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凛风自小院的残垣断壁间贯穿而过, 挤过墙瓦窗缝,出发好似孤狼呼啸的声响。
残境,焦尸, 再看容色诡异的叶岌,断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叶岌沉默了不知有多久,闭眼吐字,“将尸体抬去, 让仵作验尸。”
“验尸?”断水大惊。
夫人遭此横祸已经受尽折磨, 再开膛验尸, 真就是死了都不能安歇。
叶岌却不容他有丝毫置喙,“务必查仔细, 这两具尸体真正死的日子。”
断水抿紧着嘴说不出话,眼神却分明是认为叶岌疯症更厉害了。
叶岌冷瞥向他, “我告诉你,这绝不是赵姳月。”
断水还想规劝, 却见叶岌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游刃有余。
若不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连他都不禁要认为这里头真的有问题。
“还有,一切跟火灾有关联的都给我查,上到批条准许花车改道的人, 下到趋马的马夫,发疯的马, 都给我查!”
断水咬了咬牙, “是。”
*
夜色沉凉, 国公府内大多院子都熄了灯, 悄寂一片,唯独澹竹堂里灯火通明。
断水疾步自回廊下走出,来到澹竹堂外, 望着里头的光晕,不觉有些忘了时日的恍惚。
自打夫人被安顿在小院后,世子就再未踏足过这里。
直到那日在小院里,世子断定了尸体不是夫人的之后,便又搬回了澹竹堂,平日住在书房,被砸毁的主屋则令人在一处处复原。
世子这是在等夫人回来。
直到刚才,断水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仵作传来的验尸结果,让他彻底震惊。
断水定了定心神,跨步进月门。
书房内,叶岌闲然靠坐在圈椅内,长指执毫,垂落的宽袖随着笔势缓动。
“世子。”断水进到屋内拱手行礼。
叶岌眼皮也不抬,视线专注在面前的纸张上,“查得如何?”
断水微凛,“仵作来报,经过验尸,那两具尸体口鼻内物烟灰炭末,此乃死后被焚尸的表现,体内食糜已经完全腐烂干净,虽不能准备推断是何时死亡,但在这严冬,要达到这样的情况,至少需要十数日。”
断水越答,额头上的汗越浓,这两点就足以说明,尸体不是夫人和水青的。
而世子脸上不见一点惊讶,仵作是通过验尸判断,世子又是如何做到的?
虽不知夫人是与谁合谋,又是什么时候联络上的,总之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都骗不过世子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都替夫人感到后怕。
若夫人知道世子连她烧成了灰都认得,不知她还会不会逃。
世子无疑是不可能放手的。
断水抬眼窥向叶岌,只见他还执着笔,不停地在纸上描描画画,好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分神才问了句,“其他呢?可有端倪?”
断水蹙眉摇头,“花车改道是早早就有的提案,也是几个礼部官员一同商定,失控的头马撞进火堆被烧死,也以让仵作验过,并没有验出有让其失控发疯的药物。”
除去两具尸体以外,根本找不出有端倪的地方,偏偏一系列的事情导致了这结果。
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如今朝中局势紧张,随时可能起动乱,只是在元宵夜将花灯改道,用着简单虚假繁景来安定民心,如此行之有效,又不必耗费过多财力,都不需大张旗鼓上奏,有心人只要在礼部任职的官员前提一嘴,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他去操办。”
“至于想要让马失控。”叶岌顿了下,执笔在砚台里沾过墨,继续道:“若是精通驭兽的人,无需用疯药,一样可以操控。”
“可谁有那么大本事。”
断水怎么也想不出,若是从前的祁晁,或许还能安排了这一切。
眼下却也是不可能了。
就在两日前,一路跟随祁晁到渝州的暗卫已经传了信回来,祁晁抵达渝州与渝山王见了面,在看到渝山王平安无恙,亦未送出过家书的时候,终于明白是中计,但为时已晚。
朝廷派去传召的官员紧随其后,很快亦会赶到,摆在渝山王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亲自押送祁晁回京,那就等同于交出兵权,二是抗旨不接,那便以谋逆论处。
总之无论怎么选,已无翻身的可能。
“岂止是有本事。”
听得叶岌开口,断水收起思绪。
叶岌意味深长的轻笑出声,“还将我耍的团团转。”
断水顿时不敢再言语。
确认赵姳月还活着的狂喜之后,便是怒,骗他,竟又骗他。
被她拿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瞧,他便什么都信了。
那些不对劲的迹象也并非是他多虑,赵姳月从头到尾想的就是逃。
而他却沦陷在她的颦笑之中,失了最基本的洞察力。
在他打算抛却旧怨,与她重头开始的时候,她竟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叶岌岂能不恨。
可比起从前那恨不得将人掐死了的心,如今他更想做的是,问问赵姳月,在她假死离开时,是否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犹豫。
叶岌执笔的手用力握紧,嘴角笑意森冷夹带着嘲弄,定是没有的。
“盯紧吴肃的动向。”叶岌沉眸翻过所有回忆,这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许外人接触。
“世子是怀疑吴肃?”断水也觉得他最为可疑,毕竟夫人特意在那僧人面前提过吴肃。
可是两人根本没有联络上不是吗?
