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穿着一身素衫端坐在椅上,双手拿着宣纸,面容端肃, 精神矍铄,一双利眼透着别样的神采。
目光直视谈之蕴, 老人沉声道:“你便是谈之蕴?”
意识到此人是谁,谈之蕴急忙下榻穿鞋,抚平衣衫, 躬身作揖,“晚生谈之蕴,见过华老爷子。”
华老爷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通,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生得齐整些, 薛英竟在信中将你夸得天花乱坠, 活跟天上仙似的。”
谈之蕴嘴角带笑,“老师自幼看我长成,待我如子, 言辞自然夸大些。”
华老爷子将手中宣纸放下,“只用一天一夜便将这题做完, 且鲜有错漏,可见有几分才学。”
谈之蕴俯身,谦逊道:“老师悉心教导之景时时浮上心头, 这些初学之书更是不敢忘,也得多谢华老爷子手下留情,才堪堪完之。”
华老爷子冷呵,“牙尖嘴利。”
“我且问你,既已入城, 何不立即登门拜访?如此怠慢,这便是你的求学之心?”
谈之蕴微怔,千想万想,万万没想到谈老爷子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冷眼相待。
他无奈一笑,“家中妻儿此行亦与晚生一道,他们二人人生地不熟,晚生放心不下,先行陪他们赁屋落脚,这才耽误了时日。”
“妻儿?”
华老爷子皱眉,“你师不是在信中说,你才新婚不久?”
这么快连儿子都有了?
谈之蕴解释,“是内子前夫所留之子。”
华老爷子手摸胡须,细细思量。
能容忍妻子前夫的儿子,且观言行,待他也有两分真心,倒是个能容人存善心的。
他故意沉下脸,问道:“如你所说,妻儿却比求学更重?”
谈之蕴意外,略略抬头对上华老爷子的眼,不解道:“此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妻儿是家人,求学是为上进解惑,无法言明谁之更重。”
“倘若偏要你从中择一呢?”
谈之蕴缄默须臾,“不知老爷子之‘求学’可是指的自己?”
华老爷子拧眉,“有何区别?”
“区别甚大。”
谈之蕴含笑道:“失了华老爷子这块松烟墨,晚生大可另寻他人,抑或是自行温习,求学而已,只要一本书,一支笔,何处不可学,何处不能学?没有他人相助,晚生未必不能得中秋闱,蟾宫折桂。”
“可我妻我子,这世上唯他们二人矣,再无人相替。”
这番话落下,华老爷子许久不曾开口。
谈之蕴不卑不亢与他相视,毫不退缩。
须臾,华老爷子忽地一拍大腿,“好,好啊,好个谈之蕴。简直狂妄!”
肃容退去,他指着谈之蕴大笑,“但老夫喜欢!”
“说得不错,只要有书笔,只要有心,何处不可学?你这小子,合老夫脾性。”
谈之蕴心间一松,嘴角带笑,“那老爷子,晚生可能起身了?”
华老爷子大笑,“起起起,无人不允你起身。”
他对谈之蕴招手,“你过来,让老夫再考考你。”
“是。”
二人这一谈论起学问便至深夜,直到小厮敲门提醒,“老爷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华老爷子意犹未尽,“再等两刻钟。”
小厮无奈,“老爷子,您再不歇息,明日小公子若是知晓,定该发脾气了。”
华老爷子抱怨一声,“只知歪缠的臭小子。”
他阖上书起身,“行,老夫这就回去。”
转头对谈之蕴道:“明日你来书房寻我。”
“老爷子见谅。”
谈之蕴拱手,“晚生已有两日不曾归家,恐家中妻儿担忧。”
华老爷子嘴一撇,“行行行,那你后日再来。”
谈之蕴笑,“是。”
正要动身,华老爷子想起一事,目光瞥过谈之蕴的手,“手可上药了?”
谈之蕴捏住右手,含笑开口,“已上过了,多谢老爷子关心。”
华老爷子嗯一声,施施然起身往外。
送华老爷子出了门,谈之蕴坐回榻上,目光从屋内扫过。
此处虽处处简朴,但家具布置无一不精致,可见华家底蕴。
听老师说,这位华老爷子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在文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非老师年轻时曾救过华老爷子一命,一手草字入了他的眼,这么多年来两人偶有书信往来,今日他也不会坐在此处,受益匪浅。
谈之蕴闭上眼,轻轻合拢掌心。
这还只是第一步,往后,他会往更高处去,揽尽山河。
……
天将将亮,谈之蕴便留下口信兀自离开华府回家去了。
平州城太大,等他买完母子俩喜欢的吃食回去,太阳已高高悬挂在苍穹。
门一推,谈之蕴没在院子里看见人影,“娘子,承烨?”
