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庵中仙(十七)
按说那陈嘉看见那香囊和钱袋,一时露出异样的神色,尽管稍纵即逝,庾祺仍敏锐察觉,他瞥了眼桌面,再睇陈嘉时,他却早调转了目光。庾祺稍稍忖度,还是将香囊钱袋都捡起来,递到他眼皮底下,“陈二爷认得这两样东西?”
陈嘉斜下眼盯着两样东西瞧了须臾,睇着他一笑,转过身两手接来,左瞧瞧右瞧瞧,把麒麟香囊搁下了,“这个我不认得。”只翻看着彩鹤钱袋,“这个倒有些眼熟——”
叙白张达二人都觉意外,走到他左右来紧盯着他。他凝眉想了一会,方笑着举起根指节在空着点着,“啊——我想起来了,这像是卫兄的东西。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庾祺因问:“哪个卫兄?”
“他叫卫霄,是我的好友,前不久我因受兄长之命到无锡去办点事,卫霄正巧说要到南京游玩,我们便同路坐船南下,船到了南京他就告辞上岸了,我便径往无锡去了。”陈嘉看了看钱袋子,递还给庾祺,笑问:“庾大夫怎么会得了这件东西?”
庾祺闲适地接来放在桌上,“这是在东厢客房中寻到的,我并不认得什么卫霄。”
叙白插了话,“卫霄是内阁卫大人的孙子,年纪与我和陈二爷都相当。”
陈嘉瞥着他笑,“咦,这么多年了,想不到叙白兄还记得他?等我回头告诉他,他必会感动的涕泗横流。”
叙白客气笑道:“小时候大家曾在一处玩耍调皮,儿时之谊至真至纯,怎能轻易忘怀。”
他们虽然幼年相识,可那时候陈家卫家皆未得势,齐家却如日中天,齐叙白从小自命不凡,与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眼下他将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说得如此亲密,可见自从他齐家没落以来,他齐叙白也学得世故了不少。
陈嘉笑中微有蔑意,不大理睬他,未几叫了净真来问卫霄的行踪,净真想了半日才道:“原来说的是那位卫公子,他来时倒没说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只是说路过此地,见小寺清清静静,周遭景色怡人,说要留宿几日。小寺一向与人方便,自然打扫出两间屋子来款待了他和他的两个下人,他们住了四.五日,早于十来日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陈嘉坐在八仙桌旁又笑又笃脚,“好他个卫霄,倘或不急着走,我和他还能在这里碰上,到时候一齐坐船回京岂不好!”
庾祺望着净真半晌,忽然一笑说:“真是替住持惋惜,若当时问明了身份,结交下那位卫公子,青莲寺岂不前途无限?不过眼下更是大好的机遇,陈二爷到了,他可是小陈国舅家的公子,当朝陈贵妃的亲外甥。”
净真合十道:“阿弥陀佛,在家之人才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出家人早已走出利路名场,只求参悟佛法,对小寺来说,哪位施主来都是一样。”
张达在旁呵呵乐两声,“师太这境界,我看明日就要成佛了。”
忽然听见杜仲在廊下接话,“谁要成佛了?赶紧先让我上柱香拜一拜!”
说着提着两个大食盒窜进门来,本来是与张达说笑,进来一看这屋里又是住持,又有个面生的贵气青年,知道说错了话,忙将食盒搁在桌上,低下脑袋溜到庾祺身边。
庾祺不理会闲人,拉他踅入罩屏,低声问他两句,才知那两个食盒原是九鲤叫酒楼里另做的,恐他和张达午饭也没吃好,专门给他们提回来。
杜仲笑嘻嘻道:“鱼儿都是依师父素日的口味点的菜,可见她心里时时惦记着您,您就别和她生气了。”
可庾祺瞥眼一瞧那两个食盒皆有四层,少说得有七.八道菜,多半是连叙白也算上了,她倒愈发会做人了,近来和别人说话办事周到得很!
怄得他又冷哼一声,“她不忤逆我故意同我作对,我会和她生气么?她人呢,不跟着你回来,又野到哪里去了?”
“在后头,顾夫人扭了脚,她扶着她慢慢回来。”
庾祺又哼一声,却因叙白和陈嘉还在屋里,懒得招呼他们,并不急着将食盒打开,硬是等人散了,才又将张达叫到屋里来同用。
赤日渐渐西斜,九鲤搀着顾夫人慢慢
走回来,顾夫人脚疼难行,二人走一截歇一段,九鲤在路上折了片芭蕉叶遮在彼此头上,到寺前顾夫人又有些走不动了。九鲤只得暂且搀她在一棵大垂柳底下坐着歇一歇,稍将她的裤管挽起替她看脚腕子。
“没什么,一会揉一揉贴个膏药没两天就好了,我先前也老崴着。”
难得这柳树底下凉快,顾夫人扭头一看她额上有些汗,愧疚不已,忙摸了帕子给她,“你快坐着擦擦,瞧这脸上的汗,一个身娇肉嫩的小姐,给我折腾得倒像个丫头似的。”
朝荷塘中望去,鲜藕前几日挖得差不多了,眼下泥沉水清,粉红荷花密匝匝映在水里,只等再下场雨,青苔满地,烟雾沉绵,虚虚实实的岂不能美成一片仙宫幻境?