“就不知夫人是如何与他串谋的计划,而且吴肃当真能做到如此缜密?”断水百思不得其解,“就算能同礼部的官员说上话,可为花车开道的都是卫尉司拨的人,楚副尉也算我们这头,他还能把手伸进卫尉不成,且还要懂驭兽。”
“若不止他一个呢。”叶岌微微眯眸,在长公主坟前,有一个人出现的同样巧合。
他不怀疑她,是因为他知道她自私怕事,从前也只会用一点假惺惺的情意来骗赵姳月。
他是真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那她可想过后果?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更省力了。
*
断水去映雪阁请人的时候,叶汐已经睡下了。
昏沉沉被宝枝叫醒,得知是二哥要见自己,叶汐的瞌睡顿时醒了,脸色也白了个度。
宝枝在旁已经胆战心惊,“姑娘,你说世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叶汐心跟着突突跳了起来,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们计划的如此周全,二哥没理由会知道。
叶汐努力镇定下来,让宝枝替自己更衣。
她一路朝着澹竹堂的方向走,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
来到叶岌的书房外,断水停下脚步:“世子就在里头。”
叶汐忍不住问:“你可知二哥寻我是为何事?”
断水神色闪过复杂,很快又面无表情,“二姑娘进去就知道了。”
叶汐心乱如麻,勉励定下心神推门进去。
她面带着微笑,然而一切的准备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如年后顿时全化为惊恐。
脑中直接空白成了一片。
叶岌依旧在纸上作画,过了片刻,才不疾不徐的朝她望去,“你来了。”
“二哥。”叶汐惊回过神,声音微微发紧,“不知徐如年犯了什么错。”
“我没说他犯错。”叶岌微笑着打断她,“或者该说,他犯不犯错,在你的选择。”
二哥知道了!叶汐脑中惊炸开几个字。
冷意从四肢灌入,顷刻爬满全身。
叶汐眸光震抖着看向叶岌,见他姿态悠然的在作画,摇头道:“我听不懂二哥的话。”
也许这只是试探,她不能自乱阵脚。
“是么?”叶岌慢慢悠悠搁下笔,“那我这么问,你嫂嫂现在哪里?”
叶汐脸上血色已经褪尽,看了眼徐如年的方向,轻咽嗓子道:“嫂嫂不是在庄子里养身子么。”
二哥就是怀疑她了!
叶汐想了许多辩解的话,譬如她跟不知道嫂嫂在哪里,再譬如元宵那天她一直在游湖。
然而二哥没有给她说任何一句的机会。
“来人。”
叶岌扬声。
叶汐惊骇扭头,只见断水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扼转徐如年的臂膀,从靴侧抽出匕首抵在他腕处!
“二哥!”叶汐吓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真不知道嫂嫂发生了什么,只是徐如年并未犯错,于情于理,二哥都不能这么对他!”
叶岌听她这是打算和自己扯什么规矩,“一个小小马夫觊觎国公府的姑娘,狼子野心,怎能不教训。”
“手不规矩就断了手筋。”叶岌眼中乍闪过狠戾,“这样的说法可满意?”
叶汐拼命摇头,“二哥,我真的不知道。”
“二妹想仔细再回答,就两次机会,毕竟两只手都废了,也就等同废人了。”叶岌用无波无澜的口吻说着如恶鬼一样的话。
又一派从容的靠进椅背,再度拿起笔描画。
叶汐身子惊抖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知道二哥绝不是开玩笑的。
她若说了,嫂嫂就回再次被抓回来,可不说,徐如年的手就废了!
