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言一出, 大堂内瞬间哗然。
“有毒?!”
有个男人直接跳起来,指着站在身边的堂倌骂,“饭菜里下毒, 你们是想害死人啊?!”
“没有没有!”
堂倌慌乱摇头,急声解释, “我们是开酒楼的,怎么会在饭菜里下毒?”
他面向那妇人,“这位夫人, 您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会看错!”
妇人泪流满面,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哽咽,“我男人面色青紫,口吐白沫, 这不就是中毒的迹象?你还想抵赖!”
堂倌低头一看, 男人双眼紧闭, 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白沫从嘴角溢出流入脖颈, 已不省人事,不知生死。
他一下就慌了, 手脚不知该如何摆弄,只一个劲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不可能在饭菜里下毒……”
姚映疏瞧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谭承烨挽着她的手,离她近了些,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抹迷茫惶恐,“他、他真的死了?”
姚映疏沉眉, “尚且不知,我下去看……”
“诶诶诶,你看,冉大叔来了。”
听见动静的冉良拨开人群,方走到那对夫妻面前,便听到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他爹啊,你就这么去了,让我可怎么活啊!”
“我们只不过来吃顿饭,你怎么就没了呢?”
“这天杀的心可真黑啊!做这种丧良心的生意,他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冉良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耐心解释,“这位夫人,您大概是误会了,我们酒楼的食材都是一大早从外头买来的,样样都由做菜的大师傅验看过,不可能有毒。”
“怎么不可能?!”
妇人抬头,一双泪眼恶狠狠地盯着冉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霍然起身,端起桌上一盘菜呈到众人面前,“大家快看看,这是什么!”
谭承烨双手扒住栏杆,垂着脑袋往下看,“好像就是一盘炒的青菜,那里面有什么?”
姚映疏拧起眉,双眼微眯仔细看,却也看不出什么。
底下的食客们同样够着脖子,视线不住往那碟子里落。
“这不就是一盘菜吗?里面藏了什么?”
“不会真有毒药吧?”
妇人伸出两指放进菜盘子,抬手时指尖夹着一根青色草叶,怒斥道:“这是断肠草!方才我男人就是吃了这东西才丧了命。”
她看向周围食客,“把断肠草当成菜蔬端上来,这黑心肝的是要我们两口子的命啊!”
“断肠草,是断肠草!”
“这叶大如箭,好像当真是断肠草。”
“天爷啊,我方才也吃了不少炒的菜蔬,该不会我也要死了吧?”
“把断肠草端上桌,掌柜的,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啊,不给个交代,来日哪还有人敢来你这儿吃饭?”
“把大师傅叫出来,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怎么了?”
一听堂倌说大堂出了事就急匆匆跑来的楚娘子拉住丈夫的手,焦声道:“出什么事了?”
冉良忍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拍拍妻子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慌。
将妻子推到身后,冉良上前一步拱手,“这位夫人,小店绝对不会出现断肠草这种东西,它的出现必有蹊跷,不如咱们报官,让官差来查个一清二楚,你看如何?”
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冉良接着道:“至于这位客官,也让仵作来验验,看看他是否死于断肠草。”
与其和这妇人拉扯,不如直接请官府来调查。
拿出态度来,也好取信于人。
果不其然,他这大方磊落的做法令周围食客心生好感,几人赞道:“不错,还是报官吧,把这断肠草的来历查得清清楚楚,咱们也好放心。”
“是啊,这出了人命不是小事,让官府来查最好不过了。”
其余人也在响应,纷纷道:“报官,现在就报官啊。”
“是啊,报官吧。”
“不能报官!”
妇人陡然尖叫一声,双目通红,情绪失控地指着冉良,“你这么有钱,官差定会受你贿赂假判!你们都是一伙的!”
冉良解释,“夫人,这酒楼刚开张不久,哪儿来的那么多银钱贿赂官爷,实是你高看我了。何况陈知州向来清正严明,御下甚严,咱们平州城也甚少出现贪污受贿之事,我哪儿来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
妇人只一味地哭喊:“今个儿报官,说不准明日我男人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乱葬岗,不行,不能报官!”
