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踏着余晖, 谭承烨推开院门归家,“我回来了。”
厨房里走出一道窈窕身影,姚映疏不咸不淡睨他一眼, “今日可有课业?”
“有。”
谭承烨点头。
“行,那你先把课业做了, 再来帮我生火。”
姚映疏摆手。
“哦,好。”
小少爷听话转身进书房。
等他进去,姚映疏拧起眉头, 悄悄在窗子边打探。依稀看见谭承烨果真在研墨,她稀奇地眨了眨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院门处传来动静,迟一步回来的谈之蕴见她鬼鬼祟祟立在书房的窗子边上,疑惑道:“在做……”
他刚一出声, 姚映疏立即转头竖起手指, 示意他噤声, 旋即指向厨房的方向。
谈之蕴了然,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把门关上,姚映疏抱怨, “今个儿那黄亮又去寻谭承烨了,那小子昨日似是被打疼了, 没跟他走。”
语气里有几分诡异的欣慰。
她走到案边,拿起菜刀继续切菜,问道:“你那儿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
姚映疏身旁的木架子上装着一篮子苋菜, 谈之蕴从水缸里舀一瓢水,边清洗边道:“我托人打听了黄亮。”
姚映疏切菜的动作一顿,“怎么说?”
谈之蕴:“他家住城东的同子巷,早年丧父,由寡母和长兄拉扯长大。因是幼子, 寡母对他格外偏疼,养成了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性子。”
“他兄长倒是想过管教,可惜一动手,寡母便哭天抹泪指责他不孝,容不下幼弟。打不得骂不得,黄亮越发嚣张,及冠之后仍未找份活计,整日在家吃白食,由兄嫂供养。”
姚映疏撇嘴,骂道:“脸皮可真厚。”
谈之蕴未置一词,“至于私塾的事……”
他往姚映疏手里的菜刀看了眼,“你先把刀放下。”
“作甚?”
姚映疏不解,却下意识把菜刀搁下。
谈之蕴这才道:“我在书院里一一问过,得知有个同窗的表弟与承烨一个私塾。今日散学后,我与他一同去问那孩子,才知他们对承烨有很大的误解。”
姚映疏茫然,“什么误解?”
谈之蕴顿了顿,“他说,承烨的父母是对土匪,手染鲜血,杀过的人足有十数,因官府剿匪,他们无法,只能隐姓埋名来到河阳县。承烨是家中独子,他那对土匪父母对他极为偏爱,凡是欺负他的人,哪怕只是起两句口角,皆会被报复,轻则打断手脚,重则取人性命。”
姚映疏只觉得自己的火气如有实质地层层上涨,她捏住拳头,憋不住怒气,难以置信道:“这么离谱的事,他们居然信了?!”
谈之蕴无奈,“都是些八、九岁的孩童,乍然听见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自然心生恐惧。”
姚映疏气笑了,“这乱七八糟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谈之蕴摇头,“我已经拜托那孩子去找私塾里最初传出此话之人,相信再过几天就能有答案。”
姚映疏还是气不过,夺过谈之蕴手里的苋菜,用力揪成几段,咬牙切齿道:“千万别让我知道那人是谁。”
谈之蕴倒是对那人有些许猜测。
只是……
瞧着姚映疏手上迸溅出的紫红色苋菜汁液,和怒火中烧的表情,他闭上嘴。
还是别让她更生气了。
但姚映疏始终气不过。
她感到匪夷所思,这么离谱的事儿,那些孩子就这么信了?信了?!
指向自己,眼睛因愤怒显得格外明亮,姚映疏问:“你看我,你觉得我的模样像土匪吗?”
谈之蕴诚实摇头,“不像。”
姚映疏咬牙,“真是瞎了眼,说我像什么不好,居然像土匪?我看那不安好心的人才是土匪!”
虽然生气,但饭还是要吃的。骂了几句,姚映疏深深吸气,静下心来。
她将谈之蕴洗干净的苋菜焯水,切成碎调成馅,取出早就发酵好的面团,将之揪成剂子,放在案上包包子。
谈之蕴净了手,也来帮忙。
姚映疏包的包子只能说看得过去,毕竟她从小到大别说自己做包子,连吃都很少吃。但谈之蕴就不同了,修长手指动作迅捷又好看,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漂亮包子就在他手上成形。
怒气萦绕在胸腔内还未完全散去,姚映疏这会儿需要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见状好奇问:“你包的包子这么好看,是特意和谁学的吗?”
谈之蕴动作一顿,垂眸凝视沾满面粉的手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时候和我娘学的。”
“你娘这么厉害!”