徐如年朝她扬出一个安抚的笑,“姑娘不必管我,不要为我为难。”
“当真是情深意切。”叶岌没有给两个说更多话的机会。
低眸想了一瞬,扬起笑似与两人商量一般,“二妹就是不说也改变不了结果,无非我晚两日将人找到,而徐如年要搭进去一双手,他这一身功夫,可惜了。”
叶岌一边告诉她所做都是无用功,一边又施加着压力,将人心的弱点全数掌握在手中。
叶汐眼中纷乱一片,满是被撕扯的挣扎。
叶岌睇着她的双眼,“我看徐如年对你也是真心一片,倒是可以引荐他去军中,等他日立了功,也好风光迎娶你。”
“作为兄长,我想也仁至义尽了。”叶岌意味深长的吐字,“万望二妹莫再恩将仇报,忘了是谁让一个马夫进的卫尉司!”
感觉到自己动摇的那刻,叶汐在心中狠狠唾骂自己,当初她为了退亲接近嫂嫂,难道还要再出卖她一次。
“二哥,嫂嫂如今已经被伤了心,你如此勉强只会让她更想离开。”叶汐大着胆子冲撞。
勉强二字如刺扎在叶岌心上,尤其是他曾拥有过“不勉强”,勉强就变成了对他的嘲笑。
可以开始就不是他要的,却在强塞给他、在他习惯、缺不得后收回,没这种道理。
看叶岌沉下脸,叶汐心头慌跳,忙收住声,企图迂回说服他放过姳月,“何不给嫂嫂些时间,让她重新对你放下戒心。”
叶岌牵唇轻笑,人都不在身边,谈什么心。
何况他也等不了。
回想这几日剜心剖肝的痛,他只想要将人抓回来,好堵他被撕裂漏风,冷透了的心。
“你还剩最后一句。”叶岌悠悠在纸上描下一笔。
断水举高匕首,尖利的刀锋直指徐如年腕处,叶汐心跳骤停,火光电石间,急冲过去拦住断水。
“不要!”她已经什么都管不了,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徐如年成为一个废人,她已经尽力了。
叶汐抖着呼吸,大口喘气,“我说!”
断水率先松出一口气,二姑娘不知道,世子并没有动手的打算。
刚将徐如年带来的时候,世子确实动了杀意,但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适才的话也都是在逼二姑娘松口。
结果也确实有用。
叶汐还没有从生死一线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紧抓着徐如年的手,反复深呼吸,逼着自己说了姳月的去向。
末了弱声道:“二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伤害嫂嫂。”
叶岌轻嗤。
叶汐难堪的闭紧双眼,是,她没资格说这话,她选择了出卖嫂嫂。
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无以复加,只能反复在心里说着对不起。
“行了。”叶岌知道了想要的回答,打发人离开。
叶汐握紧双拳,“敢问二哥是如何识破的。”
叶岌抬睫打量她,“那日你嫂嫂晕倒,你挤过来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吧,徐如年的身手,曾经还是马夫,又借了卫尉司的关系网……呵,至于那坛蜜,想来也有些说法。”
叶岌也懒得去琢磨更多,他只需要用最快最有用的方法达到目的,“几分猜测,稍加试探。”
叶汐听他轻易说出了几条重要的线索,心都凉透了。
所以的确如二哥所说,他查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徐如年见她如此内疚自责,担忧的握住她的手。
叶汐朝他轻轻摇头,“二哥别忘了方才的承诺。”
叶岌倒是笑了笑,笑她时趣。
叶汐抿唇又道:“我不知二哥如何打算,但嫂嫂确实再经不起打击。”
既然结果已经无可挽回,怎么做到损失最小,才是下一步应该考虑的。
她没事,可还有吴肃他们。
叶岌拧了下眉,“你可以出去了。”
叶汐欠过身,脚步恍惚的走出屋子。
叶岌也落完最后一笔,搁了笔用指尖描摹纸上所画之物——
精致的镯子,一端还坠着条细链,上面描了金色的流云纹,嵌有宝石。
叶岌垂眸欣赏着,说起来,他种蛊时后也画过这玩意,只是那时被她哄着做了罢,没成想到底是又续上了。
不仅有手镯,手边已经画完的几张纸上,还有脚镯,腰链……
叶岌凤眸内深深暗暗,光晕流转,已经是迫不及待。
耳畔蓦地响过叶汐离开前说的话,他略压紧嘴角,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干净。
叶汐说什么给她时间,确实要给时间,但前提是,他要确保她再不能逃。
*
船只缓慢进行在江面之上,姳月沉在梦乡之中,却无端惊醒。
迷蒙的乌眸虚虚凝紧,双臂不自觉的环住身体。
怎么心口凉凉的发着慌?
水青披着斗篷出现在窗子外,“姑娘,江上起风了,窗都吹开了,我这就关上。”
姳月撑坐起身,探眸看向被风吹的左摇右晃的窗子,微微吐出口气,原来是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