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姚娘子成婚了?姚娘子已经成婚了?”
宗祺禹一直念着这句话, 满怀不可置信,“姚娘子怎么能成婚呢?她如此年轻竟然便嫁了人,还有个孩子?”
正在失神间, 房门陡然被人从外推开,陈知州刚迈进门槛就听到满耳朵的姚娘子, 满肚子的气立马朝宗祺禹撒去,“孽障!你还念着什么姚娘子,那姑娘已经成婚了, 你把满肚子的花花肠子都给我收好,别让我知道你再出去惹是生非!”
宗祺禹自幼习惯了挨舅舅的骂,方才害怕的劲过去,现下只有一肚子的委屈。
他扁嘴, “舅舅, 我是真的喜欢姚娘子。”
陈知州勃然大怒, “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想强抢人妻?我陈家丢不起这个脸!”
宗祺禹耷拉着眉眼,顿时垂头丧气。
陈知州与妹妹感情极好, 她只留下这一根独苗苗,自是千娇百宠, 娇生惯养。
他真心实意疼爱这个外甥,最重的惩罚不过是禁足,此时见他无精打采的, 仿佛精气神都跟着那姓姚的小娘子去了,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又忍不住心软。
可一想到今个儿丢的人,陈知州强行把那丝心软压下去,硬着心肠道:“这几日你哪儿也别想去,安安生生在家里给我反省。你若实在喜欢那姚小娘子, 秋闱过后,我替你寻摸个模样差不多的,收房也好,正式迎娶也罢,都随你,但眼下,你必须老老实实给我在房里待着。”
宗祺禹垂着脑袋不语。
生得再像,那都不是姚娘子。
见他不答,陈知州怒火再度袭上心头,拔高音量斥道:“听清楚了没!”
宗祺禹吓一跳,有气无力地回:“知道了。”
心里却不以为意,舅舅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禁足就禁足吧,他又不是不能偷偷翻墙出去。
陈知州一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就气得心口疼,伸手拂了下胸膛,重重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喝道:“来人,把小少爷的房门窗子都给我封了!”
立刻有下人拿来木板与钉子,丁零当啷将门窗封死。
宗祺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舅舅是来真的,冲上去拼命拍门,“舅舅,舅舅,禁足就禁足,你封门窗作甚?”
“舅舅,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把我关房里啊!”
“让我能在院里走走也行啊!”
“舅舅!”
无论怎么吼,始终不闻陈知州回应,唯有屋外叮当声响犹如秋季延绵不断的雨,又闷又湿,引人烦躁。
宗祺禹低声威胁,“别封了,再封少爷我要你们好看!”
无人回应。
宗祺禹面色恼怒,喝道:“等我出去,今个儿封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打四十板子,一个都逃不脱!”
依旧无人回应,封门声甚至更大了。
宗祺禹气得不行,一脚踹在门上。
脚尖传来剧烈疼痛,他脚下不稳,单腿支撑着往后连退数步,最后一屁股重重坐下。
“嘶。”
宗祺禹嘴里发出痛呼,抱着脚一脸愤怒。
“混蛋,平日里一个个的一口一个小少爷叫着,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他怒而垂墙。
等脚上的痛好转不少,宗祺禹再度上前拍门,不停叫嚷,“来人啊,把门给我打开,快来人,开门啊!!”
“这是怎么了?”
温润动听的声音如雨后甘霖,浇灭了宗祺禹心里的火气。
他大喜,“哥,你快让他们把门打开!”
陈行瑞站在门外,目光看向守在门口的小厮,“父亲又把禹弟禁足了?”
小厮苦笑,“大少爷,老爷这次下了命令,断不能私自放小少爷出去,否则小的就要被发卖出去了。”
陈行瑞忖度,看来这次犯的事还不小。
他笑容温和,“我不放禹弟出来,只是想单独与他说几句话,你们先退下吧。”
府里这位大少爷向来体恤下人,想来不会令人为难,小厮脸上露出笑,“行,大少爷请。”
等人走后,陈行瑞站在门前,温声问道:“你做了什么惹得父亲生了这么大的气?”
