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还未亮, 外头就起了动静,不知是谁碰倒了什么东西,引得大福咯咯直叫。
姚映疏皱着眉头翻身, 手掌下意识捂住耳朵。
幸好那声音很快消失,侧脸在枕上轻蹭, 她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姚映疏总觉得自己睡不踏实,好像忘记了什么。
某个瞬间, 她忽然睁眼,打开窗子瞧见正要离开的谈之蕴,急忙喊道:“等一下!”
找出一锭银子,姚映疏披上外衫, 匆匆忙忙追出去。
谈之蕴等在原地, 温声问:“怎么了?”
姚映疏把手里的银子放在他手心, 叮嘱道:“前两日忘了,昨夜听你说要回书院住才想起,你记得宴请王公子和他的表弟, 这次的事多亏了他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光从东方亮起, 眼前的姑娘只着里衣,大片雪肤和修长脖颈暴露在谈之蕴眼中,他挪开视线,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她握住自己的手。
姚映疏在姚家做了多年活计,原本手上肤色并不白皙,但在谭府吃好喝好,雨花又每日拿香膏为她擦手, 养护了几月,这双手终于展现出该有的模样。
手指细长,根根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泛着健康的粉嫩光泽。
掌心温热,指腹尚留有薄茧,此刻与谈之蕴肌肤相触,似有痒意从她指尖传递到他掌心。
谈之蕴若无其事拿过银子,松开姚映疏的手,“好。”
姚映疏还未完全清醒,人正迷糊着呢,也没发现异常,再度叮嘱一遍,“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殷殷嘱咐的模样,倒真像极了一心为丈夫儿子着想的贤妻良母。
谈之蕴恍惚了一瞬,很快醒神,温声道:“我记住了。”
姚映疏这才放松,对谈之蕴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屋,“你去吧,我再回去睡会儿。”
谈之蕴在背后凝视她的背影,直到姚映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垂眸望了眼手中银子,转身离开。
等姚映疏再次醒来,谭承烨也去私塾了。
她在院里逛了圈,审视晾在衣杆上的衣裳。亏得春日衣衫不算多么脏乱,并不难洗,这衣裳洗得勉强还能看过眼。
姚映疏转道去厨房。
谈之蕴早晨离开时把朝食放在灶上温着,盖子一揭,立即有白雾往外冒。往下一看,里头放着白粥小菜。
姚映疏怕烫,用帕子包住碗沿,小心翼翼将碗端出来,放到堂屋八仙桌上。
一口粥一口菜,将朝食吃完,又把碗洗干净,她抓一把粟米,蹲到院子里喂鸡。
大福一听见动静立马跑来,豆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姚映疏将粟米撒下,看着大福埋着鸡脑袋啄吃,单手撑腮纳闷,“都这么久了,你怎么不下蛋呢?”
大福回答不了,一个劲地吃。
姚映疏把粟米全部撒下,拍拍掌心,绕开大福准备去对面找林娘子。
刚出了门,却见一男子站在对面门前,拍着门喊道:“桂娘,柔姐儿,我回来了。”
片刻后,院门嘎吱一响,有个小脑袋探出来,见到来人眼睛发亮,欣喜地扑进他怀中,“爹爹!”
男子一把抱住柔姐儿的小身子,将她往天上一抛,“诶!爹的乖女儿。”
柔姐儿被逗得罕见大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尾回荡。
门内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林娘子秀丽脸庞上皆是笑意,“夫君回来了。这次能在家里住几日?”
