意,不管是谁,总归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把阿月抢过来!
他凝眸注意着下面的情况,漆瞳遽然一缩,“阿月!”
暗箭射向白相年,姳月竟然扯过白相年躲避,这么做无疑于暴露了自己。
箭头直逼近姳月,他心跳都停了,身形闪动遽急朝着姳月的方向而去。
白相年被姳月拽着一侧身,那箭便跃过了他朝着姳月射去!
他脸色骤变,火光电石间,揽紧姳月的腰枝,带着她一跃下马。
箭头擦着姳月的耳畔飞过,都感觉到带出的劲风割在她肌肤上,死亡逼近的恐惧感让她呼吸嘎停在喉间。
白相年身手极好,一个旋身,稳稳抱着站定,姳月还闭紧着眼,只感觉白相年捧着她的脸检查她的情况,语气焦灼,“有没有伤着?”
姳月颤睫睁开眼眸,惊魂不定的摇头。
白相年闭了闭眼,背后感觉到有凌厉的掌风袭来,几乎是同时,他抱着姳月闪身跃开。
猛力的一掌击断树干,让姳月心惊,来的是高手!
她骇然望去,目光却猛地定住,“祁晁……”
“阿月!”祁晁视线紧紧望着她,将近半载的分别,令他心中积攒的思念难以压制。
姳月没有想到会是他,脑中如同空白一样,转瞬又有数不清的话想要对他说,要问他。
脚下不由的往前迈,腰间却感到一阵紧缚。
白相年一手紧揽着姳月,一手握紧长剑直指祁晁,目光如炬,“渝山王世子,你起兵谋逆已是罪该万死,如今还胆敢来夺人。”
祁晁眼下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看他搂着姳月,想取他命的心就已经达到了顶峰,他调人潜伏期间,一直在观察他们。
从前阿月心悦叶岌她认了,可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冒犯。
“我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祁晁一声令下,四周的人都包围了上来,“将人交出来!”
白相年冷笑,“不可能。”
森然的目光环视过众人,握剑的手纹丝不动,那眼神分明带着杀意,谁来,他杀谁。
“你这是想要负隅顽抗。”祁晁嗤声说罢,眸光一狠,拔剑朝白相年刺去!
凌厉的剑势震人,白相年接招拆招,出手同样狠辣,只不过因为抱着姳月,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负了伤。
他越不肯放,祁晁眼中的凶戾之意就越盛,他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抢走阿月。
怒喝一声,手中长剑朝着白相年披面挥去,白相年单手抬剑一隔,挡住了杀招,人却被剑势逼得后退数步。
“祁晁!你不能受祁怀濯蒙骗一错再错!”姳月大急,想要祁晁冷静一点。
而白相年即要抱着自己,又要挡着祁晁的进攻,再下去内伤会越来越重,“你也快放开我!祁晁不会伤我,我与他说。”
她满心都是祁晁收蒙骗起兵一事,白相年耳中却只听到她说放开。
放?他目光敛紧,手臂将人搂的愈紧。
姳月心急如焚:“你们好歹曾经也是朋友,就不能好好说?”
“朋友?”祁晁目光一动,明白姳月还不知真相,“阿月,他不是白相年,真正的白相年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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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这两天一直在处理事故后续的保险问题,算是无妄之灾了,还好身体除了有点挫伤没有大碍,感谢宝子们的关心~大家出行也要注意安全,远离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