昨日看完谈之蕴的文章后,陈行瑞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水平在他之上。
他素来心高气傲,断然无法接受自己不如一届穷酸书生,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彻夜不眠苦写文章。
熬到五更天,身子实在吃不消,这才回房歇下。
谁知一觉醒来就听说表弟惹得父亲大怒,被衙役押送回府,陈行瑞只得放下刚吃了两口的糕点,匆匆往宗祺禹的住处赶来。
宗祺禹不回话,反而问道:“哥,你能先让他们把门打开吗?”
陈行瑞无奈,“他们所行是奉了父亲之命,禹弟,别让他们难做。”
宗祺禹不满,“几个下人罢了,哥你敬着他们作甚?”
陈行瑞嗓音略沉,“禹弟。”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宗祺禹烦躁应道:“不开就不开。”
眼前的房门重重一动,陈行瑞能想象出这小魔星现下的表情,劝道:“下人也是人,你别动不动就呵斥他们。”
宗祺禹小声嘟囔,“也就你把他们当人。”
陈行瑞听见了,但他并未接话,只是道:“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身子顺着房门滑落在地,宗祺禹丧气地说完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靠坐在门上抱着双膝,嗓音里满是困苦,“哥,我是真喜欢姚娘子,我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陈行瑞着实没想到,这次宗祺禹竟如此荒唐,为了让良家女子屈服,竟然不由分说把人关进大牢。
难怪父亲这般动怒。
当下,他也不免恼怒宗祺禹的胡作非为。
他这么苦心经营名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将来在仕途上能走得顺遂,就算是他爹,这么多年来亦是兢兢业业,不敢逾距,这才换来如今声名赫赫的陈知州。
结果这个傻蛋竟自毁长城。
实在是、实在是……
陈行瑞气得都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此时此刻,他隐隐有些后悔当年害怕父亲将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予宗祺禹,暗中引导,将他教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个聪明的表弟总比自毁根基的傻蛋要强。
但眼下懊悔已毫无意义,陈行瑞没好气道:“那又如何,那姚娘子已经嫁人了,你还能强抢人妇不成?”
宗祺禹暗忖,哥和舅舅不愧是父子,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他理所当然道:“如何不成?那姓谈的一看就是个小白脸,不过凭着一张脸俘获了姚娘子芳心,却根本不能带给她幸福。穿得破破烂烂的,姚娘子跟了他能过上好日子吗?”
陈行瑞被这一番话气得不行,“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窍!你喜欢哪家姑娘不行,非得喜欢一个有夫之妇?你……”
话音陡然一顿。
陈行瑞问:“你说那姚娘子的夫婿姓什么?”
宗祺禹:“姓谈啊。”
谈?还是谭?
若是后者,这个姓氏还算常见,但若是前者……
陈行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谈之蕴。
他又问:“那人叫什么?”
叫什么?
这个宗祺禹倒是不知道,他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但舅舅好像认识他。对了,他身边跟着的少年,好像是华府那个。”
那就没错了。
定是谈之蕴无疑。
陈行瑞感到有几分荒谬,这姓谈的是和他们家过不去了?
前脚他因为他在华老爷子那儿吃了一肚子气,后脚他表弟就看上了他的妻子?
陈行瑞阴沉着脸,掌心收拢。
门里的宗祺禹尤不死心,“哥,哥,你可是我亲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舅舅说关完我禁闭就要给我定亲,我不愿意,我只想娶姚娘子。”
陈行瑞恨铁不成钢,“那劳什子姚娘子还能是个天仙不成,你就一定非她不可?”
他不喜谈之蕴,厌屋及乌,待他的妻子也心生不喜。
分明已经有了夫婿,却便要与禹弟搅和,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宗祺禹声音坚定十足,“我就要姚娘子。”
他软下嗓子撒娇,“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帮帮我吧。”
陈行瑞无奈。
虽说他最初对宗祺禹这个表弟抱有不好的心思,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又是血脉至亲,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早就如亲兄弟一般。
禹弟难得有个喜欢的姑娘,若是不成全他,岂不枉费他一番痴心?
