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古拗口硝烟弥漫, 浓烟充斥着整片天空,远远望去仿佛大片阴云压境,将天光遮蔽, 厮杀声和血腥味绵延几里不散。
姳月随长公主一同赶至援军后方,她站在瞭台,遥望着远处沉黑一片的天际,心中满是沉重肃凝。
长公主自后走上前, 看着她微白的脸, 心疼道:“早让你待在城中, 非要跟过来。”
姳月转回头,脸色依旧不太好, 语气却认真,“恩母为稳后方, 亲自来阵前,我又怎么能退缩。”
收到叶岌率大军深夜前进突袭的急报, 长公主也即刻下令命楚容勉率援军赶赴, 自己更是披氅随军一同前往。
她这么做是身为长公主的责任,有她在即稳后方,也能在叶岌这个主帅死后主持大局。
但毕竟战场危险, 她有该负的责任,但身为母亲, 私心不想姳月一同来冒险。
哪知这孩子得知后也非要一同前来。
对上姳月执拗灼灼的目光, 长公主欣慰一笑, “果真懂事不少。”
姳月嘴角乖甜抿笑, 旋即心中担忧又升起,“白相年不是暗中前去查看情况,怎么不见回来。”
长公主眸色正凝, 沈依菀的事超出预料,尽管她在楚容勉和叶岌之间两头瞒昧,但为防有变,还是让白相年暗中盯住两人。
正要回答,瞥见姳月满目的忡忡,迟疑道:“你与白相年倒是走的近。”
姳月脸上轰得发热,像是做了错事被抓了现行一般,不安的眨眸。
岂止是走得近,那夜他吻了她,还弄了她满手。
姳月捏紧发烫的手心,一时不知要如何跟恩母交代,更不敢说两人做了什么。
长公主看她哂然着脸,心里也有了数,白相年为人她倒是也认可,不过眼下还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
“等仗打完,你再好好与恩母说。”
姳月胡乱点头,舒展紧张的神色,悄悄吐气。
古坳口,李副尉急奔向哨台处,向祁晁请命:“世子,若再不架炮台,叶岌就要攻过第一道关了,当真让他过来?”
祁晁垂眸眺望远方,两方千万军马厮杀着,整整打了两天一夜,无数的人倒下,又有无数的人迎上前,鲜血渗入泥地,又在马蹄的重踏下扬出如血雾的尘沙。
耳畔恍惚想起有人曾问他,“祁晁,你忘了你从前的样子了么?”
祁晁用力蹙紧眉宇,今日,他就要报从前的仇,“放!”
战场之上,大批叛军撤退,断水驱马来到叶岌身旁,凝声低语:“世子,祁晁的兵往后逃了。”
叶岌淡声吐字,“传令下去,乘胜追击。”
断水是唯一知道整个计划的人,世子此举,便是抹杀了自己好不容易夺来的身份,权势,只为了夫人。
断水并非不想劝他三思,但他知道世子心意已决,他咬牙准备应下,余光瞥见有人楚容勉拉了马往这边来,敛眸道:“楚大人。”
叶岌侧目,原本他还不确定沈依菀下药的背后是不是和长公主有关,当天夜里断水就被长公主派去的人追问怎么回事,言辞中表现出对沈依菀会出现在他住处毫不知情,并扬言已经帮他压下事情,一切以战事为重。
直到得知援军统领是楚容勉,他才彻底确定了长公主原本的计划。
只是长公主怕也没想到他会杀了沈依菀。
叶岌眼中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悔,再得知沈依菀不是当初救他之人的那刻,她对他而言就是个无所谓的存在,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杀了。
只是楚容勉……叶岌扫过他青灰的眼下,一丝堪称愧意的神色在眼底掠过。
此次,便当把账都还了。
“稍后我会率兵攻去,争取抓获祁晁,后头就靠你了。”
楚容勉眸若寒霜,“你就不怕是祁晁引你入险地的圈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岌意味深长的说:“不是还有你在后方。”
楚容勉眼中闪过杀意,又迅速压下。
按照长公主说的,打消他的戒心,也似最后确认般问道:“依菀随我一同来,不知为何不见了踪迹,我很担心,你可是她的行踪。”
叶岌眸色稍顿,旋即移开视线道:“我又怎会知。”
“你探子众多,等这场仗结束,帮我去找她。”楚容勉眼中噙着深色。
叶岌颔首应下。
古坳口过了第一道关卡,后面就是险峻的山坳,只能少数的人进入,叶岌点了几路人马,先行进入。高举起手中寒锋,兜鍪上的红缨迎风猎扬,“众将士随我出发,击溃叛军!”
马蹄扬起的重踏声和吼声震耳欲聋,杀入山坳夹道,退至其中的祁晁就派人从山上投石下来,叶岌下令射箭,劈剑朝着祁晁冲去。
祁晁亦拔剑怒吼冲过来,剑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铮声,他眼中怒火熊熊,咬牙切齿,“叶岌,我今日就取你首级!”
叶岌牵唇讥嘲:“祁世子此举实在让九泉之下的渝山王寒心,及时投降,尚还能救。”
“你敢提我父亲!”祁晁眼中怒火漫天,蓄力朝着叶岌狠劈过去。
叶岌跃身避开,同样凌厉的箭势刺出。
一招一式都奔着夺对方性命而去,叶岌的兵马也已经攻上山崖,兵刃交击声、呐喊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天空。
他冷笑:“祁世子就不要顽抗了。”
祁晁震看向节节败退的将士,错神间,剑锋削向他的手臂,他立刻闪退,还是受了伤。
祁晁咬牙,翻身跃上一匹马,往山坳深处去,叶岌紧跟在后。
祁晁一直疾驰到朔江边,轻一夹马腹停下,拉动缰绳回看着叶岌。
两人对面相望,身侧的江面如水龙翻涌,滚滚的浪声醇厚震心。
叶岌轻蔑睇着他,“祁世子可是要降了?”