“好景!好景!”
忽闻旁边有人赞叹,九鲤睐眼看去,是位俊美青年,穿着身蓝灰色云缎直裰,正展目瞭望荷塘四周,往手心里悠然地拍打着一柄折扇,听口音像京中来的,她立刻想到吃饭时阿六说的那位小陈国舅家的公子,多半就是他了。
陈嘉转头一看她,眼睛便有些直愣,须臾笑着朝她二人走近,“两位也是这青莲寺的香客?难得这乡野地方,能见到两位这般仪态万方的佳人。”
顾夫人知他是客套,障袂一笑,“你说她也罢了,我这老皮老脸的,可当不起什么佳人。”
“夫人太自谦了,我看你们像是一对同胞姐妹,妹妹青春可爱,姐姐虽年长二三岁,也另的风韵。”
明知他说的是奉承话,也架不住好听,顾夫人益发冁然而笑,“你这年轻人真会说话,你是来进香的?”
“一是来烧香,二来听说青莲寺出了命案,我这个人一向无所事事,最爱凑这些乐子。”
顾夫人便也猜到他是那位陈二爷,不敢再乱搭话。九鲤却有些不高兴,仰起头上下照他一眼,微讽道:“出了人命是什么喜事么?你当乐子看啊?”
陈嘉面露尴尬,忙说:“是我失言,死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姑娘可别曲解了我的意思,我这个人一向不大会说话。”
这样高坐高卧有权有势的公子,死两个没名没姓的野尼姑在他自然不算什么,嘴快之下必是心里话。九鲤不由得心生反感,懒得理他,搀起顾夫人,随便说了声“告辞”,便转身慢慢朝寺门走去。
正巧觉明觉光两个老尼姑从讲经堂出来,老远瞧见顾夫人走路有些跛,忙上前来问:“唷,夫人的脚是怎么的了?”
顾夫人笑道:“才刚在路上踩着块石头扭了一下,倒不妨事,只是少不得要劳烦个小师父替我上街买贴膏药来。”
觉明忙说:“阿弥陀佛,我屋里正好有跌打损伤的膏药贴,夫人先到我屋里将就贴上,再另打发人去买好的来。”
于是九鲤搀着顾夫人随觉明觉光进二院,一径踅入觉明房中,那觉明顾着到处翻膏药贴,觉光则殷切切地请她二人在里间椅上落座,一面命小尼姑去瀹茶,一面对坐在圆案前,眼睛直勾勾在九鲤身上看着,嘴角弯着抹笑意。
九鲤亦是头回进这老尼姑的屋子,一看与别的僧房迥然不同,家具都是使的好料子,连屁股底下的坐垫摸着也是滑滑的缎面,挂的帐子帘子颜色虽淡,却皆是绡纱的,倒不像个尼姑清修的屋子,和有钱人家的老太太的卧房一般。
监寺的屋子是这样,不知住持的屋子又是如何奢靡?正自想着,那觉明找了膏药贴进来,递给顾夫人,便在觉光身旁坐下,也盯着九鲤看。
看一会便赞叹不已,“姑娘这样的容貌,真是难得一见,老爷夫人真是大福,有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小姐,何愁招不到贵婿?”
说得九鲤不好意思,抿着唇儿笑,“我父母已亡故了,是跟着祖母和叔父过活。”
觉明目中一亮,复将她从头望到脚,九鲤被她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待顾夫人那头好了,便搀着她告辞。觉明觉光送至门外,眼看二人渐渐走得远了,她们的目光仍在九鲤的背影上流连。
忽然看见慧心从饭堂里出来,大太阳底下与她二人撞见,说了几句,那顾夫人先走了,九鲤却跟着慧心往她屋里去。觉明觉光脸色有点凝重起来,相看一眼,掉身走进去屋里去了。
这慧心据说也有二十六.七的年纪,九鲤一行在身后好奇地打量她高挑修长的身材,一行环顾她这间屋子,略比慈莲那间宽敞些,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些家具不知上的什么漆。油黑中浮着点暗暗的绿,显得古朴清幽。
长条案上摞着好些经书,走到里间榻上来,见墙下靠着一架多宝阁,阁上也垒着许多经文,有梵文的有汉文的,各样珍本,也有她自己手抄装订成册的。满屋阗着檀香,这倒真是个潜心修行的姑子。
九鲤盯着她的背影一路踅进里间,她忽然微笑回头,请九鲤在榻上坐,“我才刚见施主从觉明师叔的屋里出来,不知是为问案子还是为什么?”
九鲤闪了闪神,“噢,是因为顾夫人的脚扭了,觉明师父说她屋里有膏药贴。”
慧心倒了盅茶来,手里握着串念珠含笑坐下,“觉明师叔一向不好客,难得请人到她屋里坐一坐,大概是格外看重小施主。”
这话乍听有些莫名其妙,可九鲤细细一想,那觉明老尼姑是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先前庾祺提慈莲看完病,她就走来说了些有头没脑的话,今日又待她和顾夫人格外热络,本想着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眼下听慧心如此说,倒像是那觉明打着什么旁的主意似的。
可在她身上能有什么可图?难道是为了旁敲侧击打探案情?