何况……
那姑娘的夫婿是谈之蕴。
陈行瑞眸光闪烁,无奈道:“行,你让我好好想想。”
宗祺禹狂喜,“哥,你愿意帮我?”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不帮你还能帮谁?”
陈行瑞没好气道。
不等宗祺禹再度出声,立马道:“但这几日,你需得听父亲的,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反省,不许再闹出别的动静。”
好不容易磨得他松口同意,宗祺禹自是什么都听他的,一口应道:“好。”
陈行瑞:“行,那我便先回去了,容我好好想想该如何行事。”
宗祺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好,哥哥慢走,你慢慢想,我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
陈行瑞嫌弃地乜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起身回屋。
宗祺禹靠坐在门上,满面欣喜。
他哥如此聪明,肯定能想法子让姚娘子对谈小白脸失望,转而投向他的怀抱。
一想到那场景,宗祺禹忍不住傻乐。
门外,两名小厮听见屋里的笑声,不由地面面相觑。
被关禁闭还能笑得出来,小少爷该不会是傻了吧?
……
对上谈之蕴噎住的神色,姚映疏心里的慌张劲过去,神色越发坚定。
她受了无妄之灾,用话本子压压惊,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目光期待地看向谈之蕴,姚映疏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谈之蕴:“……”
他无奈揉着额角,轻声吐露,“不可以。”
姚映疏瞬间垮下脸,“为什么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
谈之蕴失笑,“虽然不能全部交还,但是可以给你两本,不过只能看到明日傍晚。”
那也很不错了!
她又不像谭承烨那么讲究,牢房虽然阴暗潮湿,但她昨个儿夜里断断续续也睡了好一会儿,现在不算困顿,顶多身子疲乏。
但这在话本子面前完全不是问题。
姚映疏脸上露出笑,下意识想去抓谈之蕴的手,手指刚动,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对她的感情不一般。
她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断不能给谈之蕴一些暗示性的亲密动作。
姚映疏立马收回手,笑着对谈之蕴道:“好啊,谈之蕴,你真好。”
谈之蕴眼里笑意加深,起身回屋,“我现在去给你拿。”
注视着他的背影,姚映疏双手捧脸,再一次在心里感慨。
谈之蕴居然喜欢她。
不过她长得好看,性子又好,讨人喜欢不是应该的吗?
不值得稀奇。
这么一想,姚映疏眼睛快速一弯。
等谈之蕴拿来话本子,与他打了声招呼,姚映疏笑盈盈起身,脚步轻快回了屋。
谈之蕴静立原地,默默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忽而轻声一笑。
就算当时没发觉,事后琢磨,也发现了姚映疏话里的漏洞。
方才在屋里,他设想了无数个姚映疏的反应,可没想到……竟与平时一般无二。
小没良心的,好歹他为了救她出来也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也不做做样子让他开心开心。
不过……这才是他喜欢的姑娘。
无论身处何种情况都能泰然处之。
想获得她的芳心,他还得徐徐图之。
也罢,现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他得为自己攒足底气,才有资格重新求娶。
谈之蕴转身把桌上碗筷收到厨房,清洗干净后擦了手,揉着太阳穴走进书房。
今个儿是个阴天,天空白茫茫一片,不见片缕白云,风从窗外吹进去,书卷唰唰作响,翻开一页又一页。
书桌后的人无暇顾及,一手摁住书,一手慢条斯理翻开下一页。
风吹得越发大了,窗户嘎吱作响,床榻上的人双手捂住耳朵翻了个身,片刻后平缓的呼吸声传来,俨然已进入梦乡。
一只白净的手将窗子关上,姚映疏看了眼睡得正想的谭承烨,又往书房的方向看了眼,提步进屋,重新拿起方才的话本。
她看得入迷,丝毫察觉不到时光流逝,精神越发亢奋,情绪随着剧情跌宕起伏。
直到听见谭承烨在院里叫一声,姚映疏这才话本中抽离出来。
她放下话本,起身开窗,没好气道:“你吼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