没听到回声,他心下腹诽,没在家?
边往堂屋走。
站在门槛外瞧清屋内情形,却是一时愣住了。
姚映疏躺在躺椅上双手拿着话本,一腿高高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两下。
谭承烨坐在她不远处,嘴里大声背着书,手上却偷偷摸摸地在拆针线,手里布料上的绣纹被他摧残得不成样了,细碎线头掉得一地都是。
细细一听,他背得也不正经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谈之蕴诚心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无人应答。
谈之蕴缄默须臾,默默拔高音量,“娘子,我回来了。”
“啊?”
姚映疏嘴里敷衍回道:“你回来了。”
把手里那页看完,她才慢吞吞抬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之蕴站在门口,对上她眼神里尚未散去的兴致,再度问道:“娘子,承烨,你们在做什么?”
“我看书呢,至于谭承烨,他不是在背……”
书字尚未吐露,姚映疏偏头朝谭承烨看去,脸色立马大变,怒气爬上脸庞,“谭承烨,你在做什么?!”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我在背书啊。”
抽空抬一眼,眼见姚映疏怒气冲冲地直直往自己冲来,谭承烨吓得肝胆俱颤,颤着声儿问:“你你你你作甚呐。”
“你问我作甚,我还要问你作甚呢!”
姚映疏怒不可遏地指着谭承烨手里的东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好不容易绣的,你居然给我拆了?拆了?!”
谭承烨立马把手里料子一丢,噌一下蹿起来就跑,语无伦次解释,“我我我我它自己跑我手里的,我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就动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姚映疏气疯了,“它好端端的放在那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谭承烨,你给老娘站住!”
谭承烨慌乱逃窜,绕着堂屋转圈跑,仓皇中手中一物被姚映疏拽住,他往后一看,原来自己不知何时抱了个枕头在怀里。
谭承烨用力将枕头扯回来,准备挡住自己,嘴里不住告饶,“娘,娘,我的亲娘,我错了,你别打,别打啊!”
姚映疏拼尽全力拽住枕头,咬牙切齿道:“今个儿打的就是你!”
“撕拉”一声,枕头从中撕裂成两半,无数鹅毛雪花似的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洋洋洒洒铺在地面。
混乱中,姚映疏揪住谭承烨的耳朵,拿着一半破碎的枕头往他身上打,口中骂道:“我让你拆我绣纹,让你敷衍我,让你胡乱背书!”
“嗷!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饶过我这次吧!”
鹅毛飘飘绕绕在空中打着旋,缓缓落在一片乌黑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之摘下,顺手挥去落在眼睫上的洁白鹅毛,望着眼前一幕默然无语。
半个时辰后。
谈之蕴坐在椅上,刮了两下茶沫,垂首轻抿一口,将杯盏随手放在身侧方桌上,望着面前二人温声道:“都站好了。”
语气虽是温和的,可那眼神跟掺了冰碴子似的,冻得让人心尖打颤。
姚映疏和谭承烨贴墙而站,一个两个宛如打了霜的茄子,半点提不起劲。
谈之蕴望向姚映疏,“收缴话本本是件好事,可你经受不住诱惑沉迷其中,半分没发现谭承烨阳奉阴违之举,你可知错?”
姚映疏耷拉着脑袋,“我知错了。”
谈之蕴又看向谭承烨,“玩物丧志,欺瞒父母,被戳穿后非但不改正,反而顶风作案,你可知错?”
谭承烨丧着脸,拖长音调,“知错了。”
这两日谈之蕴不在,他委实是读书读累了,今日见姚映疏颇为沉迷话本,原想趁机放松放松,谁能想到点这么背,刚好撞见谈大哥回来。
唉。
小少年在心里长叹一气,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清脆的拊掌声将他从懊恼中唤醒,谭承烨垂头丧气看向谈之蕴,“罚你抄书两遍,你可有异议?”
