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谈之蕴顾不上其他, 冲上去扶起姚映疏,“娘子!你如何了?可有事?”
姚映疏没理他,把谈之蕴推向谈宾, 她趴在地上,借着衣物遮挡, 把地面的几粒石子拾起,悄悄放在袖中。
捡完后,她就地一趟, 捂着手哭哭啼啼流眼泪。
“哐当——”
锣鼓声再度响起,那道洪亮男声继续安抚百姓,“御史大人在此,诸位莫慌, 停在原地不要着急, 一个一个散开。”
紧接着, 另一道声音沉稳道:“我乃圣上亲封的巡按御史严钦,有本官在此,河阳县令不敢造次, 诸位安心归家去罢。”
“御史?真的是御史?”
“御史是什么官,比咱们县令还大?”
“那可是听从圣上圣旨巡按地方的御史大人, 当然比咱们姜县令大,快快快,别慌了, 御史大人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姚映疏听着百姓们的话眨眨眼。
这位御史大人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抬头,但见百姓们规规矩矩从两边退开,一道身影大步向她走来。
那人瞧着三四十岁,穿着普通的灰色斜襟长衫,腰系大带, 其上不过缀着一个蓝色荷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量不算高,五官生得也算普通,眉心皱起折痕,浑身上下充斥着姚映疏说不出来的感觉。
或许……这才是官威?
他走到姚映疏身旁,眉头微皱,伸手将她扶起,“娘子可有大碍?”
姚映疏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刚想说无事,严钦却已皱眉将她的手打量一番,回头对随从道:“去请个大夫来。”
随从应,“这就去。”
姚映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她与谈宾一起摔倒,谈宾的刀也随之而落,她的手不慎摁上去,在右手掌心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一只手染满了血,疼痛后知后觉蔓延,大抵是这阵子养得娇气了,起初只是做戏,但现在姚映疏却是真的疼得落了泪。
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泪,她小声啜泣,“多谢大人。”
严钦拧眉,生硬地安慰一句,“郎中很快就来了。”
姚映疏瘪着嘴点头,心道郎中来了也不能马上治好她,该疼的还是得疼。
谭承烨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跑到姚映疏身边将她扶住,担忧问:“没事吧?”
姚映疏摇头,用他的衣服把自己的手包住,哽咽道:“没事。”
谭承烨皱着脸看向她的手,扶着她回到谈之蕴身边。
严钦看了两人一眼,把目光放在姜文科身上。
“御、御史大人?”
姜文科哆哆嗦嗦道。
另一个侍从取出腰牌送到姜文科面前,“如假包换,我们家大人正是此次巡按平州的严钦,严御史。”
姜文科脸上挤出笑,“原来是严御史,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莫怪。”
他正要与严钦见礼,手一抬,陡然意识到手里还握着刀,心中一惊,手上力道微松,那把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响亮的声音仿佛闷雷响在众人心间。
严钦看了那刀一眼,眸底闪过冷意,并未言语,走到谈家一家三口面前,对着地上惨叫的谈宾道:“这位老丈,你别慌,郎中马上就来。”
他抬头看向谈之蕴,“这是你父亲?”
谈之蕴颔首,“回大人的话,是。”
听见他的声音,抱着腿惨叫的谈宾当即发狂,“疼,好疼!狗杂种,小贱种,你把我伤成这样,就不怕……”
“大人!”
姚映疏陡然高叫一声跪在严钦面前,眼泪汪汪道:“县令大人无缘无故把我公爹伤成这样,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关键时刻,谭承烨脑瓜子动得极快,扑通一下跪在姚映疏身边,他微微一僵,脸色因忍痛显得有些狰狞,“是啊大人,这姜县令当街杀人,若非我娘反应快,我爷爷可就没了!”
严钦打量着二人,语气迟疑,“这是你……娘?”
尾音微妙上扬。
“是啊。”
谭承烨指着姚映疏和谈之蕴,“这是我爹娘。”
又指向谈之蕴怀里的谈宾,“这是我爷爷。”
随从大感震惊。
这对夫妻如此年轻,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
他不由开口,“哪个是你亲生的?”