楼上响起一道尚且稚嫩的少年音,“不让报官,那你到底要什么?是要赔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冉良立马抬头。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栏杆后,低头对他轻轻颔首。
冉良心中感激,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安心。
妇人陡然跪在男人身边,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吼,“我什么也不要,就要我男人活着!”
“你们这些天杀的害了我男人,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本来动摇的看客听完她声泪俱下的哭诉,当即改变态度,应和道:“好端端吃个饭,人就这么没了,也是可怜。”
“这妇人胡搅蛮缠不让报官,我还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没想到她待丈夫如此痴心,也是个痴情人。”
“是啊,可怜啊。”
眼见下方为妇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姚映疏有些站不住了,松开谭承烨的手就要往下走,谁料就在这时,酒楼门口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这妇人,也忒恶毒。”
这道声音音量并不低,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谭承烨瞬间皱起眉,厌恶又不悦,“他怎么来了?”
姚映疏也拧起眉,看着那道身影走进酒楼。
他今日似是精心打理过,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用红绳竖起,身穿月白色斜襟大袖绣云纹锦袍,腰间竖着同色腰封,上绣折枝兰花,下坠玉佩与香囊,两条穗子随着走动相撞。
手里握着一把扇子,像模像样地在胸前扇动,身后跟了好几名小厮,气派十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谭承烨垮下脸,“被我说中了,陈知州还真关不了这小子多久。”
姚映疏抬手在他额上轻敲一下,不轻不重道:“没大没小,你比他还小,一口一个这小子的,一点也不像话。”
谭承烨不服气,“宗祺禹又不值得我尊敬,我干嘛要对他恭恭敬敬的?”
姚映疏:“他现在并未做出格的事,咱们背后议论若是被他所闻,那就是咱们落了下乘。下回若是厌恶哪个人,单独说给我和你谈大哥听就是,别在外面说。”
谭承烨心里舒坦了,“好。”
回去他就说一箩筐宗祺禹的坏话。
叮嘱过谭承烨,姚映疏敛眉望着下方的宗祺禹,眉心微微一动。
他是来做什么的?
见到宗祺禹的第一瞬间,冉良心里也浮现起这个念头。
楚娘子光是听和看也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一慌,面上也多少带了些慌意,紧紧抓着自家丈夫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
冉良反手拍她手背以示安抚,轻轻捉开妻子的手,往前迎了两步,躬身笑道:“宗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宗祺禹瞥他,莫名觉得眼熟,不过此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也不管眼不眼熟,淡淡嗯一声。
冉良起身,指着那妇人道:“不知宗少爷方才的话是何意?这妇人为何歹毒?”
宗祺禹视线随之转过去,气愤不已,义愤填膺道:“栽赃陷害,岂非毒妇?”
“栽赃陷害?”
“这公子的意思是,那妇人是在作假?”
妇人当即怒了,抹去脸上泪水,指着宗祺禹气得发抖,“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凭什么说我作假?”
另一只手拽住衣袖,将平整的布料攥得起皱。
宗祺禹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一瞬,快速转开,哼了一声,“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往后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当即上前,朗声道:“方才我家少爷与这妇人在街上相撞,少爷本想给她一些赔偿,谁料到这妇人神色慌张,匆忙离开。她走之后地上遗留一物,正是这妇人口中的断肠草!”
小厮眸色一厉,指向妇人,沉声喝道:“正巧我识得此物,急忙将之禀告少爷,少爷怕她生事,一路带着我们寻来,不想一来就撞见这妇人撒泼打诨,蛮不讲理冤枉这位掌柜。”
“他的意思是,这断肠草是妇人自己带来的?”
“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她究竟想做什么?”