男子抱着柔姐儿,牵住林娘子的手往里走,“就今日……”
姚映疏晃眼瞧见男子的半张侧脸,斯斯文文的,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和林娘子倒是颇为相配。
眼下他们一家团聚,她这外人还是别去打扰了。
往回缩的脚步一顿,想到自己好几日没去戏班子,姚映疏跨出门,锁好门,高高兴兴往戏班子走。
刚进门,楚安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奔姚映疏,委屈控诉,“姚娘子可是好几日没来了。”
莫名的,姚映疏一见他就浑身不适,悄悄捂住钱袋,干巴巴笑道:“近来家中事多。”
楚安善解人意地并未多问,“姚娘子今日可是赶巧了,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我带你……”
话音顿住,楚安笑道:“姚娘子快些进去吧。”
他眼角一勾,潋滟双眸盛满柔情,扭着腰肢迎上刚进门的夫人。
“方娘子,今个儿可真……”
剩下的姚映疏没听见,她拧眉注视楚安迎着一衣着富贵的夫人往里走,二人谈笑风生,脸上皆是笑。
摸了摸手背不知何时爬满的疙瘩,姚映疏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脑海里思绪乱七八糟的堆成一堆,刚理出头,锣鼓骤然被敲响,她猛然回神,急匆匆往里赶。
依旧是姚映疏听过的雷峰塔。
这戏初时听了新鲜,但次数多了难免腻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下一句词儿。
不到正午,姚映疏就没了听戏的心思,给了银钱离开戏班子,她找了家汤面铺子吃午食。
这家的猪肺汤还不错,白瓜炖得软而不烂,汤鲜味美,十分合姚映疏的口味。
吃到一半,她抬头道:“店家,这汤我能要一份带回去吗?”
店家正忙活着给食客盛汤,闻言头也不抬道:“得多加一文钱。”
也不算贵。
姚映疏:“行,那我要一份。”
“好嘞。”
吃完午食,姚映疏拎着用竹筒装好的猪肺汤往家走。
她心情不错,想着改日可以考虑带谭承烨和谈之蕴来吃一次。
他们家在巷尾,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吃午食,巷内空空荡荡的,姚映疏一路畅通无阻。走着走着,她步子骤然顿住。
一道人影在他们家门前走来走去,瞧着像是迷了路,可露在外面的那张脸,让姚映疏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深吸一口气。
是黄亮。
做了亏心事不躲着走,居然还敢找到他们家来?
姚映疏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冲上去不由分说把手里竹筒砸在黄亮脑袋上。
泛着热意的汤汁从头顶淌下,黄亮被烫得啊一声大叫,猛地回头骂道:“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泼我?!”
“你姑奶奶!”
姚映疏单手叉腰,拎着竹筒指着黄亮的鼻子骂,“你这黑心肝的,骗了谭承烨的钱还不够,今个儿跑我家门前来作甚?”
“趁着他没回来,你还不快滚远点!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汤汁顺着额发滴落,黄亮的眸子在眼睫遮盖下显得极为阴鸷。
姚映疏一看那眼神就来气,举起竹筒往他身上砸,“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滚!”
黄亮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
就在这时,对门传来林娘子的声音,“姚妹妹,是你吗?外面发生了什么?”
听到声音,黄亮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跑。
姚映疏把竹筒砸在他背后,“下次再敢跑到我跟前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嘎吱——”
院门开了。
林娘子走出来,瞧见一地狼藉,和气得直喘气的姚映疏,疑惑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姚映疏摆手,“遇见一条狗。”
“狗?”
是狗的话,她怎么没听见叫声?
林娘子往巷子那头看去,隐隐约约瞧见一道黑影,但是人是狗却不好说。
“没什么大事,林姐姐快回去吧。”姚映疏笑,“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可别把时间浪费到我身上。”
林娘子面上一红,“姚妹妹怎么知道?”
“听到柔姐儿叫爹了。”
姚映疏笑眯眯的,“快进去罢。”
林娘子极快得点了下头,夹带羞赧,小声道:“那我改日再找姚妹妹说话。”
等她进了门,姚映疏拾起地上竹筒,满眼遗憾。
可惜浪费了她的汤。整整七文钱呢。
在心里把黄亮好一顿骂,姚映疏开门回去。
走进二门,她脚步一顿,刹那间大福的叫声,树上鸟鸣,全部散去。
姚映疏脑子发麻,脑海深处一片空白,只剩余一个念头。
今日黄亮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方才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若是林娘子不曾出声,被她打骂,恼羞成怒之下的黄亮又会做什么?