严钦看他一眼,随从缩缩脖子,却仍是好奇。
谭承烨回得格外坦然,“谁都不是。我爹已经去了,这是我继母,我继母又带着我嫁给了我继父,因而他们虽然与我并无血缘,却的确是我的父母。”
解释一通后,谭承烨又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县令目无王法,当街杀人!”
他指着姜文科,一脸愤恨。
姜文科大惊,急忙辩驳,“这谈老头分明没死,且是他袭击本官在先,本官无奈之下才令人将之制服,他受伤非我所愿,你莫要胡言乱语!”
谭承烨不服气,“那他为什么非说你要杀他?”
姜文科内心焦躁,“本官怎么知道!他一个醉汉,说的话怎么能信?”
谭承烨大声道:“你急了!”
姜文科:“本官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谭承烨理直气壮,“你和我们有仇啊!极有可能为了泄愤杀我爷爷!”
姜文科勃然大怒,“黄口小儿!此地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谭承烨得意洋洋,“御史大人你快看,他就是急了。”
姜文科想吐血,着急忙慌对严钦解释,“大人明鉴,这当真就是一场意外,下官哪儿来的胆子敢当街杀人啊!”
谈之蕴冷眼旁观,敏锐地捕捉到姜文科眼里的心虚。他微微眯眼,没想到他们竟然想一块去了。
温和的嗓音沉下,态度却一如既往恭谦,“姜县令。”
严钦循声望去。
只见那事发时便无比镇定的年轻人望着姜文科,精致漂亮的桃花眼里隐含明悟,“你可是为了那件事……才想要我爹的命,以此要挟我?”
姜文科面色大变。
“不行!”
姚映疏拉住谈之蕴的袖子,含泪摇头,“不能说。”
谈之蕴偏头看她,微微叹气,垂眸不语。
严钦不动声色端详着这几人,眼睛微眯。
他与随从走到此处时刚好目睹衙役手持长刀挥向那名老汉,随后百姓惊慌而逃,姜文科拎着染血的刀威胁百姓。
严钦对这位传闻中的姜县令的第一印象瞬间跌到谷底,可看着这几人的神情,这里面似乎又还藏着别的东西。
有仇?
堂堂一个县令,与这目前看来不过生得出色的一家子有什么仇?
他正在忖度,身后陡然有脚步声靠近,一名年轻人匆匆走来与之拱手见礼,“平州知州从事宋子辰,见过严御史。”
严钦回身,眉心一拧,“陈安同的属官,你缘何在此?”
宋子辰恭谦道:“回刺史,前些时日,知州大人收到一封信,信上道河阳县令以次充好,私自贩盐,知州大人震怒,特命下官来此调查。”
盐铁乃国之大事,这姜文科的胆子竟这么大?
严钦眸色一厉,“确有其事?”
宋子辰道:“下官正在调查,不过河阳县最大的盐商,正是姜县令的岳丈。”
严钦冷笑,“好啊,我听说河阳县令姜文科治下清明,是难得的好官,特地来此瞧瞧,不曾想竟是这么个好法。查,将此事给本官一五一十查清楚!”
宋子辰躬身道:“是。”
姜文科一张胖脸霎时白得跟雪似的,连声喊冤,“冤枉啊大人,下官平日里最是节俭不过了,怎么会和岳家勾结贩卖私盐?大人明鉴,这定是有人在冤枉下官!”
“冤不冤的,查过就知。”
严钦重重冷哼。
站在姜文科身后的曾名良咽了口唾沫,有姜文科犯事在前,那他卖妻一事……也不算什么吧?
嫉妒又艳羡的目光扫过严钦,他悄悄后退,影子似的藏在姜文科身后,仿佛自己并不存在。
“大人,郎中来了!”
随从带着一名郎中匆匆赶来。
严钦道:“快让他给这位老丈和小娘子治伤。”
“是!”
