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晴空万里, 整座平州城被金光笼罩。
阳光斜照屋檐,在地面投落一道光影,不知从何处飘来半片残叶, 落在光影中摇晃,从远处看去, 像极了一只正在扭动的胖虫子。
地面有道影子在移动,不断逼近残叶,一只雀儿扑腾着翅膀双脚落地, 伸出鸟喙去啄“虫”。
“谭承烨,你快些,我们该走了!”
嘹亮女声骤然在院中响起,雀儿被惊得立马扇动翅膀飞向蓝空。
在它之下, 有道身影快速从屋里跑出, 快得跟残影似的叫道:“来了!”
姚映疏瞄他一眼, 又看身侧的谈之蕴,“人齐了,我们走吧。”
“快快快, 咱们快走。”
谭承烨一手拉一个,兴高采烈地往外冲, “今个儿冉家酒楼开业,肯定很热闹,咱们快些, 不然到时没得吃了。”
姚映疏被他裹挟着走,闻言哑然,没忍住呛声,“你既然知道,方才为何不快些?”
谭承烨的声音散在空中, “我已经很快了,冲啊!”
话落,他如离弦之箭拽着姚映疏和谈之蕴疾跑出去。
姚映疏:“谭承烨,你慢些!!”
一路跑到冉家酒楼,姚映疏已是气喘吁吁,没好气地丢开谭承烨的手,站到一旁平复过快的心跳。
谭承烨比她好些,踮着脚看酒楼门口,半张的嘴发出感慨,“好多人啊。”
谈之蕴微微喘着气,闻言抬起头,目光扫向人群。
“谈哥,你们这么早。”
身后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谈之蕴回头,只见华煜正从车厢内钻出,跳下车辕快步向他走来。
谈之蕴面露笑意,“阿煜。”
华煜面向姚映疏,笑着打招呼,“嫂嫂,大侄子。”
前两日听谈之蕴提过,他们一家都是普通人家出身,他便暂时放下所谓的礼仪。
姚映疏点了下头,笑容灿烂,“华公子。”
大侄子本人也随她唤一声,“华公子。”
寒暄过后,华煜从酒楼牌匾上掠过一眼,发出与谭承烨相同的感慨。
“嚯,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慕名而来?”
谈之蕴失笑,“是闻香而来。”
“哦?”
上扬的尾音里夹带疑问。
华煜:“此话何解?”
谈之蕴指向某处,“阿煜瞧。”
姚映疏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头攒动,从露出的缝隙间,她依稀看见一名堂倌站在酒楼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拿着木筷大口进食,咽下吃食后还不忘大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咱们冉家酒楼大厨新研制的菜品,好吃不贵,保管让客官们流连忘返,梦里都忘不了这味!”
“今个儿咱们新店开张,凡是在楼里就餐的食客,酒水全免!”
姚映疏用力嗅了嗅,鼻尖隐隐能闻到一股香味,她踮脚去看那堂倌手上的吃食,好奇道:“什么味这么香?好像没尝过。”
谈之蕴身子微微向前倾,不确定道:“好像是某种炸物。”
华煜接话,“这里面定然放了胡椒。敢用如此昂贵的香料揽客,这冉家酒楼还真是大手笔。”
姚映疏低头,轻轻咳了声。
谭承烨拍腿,“嗨呀,你们鼻子都好灵,我可闻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这香味太霸道了,闻得我都饿了。快快快,那些人都进去了,咱们也去!”
谈之蕴笑,“承烨说的是,欢欢,阿煜,咱们快进去吧。”
一行人结伴进入酒楼。
刚走到门口,眼尖的冉良当即迎了出来,笑着对姚映疏道:“姚娘子来了,楼上还空着,快请进。”
余光瞄过人满为患的酒楼大堂,又见这位明显是掌柜打扮的男子热情地要带姚映疏上楼,华煜眼里掠过好奇。
谈之蕴站到他旁边,小声解释事情的起因。
华煜看向提裙登楼的姚映疏,不由赞道:“嫂嫂可真是女中豪杰。”
几人的身影依次消失在楼梯口,对面街角,有人鬼鬼祟祟藏在风筝摊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饭菜上得极快,华煜尝了一口,嘴里发出一声“嚯”。
他赞道:“这家酒楼的厨子不错啊,这手艺,都能媲美京城名楼的大厨了。”
谭承烨埋头苦吃,闻言立马响应,“那是当然,我冉二叔的手艺可不是吹嘘出来的。”
谈之蕴淡淡斜他一眼,往姚映疏碗里夹了个炸丸子。
谭承烨丝毫没感受到他的眼风,好奇对华煜问道:“华公子,你还去过京城啊?”