“还看不出来啊,这是瞧冉家酒楼生意好眼热,讹钱来了。”
周遭人的议论声令妇人神色慌张,立即大声反驳,“你胡说!我从来就没碰见过你,更没藏什么断肠草。”
她又哭起来,指着宗祺禹和冉良控诉,“你们指定是一伙的!害死我男人还不够,现在还想把我冤枉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这是存了心要把我们夫妻害死啊。”
世人大多同情弱者,妇人一哭,有几个意志不坚定的食客动摇,迟疑道:“这公子空口无凭,也没个证据,如何证明他方才所说是事实?”
“你们也听见,这公子和掌柜的可是相熟的,若是胡编乱造替掌柜的解围也不无可能。”
妇人一听哭得更起劲了,拍着大腿嚎,“还有没有王法了!草菅人命不说,还倒打一耙,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宗祺禹冷着脸,“你身上有没有断肠草,搜搜不就知道了?”
他一抬下巴吩咐,“去。”
几名小厮当即朝妇人走去。
妇人大惊,“你们做什么,别碰我!救命啊,杀人了!”
宗祺禹朝她翻白眼,“你叫这么大声作甚?不过搜个身罢了,你身上要是没猫腻,慌什么慌?”
两名小厮挟持住妇人双臂,另外两人搜身。
妇人羞愤欲绝,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不停叫着,“这是要我去死,要我去死啊!”
食客们窃窃私语,“这也太不像话了,好歹也是个女人,怎能如此行事?”
“你们快看!”
有人指着小厮手里的东西,震惊道:“那是什么?”
“断肠草,是断肠草!”
“还真被搜出来了。”
“这么快?”
小厮双手捧着断肠草走到宗祺禹面前,拔高音量,“少爷,这是从那妇人身上搜出的断肠草!”
宗祺禹眸色一厉,怒声斥道:“这你作何解释?还敢说你不是栽赃陷害?”
妇人神色惊慌,闻此一言,挣脱开小厮的手扑到男人身边哭,“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当着你的面这些人便敢污蔑我,往后我还有什么活路啊!”
“别哭了!”
宗祺禹不耐上前,“要哭你们一起滚出去哭。”
话落,他顺走桌上一壶茶水,照着男人的脸上泼去。
“哗——”
“咳咳。”
呛咳声陡然响起,原本不省人事的男人忽然坐起身,抹去脸上的水大声咳嗽。
“啊!”
“诈尸了!”
食客们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宗祺禹将水壶砸在男人身上,气愤道:“诈什么尸,他根本就没死!不过是这对夫妻合伙演的一出戏,盼着讹钱呢!”
“假的?他根本就没死!”
“骗子,方才掌柜的可被你们骗惨了!”
“黑心肝的,吓得我以为这酒楼当真拿断肠草给人吃呢。”
“滚滚滚,赶紧滚出去!”
妇人和丈夫被骂得抬不起头,眼见事情败露,他们对视一眼,飞快从地上爬起,噌一下跑没影儿了。
人群里有人喝彩,“宗少爷英明!”
“是啊,多亏了这位公子,否则冉掌柜可就要吃大亏了,掌柜的,你还不快谢过恩人。”
冉良被架住,只能出面对宗祺禹拱手,面上作感激状,“多谢宗少爷慧眼识奸,否则我这酒楼当真是开不下去了。”
闹出人命,往后谁还敢在他楼里吃饭?
宗祺禹毫不在意挥手,“不必,我也只是看不惯那对夫妻的行径。”
纵观这位祖宗以往的行事,倒真不似个路见不平之人,冉良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能笑着应付,“宗少爷大恩大德,我实不知如何报答,快快往楼上坐。娘子,快,备上好酒好菜,我好好与宗少爷喝一杯。”
楚娘子:“诶。”
冉良躬身,“宗少爷请。”
宗祺禹态度傲慢,“嗯。”
余光悄悄往楼上瞥去。
谭承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质疑,“这姓宗的这么好心?我怎么不信呢?”
姚映疏视线落在酒楼门口,眸光微微一闪。
“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