思及此,便装傻充愣地笑一笑,“我有什么值得觉明觉光两位师父看重?我们家送的香油钱还赶不上顾夫人呢。”
慧心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碾动着,拨弄着念珠起身缓缓踱着步,“不论施主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佛慈悲,我都应当给施主提个醒。凡寺庙正门谓之‘三解脱门’,可世上之人真能得解脱者有几个?佛门之内也并不见得都是清净地,否则了意和慈莲两位师妹也不会枉死对不对?”
九鲤慢慢随她的步伐转着眼珠子,“慧心师父,你是想告诉我这青莲寺并不干净是不是?何不明说?”
慧心垂头一笑,“我自幼被弃于青莲寺,是师父将我养大,青莲寺对我和师父来说,不止是修行之所,也是我们的家。话说至此,已是我对不住师父了。”
九鲤起身走到她面前,咄咄逼人追问:“到底在青莲寺中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与了意和慈莲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她只笑笑,九鲤再问,她便阖上眼无声念诵起来,无论如何不肯再多说。
九鲤心里不由得有点恼火,赌气告辞,归到客院中,见庾祺和张达在屋里吃饭,杜仲也在屋里作陪,便走去将慧心的话说给他们听。
张达扒了大口饭道:“这尼姑要说又不全说,恼人得很,我看你也别问她,把她抓到衙门去严刑拷打,我看她说还是不说!”
杜仲
笑道:“你以什么罪名抓人拷问啊?这慧心既是首座,将来是要接管这青莲寺的,说白了,开寺庙也是桩生意,若这青莲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全说出来,岂不是自砸了饭碗?她提醒两句已是仁至义尽了。”说着又转头看着扭头,“不过她是想提醒你留什么神?觉明觉光两个老尼姑打你什么主意?”
忽然庾祺眼光一闪,想起昨日同幼君碰到那赵员外的情形,他放下碗朝罩屏里望去,“仲儿,你方才说开寺庙的是什么?”
杜仲愣一愣,“是做生意啊,开寺庙卖香火,这不就是桩买卖嚜?”
庾祺再虚着眼睛打量九鲤,倏然茅塞顿开,怪道昨日幼君说他是受了俗礼俗规的限制,原来关窍是在这里。一向因为佛门乃清净之地,所以从不往歪想,可若把它只看做“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许多蹊跷之处就能想明白了。这世上会有什么地方是单靠女人做生意?怪不得那几个尼姑如此美貌,连“面目狰狞”的了意,受伤前大概也是位美人。
思及此,他放下碗睇向张达,“吃饱没有?”
张达忙把碗底扒个干净,搁下碗箸,“先生有何吩咐?”
“听说青莲寺还有个往外挂单的尼姑叫妙华的,我要你去查一查她是否真往别处挂单去了,不论她现在什么地方,找到她就将她带回青莲寺。记住,别惊动寺里的人。”
张达领会,一抹嘴站起来,当下便去回过叙白,往外去了。
九鲤见他们吃完,打发杜仲收了碗碟出去,自走来找了条抹布擦桌子,一面擦一面见叙白站在对过廊下,也正往这头望着。
庾祺刚刚漱完口,突然幽幽冷笑,“两个人倒像牛郎织女,一个这头一个那头的,我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她斜下眼来嘀咕,“有人饭量大,有人心眼小,七.八个菜竟一点都不肯给人吃,真是悭吝——”
庾祺抬头瞥她一眼,“连你都是吃我的喝我的,还惦记着旁人?你若有本事,将来不使家里的银子了,你想给人买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吃我也没意见。”
她掷下抹布,把眼举到梁上,嘟嘟囔囔地,“瞧,明明嫌我长吃家里的闲饭,却还不赶紧答应我和叙白的婚事。我嫁到齐家,自然一粒米也不吃你的了。”
“你想都别想。”庾祺轻声说完,便起身走到榻上坐着,端起碗热茶来吃。
她追进罩屏里来,赌气在那头坐下,听见有脚步声,她歪着脑袋往门口一瞧,是那陈二爷来了。庾祺免不得要起身打拱,她只好跟着他站起来,朝陈嘉勉勉强强福了个身。
陈嘉看见她倒露出个意料之外的笑脸,“听说还有庾先生的侄女在这里帮着办案,原来就是姑娘啊。方才在寺门外得罪了,姑娘不会还见怪吧?才刚你走得急,我还不及向你赔罪呢。”
说着握着扇子作揖下去,听这话他和九鲤才刚已碰过一面,庾祺见他嬉皮笑脸轻浮殷勤,心下不悦。
九鲤一样不悦,撇下嘴往旁边看着,“赔什么罪,得罪的又不是我,要赔罪只管到外头停尸房里去向死者赔吧,我一个平民丫头可担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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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