姚映疏感慨。
关于娘亲的大部分记忆已经散去,她现在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印象格外深刻。
“我娘的厨艺简直一塌糊涂,我爹说,我奶第一次让她进厨房时,她险些没把厨房给烧了。”
回忆起娘亲,姚映疏笑意盈盈,“后来我奶就不让她进厨房了。”
“不过我娘厨艺虽然不好,但她会读书习字,听我爹说,她还会弹琴下棋,但那时候家里穷,我爹买不起琴,他背着我娘偷偷砍了木头准备自己做一把,谁知道不管怎么做,那琴都像块木板。”
姚映疏弯起眼,脸上全是笑,“最后,我娘没收到琴,倒是收到一架秋千。”
谈之蕴偏头看她。
姑娘一双鹿眼圆圆,浅棕色瞳仁犹如上好的琉璃,晶莹剔透,泛着明亮的光泽。
忆起亡故的母亲,她并未露出哀愁,反倒满是笑容。
谈之蕴很轻地笑了下,“听起来,岳父岳母感情甚好。”
姚映疏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岳父岳母正是自己爹娘,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附和道:“是呀是呀,他们感情可好了。”
“我爷奶偏心我大伯,我爹到该娶媳妇的年纪了,他们却因为不想出聘金迟迟不给我爹说亲,听说那时候村里人都嘲笑他要打一辈子光棍,谁知我爹转头把我娘带了回来。”
“我娘刚到村里时引起好大的轰动,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姑娘,她又不会下厨喂鸡喂鸭,村里叔婆们都猜她原是个大家闺秀,家中落魄了,这才让我爹捡了便宜。”
听到此处,谈之蕴微顿。
如此相似的身世,可境遇却大不相同。倘若她当初……
谈之蕴嘴角微抿,眸里蒙上一层阴翳。
手上一用力,半边面团掉在案上,姚映疏顺手拾起,抬眸时不经意往上扫一眼,正好望见谈之蕴的眼睛。
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含带粉晕,似流云粉雾,朦胧醉人。往常笑着时,眼里会泄出碎星般的光芒,温柔却不多情,可此时此刻,那双眼却仿佛坠入深渊,深沉不见底,又如百年寒潭,泛着刺骨冷意。
姚映疏一时看愣了。
相识以来,谈之蕴在她印象里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公子如玉的书生形象,何时见他有过这般冷煞的眼神?
怔愣间,一只手取过她手上面团,温声道:“给我罢。”
目光聚在谈之蕴眉间,此时的他一如寻常温和,垂眸认真包着包子。
姚映疏哦哦两声,心道,或许是她看错了吧。
正要往手里面皮添馅料,厨房门口忽地出现一道身影,谭承烨走进来一看,“你们在包包子啊。”
姚映疏瞬间被转移注意力,“你的课业都写完了?”
“写完了。”
姚映疏没再多问,让谭承烨生火,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馅料包完,上锅开蒸。
趁这个功夫,她又抄了两个小菜,一家三口吃着暄软鲜香的包子,姚映疏忽然道:“待会儿洗了碗,你把你的课业给你谈大哥看看。”
她决定让谭承烨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整日想着往外跑了。
“为什么?”
谭承烨叼着包子一脸抗拒,“我不要。”
“能得秀才指点是你的荣幸,你敢拒绝,我棍棒伺候。”
姚映疏狠狠咬着包子,凶恶地盯着他。
谭承烨屁股一痛,总觉得她咬的不是包子,是他的肉。
欲哭无泪地正要答应,猛然转头看向谈之蕴,“就算我愿意,谈大哥也不一定能愿意啊。他还得温书呢,哪儿来的工夫检查我的课业。”
姚映疏双眉微蹙,小心问道:“会打扰你吗?”
谈之蕴想说会。
可他要是说了,这段日子的努力就都全废了。
罢了,不过是指点一个小郎的课业,想来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将叹息咽回喉咙,谈之蕴笑着应下,“不会。”
姚映疏松了气,回之一笑,“那就好。”
吃完暮食,她照例回房,早早就歇下了。
而书房里的灯,却燃至半夜。
隔日,姚映疏罕见地起了大早,熬了锅粥,又把昨夜剩下的包子热了热,谈之蕴和谭承烨差不多也洗漱完了。
把朝食往堂屋端,姚映疏瞥到谈之蕴的脸色,瞬间惊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白皙眼皮下多了两道格外明显的青黑,神情略显萎靡,不太有精神,像是一夜没睡。
谈之蕴按了按太阳穴,“没事,没睡好罢了。”
他着实没想到,谭承烨的课业能做得那么差,他指点时,这小少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把谈之蕴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没办法,他只好一句句解释,再陪他一一写上。
改完谭承烨的课业,谈之蕴连书都来不及温习,简单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不曾想竟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谭承烨举着书本,一声声追问他这几个字是何意。
想到这儿,谈之蕴沉沉叹气。
姚映疏只当他是没睡好,往旁一瞥,谭承烨亦是一脸颓废。
默默往两人碗里放两个大包子,姚映疏舀起勺子喝粥。
大不了她待会儿去街上买肉包子吃嘛。
用完朝食,谈之蕴先一步去继明书院。姚映疏把碗一撂,吩咐道:“去把碗洗了。”
谭承烨不情不愿抱怨,“怎么又是我?”
