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出皇都(卅四)
要说关幼君厌烦了他,却不大像,今日在那望峰寺碰见,关幼君脸上分明有些喜出望外。九鲤看他一眼,弯腰坐到他身边来,“难不成是因为她知道咱们眼下在查王爷的案子,此案关系的都是些利害人物,她怕咱们办案子得罪人拖累到她,所以和咱们暂且疏远些?”
“你说得不无道理。”庾祺阖上眼细想,这的确是关幼君的做派,可奇怪的是,今日怎么会在那望峰寺碰见?
记得关幼君当时说,公主也给望峰寺布施东西,而他二人是跟着驸马去到那寺,这夫妇俩像条无影的绳索,将他们共同牵往望峰寺,难道那望峰寺有什么蹊跷?
忽然肩上压来份重量,睁眼一看,九鲤竟在他肩头睡着了。难为她这一日跟着转了这些地方,他解开外氅,牵起衣襟将她搂进怀里,低声交代车夫把车赶去金鸣街。
待到金鸣街上,庾祺方叫醒九鲤,九鲤迷迷瞪瞪跟着下车,稀里糊涂跟着踅入家酒店内,等吃过饭出来,才看见这可不是齐府门前那条大街,不过瞧着却也眼熟。
庾祺领着往前走,“咱们去祭奠你娘。”
原来转到全府这条街来了,九鲤忙赶上去,见他手里不知几时添的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些元宝香烛。
二人走到全府大门,却见门前站着好些男人,目光警惕,神情肃穆。领头那个倒将二人认出来,上前来打拱,“庾先生,九鲤姑娘。”
九鲤在他脸上细看一会,方想起来,这班人是御前侍卫,在玉乾宫殿外曾见过一面的,不过这时都没穿御翎卫的服色,皆着家常衣裳,看样子皇上此刻也在全府。皇上也是来祭奠的,可今日又不是什么日子,怎的这时候来了?
二人正预备要走,谁知领头侍卫看见庾祺手里的篮子,又看看九鲤,便不由分说将二人留住,打发个人进去通传。已禀皇上知道,二人哪还敢走?只得站在门前等候。
未几见那荣乐公公跟着侍卫跑出来,也穿一身家常衣裳,到跟前低声道:“庾先生,九鲤姑娘,皇上请你们进去呢。”
踅进府九鲤便问:“乐公公,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从前也偶然来这里坐坐,这不是瞧见你了嘛,就想到全姑姑了,今日特地来陪全姑姑小坐。”
如此这般,九鲤心内暗暗有些高兴,想着父母二人虽无名分,不过娘没了,爹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却至今还能惦记着娘,也算对娘情真意切。
她一行走一行伸长了脖子看这府宅,果然不见一点曾被火焚过的痕迹。像有人常住在这里头莳香弄草,那些山石林木生长得井然有的序,蓊蓊薆薆。仿佛这府里不是冬天,还能听见雀儿叫,比陈嘉的翡翠园还称得翡翠一说。只是张望着那些亭台楼阁,却都不大有印象了。
庾祺却在旁道:“这些路径屋舍倒都没变。”
荣乐笑道:“皇上下令,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得按着全府从前的样子修缮。”
跟着荣乐走到一大院里头,只见廊下也站着好些着便服的侍卫,直站到院门这头来,对面正屋外头也站着几个。荣乐自进屋禀报,二人在院中等候,九鲤扭眼看见右面院墙上有扇方形海棠纹漏窗,不由自主朝窗前缓缓走去。窗外是一棵玉兰花,两只麻雀正在树杈上唧唧叫着。
倏地像是有个孩子被奶母抱在怀里,站在此处,奶母朝窗外指给孩子看,那孩子咯咯笑个不停。九鲤也不觉笑起来,倒记起了这扇漏窗。
回头看庾祺,庾祺正朝她走来,她指指窗户外头的树,“小时候奶母好像常抱在我这里站着,瞧这颗树上的鸟儿。”
庾祺含笑点头,“你小时候喜欢最爱瞧雀儿蝴蝶这类艳丽会飞的玩意,你娘说你是天生爱漂亮爱自在。”
“她何尝不是一样。”