虽只有几句交谈,但华煜对他印象不错,笑道:“我自幼长在京城,祖父上了年岁后日益思念家乡,便听从父命随祖父回乡住两年,待我下场再归。”
谭承烨羡慕道:“华公子,京城是何模样?我还没去过呢。”
华煜眸中露出怀念,“京城啊,那是整个大雍最繁华的地方,在那儿,你能见识到天底下最新奇的东西……”
谭承烨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认真听他讲述。
姚映疏用筷尖戳着碗里的丸子,思绪不由得跟随华煜,去到大雍的都城。
她忽然想到,如若谈之蕴这次顺利通过秋闱,来年他便要上京赶考,到时她和谭承烨或许也得跟着一起去。
京城啊。
那对以前的姚映疏来说遥不可及的地方,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就要踏足了?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可转念想到这里的一切,包括河阳县的林月桂,姚映疏心里又生出酸楚。
到时候,她就得和月桂姐分离两地了。
京城离河阳县那么远,将来她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还有老爹,她若是去了京城,往后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姚映疏垂头,一下子蔫了。
“怎么了?”
谈之蕴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失落的情绪,不由问道:“是这菜不好吃?”
“不是。”
姚映疏摇头,“冉二哥亲自做的,当然好吃了。”
“是吗?”
谈之蕴眼睛轻微一弯,视线往她碗里一落。
尚未动口,就能预知到滋味如何?
此时此刻,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的该是谈之蕴才对,他面上笑容越发和煦,温声道:“自然。”
姚映疏没听出这话里怪异的腔调,忍不住把头凑近些许,小声道:“你中了举,就该准备来年的会试了吧?”
谈之蕴如何敏锐,一下子捕捉到她话里的异常,“你舍不得离开?”
姚映疏抿抿唇,避而不答。
“分离是人这一生中最寻常的事,眼下的我们坐在酒楼,码头上却有可能上演着数桩离别。可即便再不舍,为了前程、未来、家人的期许,也只能背着行囊踏上前路。”
“这一次的分别,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你不用安慰我了。”
姚映疏托腮,“我就是一时情绪上头,有点小失落,我自己能想明白。”
谈之蕴知道她能想明白。
她性子洒脱通透,无论在何处都能过得极好,可他也想让她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人,在她低落时,也有人能在一旁安慰,替她分担情绪。
于是谈之蕴道:“我想陪着你。”
抚在脸侧的手指忽然一动,姚映疏怔怔偏头去看谈之蕴,神情霎时呆住。
心跳如擂鼓,砰砰砰的仿佛会从胸膛里跳出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就这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一汪清澈又能溺毙人心的多情春水。
姚映疏:“你……”
话一出口,她顿时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弹跳般往旁边挪了一寸,清清嗓子道:“你离我这么近干嘛。在、在旁边不能陪着我吗?”
谈之蕴被她倒打一把的话说得哭笑不得,也不知方才是谁凑过来的。
他无奈一笑,又给姚映疏夹了个炸丸子,“是我的错,欢欢勿怪。”
霸道香味不断往鼻尖钻,姚映疏动了动秀气的鼻子。
这香气勾起她的馋虫,方才慌张的情绪散去不少,拿起木筷夹了一个咬一口,“你知道就好。”
本想借此掩饰不平的内心,谁知丸子入口,姚映疏眼睛一亮,惊喜道:“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我尝一个,方才就馋得慌。”
正在听华煜说话的谭承烨听此一言,立马塞了个丸子进嘴里,眼睛夸张瞪大,含糊不清道:“好好吃!”