姚映疏催促,“不是你是谁?赶紧去,洗完该去私塾了。”
说到私塾谭承烨就抗拒,老大不乐意地丧着一张脸端着碗筷去厨房。
收拾妥当,他背着书箱准备离开,转眼瞧见喂完大福的姚映疏跟在身后,纳闷道:“你跟着我作甚?”
姚映疏:“送你进学。”
“啊?”
谭承烨惊愕,“好端端的,干嘛要送我?”
姚映疏乜他一眼,“我不能送你了?赶紧走。”
小少年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跟着姚映疏去私塾。
虽然满心疑惑,但他还挺好奇的。
这还是他上私塾以来,姚映疏第一次送他。
谭承烨嘴角悄悄翘起。
转到梨花巷,再走两三户便到了私塾。此时门口来来往往皆是进学的孩童,姚映疏在一个明显的位置停下,拍拍谭承烨的肩膀,语气温柔,但音量很高,“承烨,在私塾一定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多听多记,我和你小……我和你爹以你为荣。”
谭承烨一脸见鬼地瞪着姚映疏。
她今日怎么了?中邪了?
姚映疏的声音大,瞬间吸引了周围孩童的注意。
看清她身边的谭承烨,有的孩童眼里浮现惧意,立马避开目光,也有的撩起眼皮,悄悄打量姚映疏。
姚映疏只当没看见这些孩子惊异的目光,对在场的一名妇人点头。
那妇人见她面生,又生得出色,与之寒暄几句,“这位妹妹是新来的?”
话方落,身侧的孩童立即拉扯自己母亲的衣袖。
妇人横他一眼,没理会。
“是啊。”
姚映疏心里一喜,拉过谭承烨道:“听说孔家私塾在河阳县顶顶有名,我和他爹特意租住在这附近,就为了孩子进学。”
妇人的目光在姚映疏和谭承烨之间打转,迟疑道:“妹妹如此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姐姐不知。”
姚映疏叹气,“这孩子命苦啊。”
她将自己与谭承烨的经历简单改编一番,抓住谭承烨的手,轻轻啜泣两声,“这孩子心气高,一门心思想光宗耀祖,好让他爹在天上安心,他上进,我虽是做继母的,也不能妨碍他的路,自然要在后头托举。”
心疼的视线落在谭承烨脸上,姚映疏道:“看这孩子,昨夜看书看到一更,眼下都青了。”
谭承烨听得一脸魔幻。
姚映疏今个儿是怎么了?
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吧?
什么叫她为了报恩嫁入谭家,谁料他爹一朝被害,亲族抢夺家业,他们被迫改嫁背井离乡?
虽说结局是对的,但这过程不对吧?
可那妇人偏偏就信了,动容抓住姚映疏的手,“苦尽甘来,妹妹定会得偿所愿。”
姚映疏欣慰注视谭承烨,含笑点头,“借姐姐吉言。”
妇人身侧的孩童目光也变了,狐疑地上下扫视谭承烨。
他的母亲虽是继母,但生得漂亮,性格也温柔,根本不像土匪。那私塾里为何那般传?
小少年皱起眉,直觉不对。
谭承烨就更感觉不对了。
和妇人寒暄完,姚映疏轻柔抚平谭承烨衣领上的褶皱,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去吧,娘看着你进去。”
谭承烨简直头皮发麻。
他想问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上了姚映疏的身,可他不敢,面色呆滞地匆匆进入私塾。
姚映疏在身后对妇人道:“孩子着急读书呢,他总是如此上进,看得我都心疼。”
谭承烨脚底一滑,险些摔倒,脸色差点裂开。
娘诶,这也太可怕了!
姚映疏肯定中邪了!
他跟身后有狗在追似的,飞一样跑进书院。
接连两日,姚映疏日日都来送谭承烨进学,且每日必拉着一名妇人扯家常。
偶尔也有妇人对她避之不及,但姚映疏硬是笑着凑上去,那妇人见她生得好看,态度又和善,这才缓下面色,稍稍放松。
这般努力下,她注意到一部分孩童看向谭承烨的目光已不像先前那般惶恐,这让姚映疏很是满意自得。
看吧,还是她聪明!
与此同时,谈之蕴同窗的表弟也找到了最初在私塾里散播流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