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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叔父 第66章 庵中仙(〇九)

再枯荣 · 历史架空 · 779 KB · 2025-10-31 12:55:24

第66章 庵中仙(〇九)

  四人在屋里说了半晌,一会有人敲门,九鲤开门见幼君与娘妆站在门前,是特来向他们告辞的。幼君听见庾祺给新来的彦大人招了幕内师爷,又听说他和九鲤要在寺中小住,便问要不要告诉家里给他们送两件换洗衣裳过来。

  九鲤正巴不得,俏皮

  地朝她眨眨眼睛,“不麻烦姨娘吧?”

  幼君笑说:“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顺道。”

  庾祺从屋里走来打了一拱,“那就多谢大姑娘,还请到我家替我二人说明一声,叫家中无需牵挂。”

  幼君含笑应承,又将眼歪进屋内,“齐大人,多时未见了。”

  叙白也起身走来拱手,“关大姑娘,多日未见。”

  她点点头,一双眼上下照他一遍,“齐大人好像变了些。”

  连九鲤也觉得奇怪叙白哪里变了,打量他一回,倒是半点没看出来。

  叙白一样一脸迷惑,幼君又微笑道:“大概是我看错了。不过人家说日异月殊,有的事昨日是一样,今日就是两样了,齐大人可不要松懈了精神。”

  庾祺知她话中有话,暗中一琢磨,笑说:“事情要变,岂是留神就能防范得住的?”

  “先生说得有理,顾小公子的身子还请先生多费心,我过两日再来探望。”

  “姨娘尽管放心,我和叔父既住在这里,也便宜了,自然日日会替顾小公子诊脉施针。”九鲤说着,怕庾祺要送她,便自跨出门来,“我送姨娘出寺去。”

  于是送了幼君娘妆出来,主仆二人相继登舆,稍一坐定,娘妆放下窗帘子,因道:“姑娘才刚为什么要当着庾先生的面和齐大人说那些话?你提醒他庾家在同魏家议亲,庾先生心里岂不是要不高兴?”

  “不用我提醒齐大人自己也知道,我不过是做个顺手人情,再说庾先生的器量没这么小,不会为这几句话就不高兴。”幼君说着自笑起来,“咱们家从前和齐大人无多交集,过个几年恐怕是免不得要打交道的,那时候再攀关系就晚了,不如趁这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县丞就与他相交起来。”

  “姑娘觉得他会发达?”

  幼君睐过精明双眼,“我可听说昭王还在南京的时候就召见过庾先生,你以为堂堂一位王爷,真会为了嘉奖庾先生助衙门办案有功就亲自见他?庾先生再厉害,又不是什么身份要紧的人,不过是个大夫。”

  “那不为这个还会为什么?”

  她打起窗帘,向窗外笑望着九鲤的背影,“齐大人二十来岁,从前从没有听说他对哪家小姐动过心,怎么这会偏对小鱼儿上了心?还有他们家那位齐太太,一个名门闺秀,向来端着架子,怎么会瞧得中一个买卖人家的姑娘?齐家再失势也不至于此,我只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古怪。”

  娘妆稍有领悟地点头,“是为这个您才对庾家的人这么热心?我还以为你当真是看上了那庾先生呢。”

  幼君收回手,既不点头也未摇头,抿着点笑意缄默下来,一点日落的红光在她双目中平缓地跳来跳去。

  已是日落了,只见天边残霞,遍地垂阴,九鲤折身往寺门走,香客们递嬗出寺归家,嘴里议论的无不是今日的命案。那静月送着两位香客出来,九鲤迎面见她眼睛略显红肿,必是哭了一下午,想她大概与了意要好,便有意向她打听点什么。谁知未及开口,静月先狠乜她一眼,仰着脖子转身折进寺门。

  九鲤眉头一蹙,忙捉裙跟进去,“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干什么这般讨厌我?要是为那天我在饭堂里说的那句‘众生平等’的话,我给你赔不是好了,我原不该在背后说你们寺里的不是。要是还有别的,你就说出来,老是这样和我斗气有什么意思?”

  “谁同你斗气了?你是什么人啊我犯得上同你斗气么?”静月一面歪眉斜眼,一面走到那大鼎前,把里头未燃完的蜡烛都吹灭了,想是怕起火。

  九鲤为打听事,也不跟她计较,紧跟着她往观音殿里走,“我叫庾九鲤,大家都叫我小名小鱼儿。”

  她一面说,一面帮着吹殿内那些未烧完的蜡烛,静月见她如此伏低的态度,气平了两分,撇嘴嘀咕,“我又不稀罕晓得你姓甚名谁。”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忍不住瞥着眼打量她,见她身上穿的那身青绿熟罗衫裙,忍不住冒酸意,“那你们庾家是做什么的?”

  “我们家是种药材开药铺的,我叔父,就是今日跟我一道来的那位,他是有名的大夫。”

  “大夫还管衙门的事?”