恐惧后知后觉袭向全身,姚映疏忽然浑身发软,站立不住。
她缓缓蹲下去抱住双膝,不断回想刚才黄亮的表情和动作,蓦地察觉到,有一个瞬间,他的手似乎是想往她的方向伸来。
此时此刻,姚映疏无比感激林娘子。
感谢她及时出声,让黄亮退缩。
脸埋在膝盖里,姚映疏忽地自嘲一笑。
枉她还责怪谭承烨不知分寸贸然行事,她还不是一样?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黄亮人高马大的,家里就她和谭承烨两人,倘若他当真打着什么坏心思,他们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此时此刻,姚映疏无比庆幸,这个家不止他们两人。
虽然谈之蕴看着是个文弱书生,但他好歹是个男人,而且脑瓜子还聪明,有他在,姚映疏也能安心不少。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猛地站起。
她脚蹲麻了,加之起得太快,脚下一崴险些摔倒。撑着书房门前的廊下木柱缓了缓,姚映疏正要去继明书院,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万一黄亮还在外面守着,她就这么一出去,岂不是刚好撞上去了?
姚映疏果断回屋。
后怕退去后,困意上涌。她褪去外衫,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
她连郑文瑞都躲过去了,还怕个地痞流氓不成?
算了算了,还是先睡一觉吧。
睡一觉起来再去找谈之蕴。
……
心里总归存了事,姚映疏这觉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抱着被衾坐起,她揉揉眼睛,沉沉叹气。
在院里打了清水净面,清醒不少后,姚映疏小心翼翼往外走。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四处看几眼,确认黄亮不在,她先迈出一条腿,再小心走出来,锁好院门,快步往外走。
姚映疏这一路走得格外谨慎,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到达继明书院,守门人对她还有些印象,笑着招手,“又来找谈学子啊。”
她笑脸相迎,“是。”
守门人嘿笑,打趣道:“你们小夫妻感情可真好,这才不到一日就想得慌。”
姚映疏脸上笑容艰难维持住,尴尬笑两声。
见她羞涩,守门人适时住口,“你在这儿等上一会儿,我去替你叫人。”
姚映疏感激,“多谢。”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而下,她总觉得身上冷得慌,脚步往外挪,站在太阳下。
谈之蕴出来时,就见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宁静眉眼被金色光芒笼罩,双眼如琉璃晶莹剔透,头发丝仿佛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停顿两息,终是轻声问:“怎么了?”
听到声音,姚映疏偏头,扯住谈之蕴袖子,将他拉到一旁,语速极快把今日的事说了。
话落愁眉苦脸道:“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报复?还是当贼?
谈之蕴听完拧起眉,“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万一他生了歹心,你如何是好?”
那日教训谭承烨,没想到今日被谈之蕴教训,姚映疏讪讪,“我知道了,下回一定不会。”
谈之蕴没再多说,“无论他想做什么,总归不安好心。”
眸色微凝,他道:“这几日我还是在家住罢。”
这样最好不过。
姚映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好。”
谈之蕴看她一眼。
阳光温柔洒落,方才还愁眉不展的姑娘,此刻眉眼熠熠,仿佛烦恼从未出现。
谈之蕴再一次感慨姚映疏的心宽。
不过这样也好。
“你是现在就回去,还是稍后等我一起?”
姚映疏犹豫。
此时天色尚早,让她在书院外等上一两个时辰,简直是把她的心放在火上烤。
“我还是先回去吧。”
谈之蕴又看她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姚映疏不解抬头,余光只见他转过身快步往书院走。
她眨眨眼,安静等候。
大约两刻钟后,谈之蕴的身影再度出现,他手里拎个篮子,大步朝姚映疏走来,细细喘气道:“这个你拿回去。”
姚映疏好奇揭开篮子上的布,恰好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一只小黄狗蜷缩在篮子里,对她轻轻叫两声。
谈之蕴的声音随之落下,“厨房烧饭的岳婶子养了条狗,这是它不久前产下的,岳婶子养不了那么多,一一送了人,唯有它,因为性子凶猛,无人敢要。”
姚映疏抬头。
少年对她温和一笑,嗓音似风穿树而过,有簌簌梨花掉落,轻轻砸在她心上。
“有它陪着,回家路上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