郎中被拉到谈宾面前,谈之蕴刚要出声,掩在袖下的手忽然被拽了一下,姚映疏面色担忧,“劳烦先给我公爹看伤。”
郎中“诶”一声,蹲下身子查看谈宾的情况。
“这伤有些严重,需要缝合,快把他抬回去。”
随从看向严钦。
后者颔首,“去吧。”
借来担架,随从与谈之蕴一道把谈宾放上去,两人合力将之抬起。
严钦道:“先带着你父亲回去治伤,等他醒了本官再来问话。”
谈之蕴面不改色,“是,多谢大人。”
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对严钦恭声道:“多谢大人。”
面对他们,严钦的表情语气不似方才严肃板正,略带了两分温和,“回去罢。”
年轻小娘子从身侧走过,严钦看着姚映疏的脸部轮廓,眉头微微一动。
这位娘子为何看着有几分眼熟?
姚映疏已经走到前方,严钦看不见她的脸,只好收回视线,目光在姜文科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沉声道:“将他们带回府衙,本官要一一审查。”
“是。”
“大人,冤枉啊,下官真的冤枉!下官真的没有做过……”
姜文科的声音散在空中,枝头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叫着,叫声穿透云霄,盘旋在小院上空,经久不散。
听着这声音,谭承烨踮起脚尖往空中看一眼,小声道:“哟,看来老天爷也知道咱们家今个儿有喜事,派来了两只鹊儿报喜。”
姚映疏回头瞪他一眼,余光斜向站在门外的随从。
谭承烨立马把嘴捂住,不说话了。
片刻后,郎中从屋里走出,叹道:“伤口太深,流了太多血,这几日定得好生将养着,否则这条腿可就要废了。”
姚映疏暗道,废了才好呢,最好是手脚都废了,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打人。
她面色忧愁,“我记住了,多谢郎中。”
谈之蕴拱手,“多谢。劳烦大夫替我娘子包扎一下伤口。”
郎中:“好,这位娘子请。”
姚映疏和他移步至堂屋,她坐在椅上包扎伤口,谈之蕴在对面招待名唤严明的随从。
伤口虽长,但好在并不深,郎中很快上完药,叮嘱姚映疏这几日多休养,伤口不能沾水。
姚映疏一一应了。
事毕,严明对夫妻二人道:“先把你们父亲好生养着,今日的事,御史大人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谈之蕴颔首,恭谦道:“多谢。”
姚映疏付了诊金,和他一道送两人出去。
送了人回来,刚踏进院里,姚映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对谈之蕴道:“你和我去书房,我有话和你说。”
谭承烨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么大的喜事姚映疏为何拉着一张脸,挠挠头跟在两人身后走进书房。
还没跨过门槛,忽然砰的一声,谭承烨瞪着眼睛瞧着紧闭的房门,格外娴熟地蹲到书房窗户底下。
小福还在养伤,恹恹地趴在窝里休息,大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谭承烨身旁,爪子一蹲坐在他脚边,啄吃地上的蚂蚁。
书房里,姚映疏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块石子,摆在桌上,碰撞声如她的声音沉闷,“今日这一遭是你故意算计好的?”
谈之蕴并不瞒她,点头承认,“是。”
谈宾喝醉酒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性子鲁莽自大,天不怕地不怕,在万恩县闹出不少事。
他算准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故意在他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故意与姜文科寒暄,再加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不怕他不发疯。
听他承认得这么爽快,姚映疏深吸一口气,“你算准了谈宾会死在衙役的刀下?”
“娘子高看我了。”
谈之蕴轻轻笑了声,“这种事我怎么会算得准?不过推波助澜而已。”
竟然还笑得出来!
姚映疏瞪他一眼,“你真的想让他去死?”
谈之蕴脸上笑意渐落。
曾经,年幼时的谈之蕴格外崇拜自己高大威猛的父亲,可从他目睹他娘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开始,一颗种子便埋在了心上。
他娘死后,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长成了参天大树。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如何能不利用?
谈之蕴垂睫,语气很轻,咬字却极重,“是。”
他缓缓抬眸直视姚映疏,“你觉得,我不该弑父?”
谈之蕴解释,“就算谈宾今日死了,他也并非死在我手上,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弑父。”
姚映疏皱眉,“谁和你说这个了?”
她沉着脸,严肃道:“谈宾死了,你怎么办?”
谈之蕴一下没反应过来,“我?”
姚映疏重重点头,“他死了,你可是要守孝的。那你八月的秋闱怎么办?错过这次,下次可就在三年后了。”
“为这么个爹耽误三年,谈之蕴。”
姚映疏认真问:“你觉得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