  九鲤满面骄傲,“他可不是寻常的大夫,以他的才智是可以做官的,不想做而已。我们是受王爷之命帮衙门的忙,不是白帮,有赏钱拿的。”

  静月轻嗤一声,“看来有名的大夫也不赚钱,还得想法赚衙门的赏钱。”

  总不好和她说赚钱是其次,也说不清,九鲤自摆摆手,笑着走到观音像底下,学她合十拜了三拜,一双眼睛却不看观音只看她,“你呢,你家在哪里,今年多大了?”

  “——十六。”

  “那我还比你痴长一岁呢。”九鲤望着她咂舌而叹,“瞧你模样长得这样好,嫁个人过日子不好么,怎么要来剃度出家呢?”

  静月撇了下嘴,似有诸多不满。

  见她往旁边殿去,九鲤忙捉裙跟上,“你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我不能帮上你什么,你和我说说,也解了心中苦闷不是?”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娇小姐,动不动拿几两银子出来,就只为吃顿斋。我看你是从没过过那受冻挨饿的日子,等你饿上几天,什么新鲜清淡的,好笑得很,那时候还是只觉得鱼肉好吃!”

  九鲤嘻嘻一笑,“你做尼姑的,难道也想吃鱼肉啊?”

  她噗嗤一声吹灭蜡烛,“我又不是生来就是尼姑!”

  “那你为什么当尼姑啊?”

  她缄默半刻,嘟囔道:“有户人家的小姐身子弱,一个和尚说她得出家修行几年方能度过病劫,她父母舍不得,见我和她的生辰八字一样,就想买我做个替身,我家里穷,所以爹娘就十两银子将我卖给了他家。”

  原来如此,怪不得见她做尼姑做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九鲤不禁哀感,“真是委屈你了。”

  “好在来到寺里两个月,倒日日能吃饱饭,师姐们待我很好,师父虽严厉些,也待我不错,叫我做知客是有月钱拿的,每月半钱银子,我做姑子又没什么花销,可以送回家贴补爹娘。等时日久了,我也能做个执事,月钱还能涨一些。”

  “了意是管饭堂的执事,那她的月钱有多少啊?”

  “是一两半钱。”

  一两半银子,按说食住都在寺里,一样没有旁的开销,再说出家人毕竟不同于俗世中人,怎么了意还会那样贪钱?莫不是她也有什么亲眷要贴补?

  一问,静月却道:“了意师姐并没有什么亲人,她原也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在她十四岁那年,师父到那户人家去讲经,碰见她生了一场重病,主人家不肯花钱替她医治,放任她在那里自生自灭。师父见她小小年纪实在可怜,就向那户人家讨了她来寺里做姑子,半年来替她不断请大夫抓药,这才把她的病给治好。”

  九鲤想着了意脸上的伤,因问:“她脸上的伤是与她那次生病有关系么?”

  “她脸上是烫伤,怎么会和病有关系?我听她们说是有一回她在灶前打瞌睡,一只夜猫将灶上的滚水打翻浇到了她脸上。了意要不是因为那伤疤,肯定长得比一般的女人都好。”

  九鲤实在难以想象了意没受伤前的模样,虽不尽认同,倒也跟着点头,“那了意的脾气怎么样?可曾狠得罪过什么人?”

  静月仔细回想一遍,缓缓摇头,“脾气虽不大好,可也是讲理的人,都是小师妹们犯了错她才会骂,只是骂起来急些凶些。待香客们更是热络,不为别的,就为讨点赏她也不会轻慢了人。”

  “那她为什么会得罪那位陈三奶奶?”

  “陈三奶奶?”静月蹙眉想着,旋即蔑笑,“噢,你是说住客院北屋的那个女人吧?原来是位有钱人家的奶奶?怪不得那副架势,你们这些有钱的人,都是一个德性!谁得罪她?她打进

  了我们寺院就不停地挑事!”

  说话间从大雄宝殿后门出来,见一众尼姑三五成群地往饭堂走,想是到了晚饭时候。庾祺几人也从客院洞门内出来,静月远远看见他,扭头向九鲤道:“你问了我这么多,不能白问,也要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你说,能办我一定办。”

  “你不是说你叔父是有名的大夫么?我们有个师姐病了,总是吃不下饭,今日有人陪她往城中看病去了,等她回来,你叫你师父再替她诊治诊治,不许收钱。”

  九鲤一扬头,“小事一桩。”

  说话间移步饭堂,只净真与常伴她左右的两个中年老尼姑没到,此刻正在停灵那间屋子替了意做法超度,十几张八仙桌坐得慢慢当当,一片暗暗的灰褐色里冷不丁嵌着一点鲜亮颜色,正是那位淮安府台家的三奶奶,她匀得面若菡萏地坐那里,与满面悲色的尼姑们形成一种突兀的矛盾。

  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尼姑实在看她不惯,终于指桑骂槐地说起来,“人家死了人,她却打扮得跟办喜事似的,这样歹心肠的人,不管敬奉多少香火菩萨也不见得会庇佑她!”