祁晁冷笑,抬掌一挥,大批暗伏的将士现身。
“原是陷阱。”叶岌略微挑眉,在他身后传来轰响的马蹄声,正是楚容勉所率的援军。
“祁世子那里有多少人。”叶岌眯眸扫看过,“我看不足两千,而我后面还有两万。”
“你算错了。”祁晁一字一句回。
叶岌凝眸,祁晁看着朝叶岌拉弓的楚容勉,“你现在是零。”
叶岌倏然回眸,楚容勉的箭锋正对他要害。
叶岌沉吟,“你要背叛朝廷?”
沈依菀的死连带着多年来的痛怒一起灼烧着楚容勉,满腔的杀意崩裂,“我要杀你,叶岌,你早就众叛亲离!所有人都要取你的命!”
祁晁的声音暴戾响起,“他的命该由我来取!”
他纵身一跃,朝着叶岌刺去,“叶岌!给我父亲偿命!”
楚容勉同时射出箭矢,木然道:“去陪依菀吧。”
噗呲两声刺破皮肉的声响,叶岌猛地躬腰喷出一口鲜血,嘴角却挂着如愿以偿的笑意。
楚容勉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所有人都想让他死,包括他自己。
现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就可以再无顾虑的回到他的月儿身边。
叶岌挥剑凌厉斩断祁晁手的长剑,后仰让自己摔进江中,激浪一卷,他的身影彻底不见。
祁晁与楚容勉一并冲到江边,凝眸盯着翻腾的浪涌,叶岌重伤坠入朔江,必死无疑。
但谁都没有开口,直到残存的最后一抹血红被吞没,两人才松开紧咬的齿关。
大仇得报,祁晁眼中含泪,有宣泄,有快意,又觉他死的太轻松,良久,松开紧握的手:“父亲,终于我替你报仇了。”
楚容勉回过神,谨慎退回阵营,“长公主请祁世子面谈。”
祁晁缓缓收回目光,叶岌已死,他们可以谈判了,但正如楚容勉的谨慎,他也不敢轻易就全信。
他转身走回马边,“你去告诉长公主,祁晁随时恭候她前来。”
楚容勉听他如此说,就是不肯前去面见了,他思忖了一下,“我会去回禀长公主。”
祁晁看他不动,扯唇笑了下,率先带人撤退。
后方正营,楚容勉带着叶岌身死的消息回来,长公主的心事终于落地,手紧握着桌角,一连说了两个好。
姳月在旁听着,除了唏嘘,心中已经没有别的起伏,只是忧心楚容勉都回来了,为什么白相年还没有回来。
长公主平复下心绪,问楚容勉,“祁晁怎么说。”
“他不肯过来,大约是心中提防,想让殿下过去。”
长公主蹙起眉,姳月也一脸的谨慎,曾经的祁晁她会无条件相信,现在她却不敢了,他已经过于极端。
“恩母不能去,万一祁晁还是想着夺权,扣着恩母以此威胁怎么办?”
长公主思忖良久,对楚容勉道:“你去告诉他,我若没有诚意,就不会让叶岌死,既然如今都有忌惮,我们就在五十里外的风都亭相见,都不带兵马,单独谈。”
姳月还有顾虑,长公主宽慰道:“只要他答应来,就说明他有心谈和,这是最好的结果。”
姳月思来想去,轻点点头,这也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
长公主看向楚容勉,关于利用沈依菀让楚容勉站队一事事,她心中存多少有些歉意:“此次你劳苦功高,本宫必会重赏,就将你提为卫尉正统领,兼领五军营。”
楚容勉跪地谢拒,“此次事后,恳请长公主准许微臣辞官离京。”
“你要辞官?”长公主惊诧问。
姳月同样的惊愕,旋即猜测会不会是因为沈依菀。
长公主不想让她知晓那些腌臜事,只告诉了她沈依菀是死在叶岌手里,原因不明。
姳月对沈依菀的死没有什么怜悯,她和叶岌怎么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想管,只是对楚容勉难免唏嘘。
“是。”楚容勉回答的毫不犹豫。
长公主看了他几许点头答应,楚容勉起身退出营帐。
姳月想了想追出去,“你当真要辞官?”
楚容勉点头,前二十来年的光阴,他回想起来只有权利争夺,互相算计。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明珠的沈依菀变得面目全非,他本想让叶岌死后去陪她,可那不就真的到死都在互相折磨。
“我想带沈依菀去一片干净的地方下葬。”楚容勉苦涩笑道:“也许这样,能将她的罪责洗清一些,她来生也能自在些。”
姳月看着他眼中的荒芜,轻声感叹:“她今生最大的幸事,应当就是有你这么一心为她的人。”
“只可惜她没有珍惜,一步步把自己走到绝境。”姳月说完又摇摇头,“其实最初,错的是我。”
归根究底的源头,似乎是在她身上。
楚容勉道:“并非如此,其实当初不是她救的叶岌,这么多年也是她一直用恩情要挟,我若早些说出真相……”
姳月怔愣住,久久没有说话,原来每个人都错了,她娇纵任性,不管后果,沈依菀挟恩图报,叶岌先后被她们欺骗,但也是真的狠心,楚容勉明知真相,却帮着遮掩……
真是盘根错节的孽缘,现在一切也都过去了。
楚容勉苦涩一笑,拱手与她作别。
“等等。”姳月叫住他,目露担忧,“你可知白相年为何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