谭承烨险些快哭了,“没、没有。”
他哪儿敢有异议,到时候谈大哥不得和姚映疏一块收拾他?
谈之蕴颔首,又转头去看姚映疏。
对上那双闪躲不安的明亮鹿眼,他心软了一瞬,“至于欢欢,就罚你写三张大字吧。”
姚映疏两眼发光,迫不及待应下,“好!”
三张大字而已,她现在就去写,午时不到就能写完。
谭承烨不依,哀嚎道:“谈大哥,这惩罚也太轻了!”
谈之蕴盯着他,“倘若你娘也要科考,我罚她比你还重。”
谭承烨丧气垂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好罢。”
姚映疏剜他一眼。
“不过……”
急转直下的话音将两人吓得心肝齐齐一颤,紧张地凝着谈之蕴。
不过什么,还有惩罚?
谈之蕴笑,“那些话本,往后就有我来保管,看可以,但需得先向我请示。”
姚映疏和谭承烨没意见。
当然,就算有意见现在也不敢提出来。
“好啊。”
“可以。”
谈之蕴颔首,“再站两刻钟。”
姚映疏双腿微抖,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正想说项说项,却见谈之蕴蓦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堂屋。
瞪着他的背影,她心里直冒酸水。
两刻钟一到,姚映疏泄力似的软下双腿,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张手端过一旁的茶杯,仰头喝了半盏茶进去。
她端着杯瘫倒在椅上,双目无神叹道:“好累。”
谭承烨与她差不多的德行,母子两个齐声一叹。
谈之蕴端着吃食走进堂屋,余光往姚映疏手里茶杯上一瞥,眸光微怔,旋即嘴角轻轻一翘,他并未多言,只将吃食送上去,温声道:“先吃点东西。”
折腾一上午,母子两个早就饿了,一人一个大包子啃得津津有味。
谈之蕴又从厨房端来别的吃食,一家三口用过午食,齐齐移步书房。
此处的书房自然与河阳县的不能比,说是书房,实则就是间宽敞屋子,摆了些书卷与纸笔。
三人极有默契,各自寻了个地儿各做各的。
姚映疏一行大字尚未写完,桌面忽有阴影落下。
谈之蕴目光落在她执笔的右手,“手上的疤如何,这几日可有坚持抹药?”
她把笔搁下,先是自己看了眼掌心,又摊开递到谈之蕴面前,“才抹了三日,目前还看不出什么,不过着药膏的味道闻着倒是挺香的。”
若是无用,当成手脂来抹也成。
白嫩掌心上斜斜印着一道长疤,谈之蕴细细看着,眉头微拧,“好似的确没什么变化,再多抹几日看看。”
姚映疏:“好。”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之蕴无奈一笑,将在华府的经历一一道出。
姚映疏震惊,“默写了一天一夜的书?”
她愣了片刻拧眉抱怨,“这不是捉弄人吗?你手现在怎么样,还酸不酸?”
“无碍。”
谈之蕴捏了捏手,“虽有些疲惫,但华老爷子文采斐然,此次与他一见,我受益匪浅。”
姚映疏疑惑,“这位老爷子当真如此厉害?”
谈之蕴点点头,手拢在唇边低声道:“听闻当朝丞相微末时曾受华老爷子指点,待他极为敬重,尊他为恩师。”
姚映疏张开的嘴半晌不能合拢。
丞、丞相?
这么厉害?
她面上表情来回转换,最终握住谈之蕴的手腕,郑重道:“你好好学。”
丞相嘞,那得好大的官,借着老爷子这股东风,说不定谈之蕴就能入贵人的眼。
一时间,姚映疏眼亮繁星。
谈之蕴失笑,“好。”
“对了。”
姚映疏蓦地想起一事,找出那支特意为谈之蕴买的笔递到他面前,“前日和谭承烨出去逛街时给你买了支笔。”
睨一眼谈之蕴的手,姚映疏道:“你明日试试可好用?”
谈之蕴接过,指腹从柔软笔尖掠过,像羽毛在心尖轻拂。
他笑,“好,我一会儿试。”
姚映疏打量着谈之蕴的神色,见他眉眼舒展,心情不错,想来这份礼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她立时高兴起来,嘴角禁不住上扬。
片晌,姚映疏脑中灵光一闪,试探性问:“那……能否让我先把没看完的话本子看完?”
谈之蕴不接思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