  陈三奶奶慢慢搁下箸儿一笑,似对身边丫头说:“死的又不是咱们家的人,咱们犯不上陪着哭。我今日高兴,来,你们两个也坐下陪我吃,可惜没有酒,不然非得吃上两杯乐一乐才尽兴。”

  益发惹好些人动怒,几张桌子上相继递着眼色,待要起身和她大吵一架,不想慧心进来,扫了众人一眼,柔声训戒,“好好吃你们的饭,要是不想吃,就去讲经堂替你们了意师姐诵经。”

  有两个尼姑起身迎她,“师姐,师父和两位师叔法事做完了么?”

  慧心摇头坐下,“师父师叔们今夜要做一夜的法事,你们都安分些,不要吵闹,吃过饭就各自回房歇息。”

  众人皆不言语了,那陈三奶奶却还不收敛,在碟子里挑三拣四道:“今日也不知谁做的饭,不比不知道,比了才觉得那了意师父的手艺的确是好,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别的无益,咱们倒也能吃得顺心些。真可惜,死得透透了。”

  九鲤听见,扭头在桌上低声暗骂那陈三奶奶两句,庾祺旋即拿箸儿敲敲她的饭碗,“吃你的饭。”

  待饭毕,一行徐徐归向房中,九鲤将从静月嘴里问到的话告诉庾祺叙白张达三人,张达后头走着道:“如此说,这了意尼姑并没有什么仇人,要是这样,没准还真像先生所想,是有人先.奸.后.杀,明日还真得请个仔细的稳婆来验。”

  九鲤虽不大认同,可验过总比不验好,便也点点头,转脸向庾祺道:“叔父,静月说想请您替她一个生病的师姐诊治,我应下她了,你可不能说不去噢。”

  庾祺漠然睐眼,“你又随便应承人。”

  “我不应她,她怎会理我?你不知道她性子竟比我还傲些呢!”九鲤乜他一眼,“不过听她细说起来,才知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孩子。”

  庾祺只得点头,“明日就替她瞧。”

  九鲤一个高兴,两手握住他的胳膊朝他仰着脸,“我们住哪间屋子啊?”问完立刻想到不该给他好脸色,便又把手放开,自扭开脸。

  庾祺心下好笑,指了指东厢两间紧挨着的客房。

  彼时天稍黑了,九鲤掌上灯,坐在榻上思来想去,渐渐传来嗡嗡的诵经声打乱思绪,想是那班尼姑在前院停尸房里替了意超度。她横竖坐得无趣,便开了门走到前院来。月亮嵌在天外,照得地上亮堂堂的,恍然间她似看到年轻时的庾祺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正欣然地朝她笑着。

  她也怀着点雀跃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叙白。

  叙白脸上挂着点泠泠笑意,“你这一月在家忙些什么?”

  自他下晌来到寺中,就没怎样同她说过话,就是说也是议论案子,她心里还当他是疏远了呢,没想到这会又问候起来,大概还是对她的身世放不下。

  不过他这样一笑,更有两分像庾祺了,九鲤便回了个微笑,“没做什么啊,就是闲着。”

  他歪着双眼,目光带着点嘲笑和逼迫,“是么?你不是在魏家的二公子相看,怎么能说是闲着?”

  她眼神忽然有丝闪躲,不过没答他。和他齐家没下文,难道他不知道就是拒绝的意思?既然拒了他家,自然要另找人家,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怎么他这神气好像是在兴师问罪?

  叙白见她既不分辩,连敷衍也懒得敷衍,只是将脸别开不说话。他不由得想到还在荔园的时候,她同他打趣,说笑,热热闹闹欢声笑语,明明那些都带着亲近之意。可此时此刻,都像是假的,她比他还假,竟半点没将他放进过心里!

  一点怒火袭上来,他捏过她的下巴,让她不得转眼,心里是想埋怨她两句,可看着她眼睛里晃动的月亮的碎影,他忽然低下头去咬在她唇上。九鲤一双眼睛刹那睁得溜圆,因为受惊太过,一时竟忘了挣开,直到尼姑们念经的声音渐又钻回耳朵里,她方才推他的肩。

  她稍有抵抗,叙白便紧紧揽住她的腰,让她不得从他怀里脱逃,目光直逼进她眼底,“你和那魏鸿相看得怎么样?可曾定下了?不准对我扯谎!”

  近得太过,她只能看见他眼皮上的那颗小痣,不知怎的身骨竟然不由自主地在他怀抱软了下来,摇了摇头。

  叙白的环在她腰间的胳膊放松了两分,“和魏家相看是谁的主意?是你们家老太太还是你叔父?或者是你自己想要的?”

  她想起小时候调皮被庾祺抓住,他也这样冷声逼问,“是谁的主意?仲儿还是丫头,或是你自己想的法?”

  不过他不会离她如此之近,他会坐在椅上,盛气凌人地保持着一份距离。

  鬼使神差地,她俏皮地笑了下,“是我又怎么样?”

  给她一挑衅,叙白又将嘴唇印在她唇上,不过奇怪,胸腔里那股狠意却在她唇上化得温柔。他知道此刻不妙,是被她打乱了方寸,不由得对自己感到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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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腱鞘炎没好,就是码字码的,所以我要稍微缓两天,没那么痛了我就正常更新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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