他给华煜也夹了一个,“华公子,你也尝尝。”
华煜顺从吃一口,又咬一口,赞道:“不错,外酥里嫩,鲜香中略带一丝麻意,里面的馅料应当是用鱼肉做的,就是不知那脆口的是何物。”
姚映疏:“是鱼?我竟没尝出来。”
“我也没,只觉得特别好吃。真不愧是冉二叔啊。”
听着三人讨论炸丸子,谈之蕴淡淡垂首瞥一眼自己拿着木筷的手,夹起一个鱼丸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片晌后对华煜道:“是莲藕,抑或是荸荠。”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平州多湖,最寻常的便是莲藕啊。”
谭承烨恭维,“谈大哥,还是你聪明。”
谈之蕴眼里涌出笑,谦虚道:“不算什么。”
华煜疑惑,“你们不是父子,为何要唤谈哥谈大哥?”
“嗐,事情是这样的……”
谭承烨拉着华煜小声交谈。
姚映疏又吃了个丸子,眼睛弯弯如月牙,“我决定了,未来几日都来酒楼吃饭。”
谈之蕴眼里的笑顿时烟消云散。
……
碧瓦朱甍,亭台楼阁,十步一假山,五步一雪松。
水流哗哗而下,顺着嶙峋假山流入湖泊,湖中荷花已谢,唯有片片荷叶碧绿依旧,水珠落于其上,泛起晶莹光泽。
一尾红色锦鲤探出水面,啄吃荷叶,水珠顺着叶面滑落,落在锦鲤尾上。
它甩甩尾巴,专心啄吃,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锦鲤一慌,立马甩着尾巴钻进水下,难觅踪影。
水声叮咚,荷叶晃动,水珠甩向天空,重重砸落地面,汇成一片狼藉。
“这送的都是什么东西,撤了撤了,我不吃!”
噼里啪啦又是一阵响,宗祺禹将桌面的饭菜挥落,站在屋里指着门外发脾气。
“再不放我出去,我要你们好看!”
守在门口的下人面露苦笑。
前几日这位小祖宗老老实实待在屋里,送什么吃什么,原以为他是吃了教训长进了,谁能想到不过三日就原形毕露,每隔一段时日就指着门骂,骂累了喝盏茶歇上一会儿,又接着骂,骂得他们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一名小厮叹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另一人道:“这还早着呢,咱们还是站着挨骂吧。”
话音刚落,忽见一道身影走进院门,那小厮眸光大亮,跟见到观世音菩萨似的迎上去,“大公子来了。”
陈行瑞浅笑颔首,听着屋里的骂声,眉头微微一蹙,问道:“骂了多久了?”
小厮苦笑,“从今晨醒来就没消停过。”
眉间褶皱加深,陈行瑞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与禹弟说说话。”
“是。”
两名小厮迫不及待退下。
“天杀的,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主子了?再不把我放出去,我明天就把你们发卖了!”
陈行瑞脸色一沉,“禹弟要卖谁?”
“哥?”
屋里宗祺禹的骂声一顿,狂喜般奔至门前,双手摁在门上,急迫道:“哥,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我这几日等得有多着急。”
陈行瑞教训,“你看看你,六根不净,焦躁难耐,哪有半分陈家子嗣的影子?”
“哥我知道错了,我不骂了,真的不骂了。”
宗祺禹立马认错,小心翼翼询问:“哥你想到法子了吗?”
这都过去三天了,那姓谈的小白脸把姚娘子从牢里接出去,姚娘子一个感动,可不得与他干柴烈火共赴巫山?
他是想抢别人妻子,可没想抢儿子啊。
陈行瑞无奈,“方才我的人传来消息,姚娘子与一户冉姓人家合开了一间酒楼。”
宗祺禹迷茫,“所以呢?”
陈行瑞闭眼,额上青筋跳动,忍着没骂出来。
他声音放低。
宗祺禹听完眼里大放异彩,兴奋又激动,“哥,你真不愧是我哥!如此,姚娘子定能念我的好,慢慢回心转意。”
陈行瑞嫌弃地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叮嘱道:“你再忍耐几日,务必让父亲知晓你已改过,到时再哭几声,父亲心软,定能放你出来。”
宗祺禹连声应,“好,我记住了。”
嘱咐完,陈行瑞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近身小厮立马跟上来,他拧眉沉思,屈指让小厮上前,低声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