突然身后有人搭话,二人瞿然失色,忙回神跪下。九鲤从下往上瞧去,周颢穿着羊皮靴,穿着玄青色银鼠里圆领袍,肩头挂着墨色狐皮大氅,戴着金冠,那冠子反映着一片残阳,像在他头上烧起一团没有温度的烈火。
“全府人丁稀少,至你娘这一代就只剩了她一位小姐。她那时候常说,不如嫁得远些,离开京城,去看看外头的百姓都是如何过日子的。”
却是事与愿违,先皇召她进宫做了御书房校书,她卷入储位纷争,终身未嫁。想到此节,他将目光落在庾祺头顶,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多少?虽说往事如烟,可旧日那烟尘一旦掀腾起来,不免沾污了今朝荣耀。
做皇帝就是这点不好,说是万人之上,可被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一丁点的差池都叫人惶恐。
他自袖中握住拳头,澹然道:“都起来吧。”
沈荃忙从他身后站出来,笑嘻嘻搀扶起九鲤,又拿拂尘替她掸掸裙子,一看庾祺手上的篮子,笑道:“这是来祭奠全姑姑?真是有心。”
周颢轻叹,“当年失火,全府的人烧得面目全非,难辨其人,只能命人将她的衣冠收进全氏陵地。你们要焚祭,就在这院中焚烧祭拜吧,这是从前善姮的屋子。”
这里庾祺记得,从前住在全府,日日都是到这屋里来与全善姮一齐用饭,听她细说师父在太医署并众太医为先帝斟酌药方。他往那门里瞅一眼,看见圆桌的一角,仿佛也看见全善姮正坐在桌上给他搛菜,“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你师父若能治好皇上的病,说不定还能在太医署混个一官半职,你是他的徒弟,自然那也能跟着平步青云。”
庾祺却冷笑一声,“我师父可对人说他有个徒弟在宫外?”
“说这个做什么?你师父怕说了,太医署连你也招去,你师父说,你年少,又不会说话,恐得罪了那些人。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着等他。”
“你说得好听,留我在这里,无非是做个人质,怕我师父在宫里不用心医治。”
“你这小兄弟,怎么总不把人往好里想?你师父进了太医署,你在京城又没有亲友,不在我这里还能上何处去?难道
流落街上,又去做那伤人卖药的勾当?”
于是住下来,在这里又结识了赵良。
想到赵良,庾祺心中忽觉沉重,自从入京,还未给赵良去过书信,只怕该休书一封与他报个平安。
朔风骤起,听见周颢咳了两声,沈荃忙劝他进屋,周颢却不肯,直看着二人将元宝在墙角烧完,方唤着二人一齐进屋。屋内点着三个炭盆,还烧着茶炉子,周颢却又吩咐荣乐去再点个炭盆,荣乐在门口交代毕,放下帘子进来,仍在门旁烧茶。
沈荃将周颢抚到顶头榻上,一面惊一声,“唷!不知九鲤姑娘和庾先生用过晚饭不曾?”
九鲤忙道:“我们在街上的酒店里用过了,不知皇上用过没有?”
周颢回身坐在榻上,不觉带起笑来,“在宫里用过了才出来的。我听说你喜欢吃豆腐,也喜吃虾?”
这是哪里听说的?九鲤瞟了沈荃一眼,只得点一点头,“是。”
“我记得你娘爱吃鸽子肉,从前我们一起陪先皇用膳,她一气能吃一整只烤乳鸽,吃完久不消化,又连吃两三碗普洱茶。不知你的脾胃怎么样?常吃肉么?”
这话还听出些当爹的意思来,九鲤一时受宠若惊,怔愣须臾,方笑着近前两步,“我的脾胃也稍弱些,尤其是小时候,夜里总闹肚子疼。后来叔父和老太太管着我,晚饭不许我多吃,慢慢就好些了。”
周颢转去望一眼庾祺,又和九鲤说:“多吃些却不是什么坏事。听说还与人议过亲事?”
九鲤暗瞟庾祺一眼,点点头,“议过,却没成功。”
他又望向庾祺道:“婚事倒不急,等来日有好的再看。”
九鲤想索性趁此机会讨个圣意,可一看庾祺却在旁暗暗摇头,她便没说,只是低着头。
周颢笑了笑,“怎么,你怕我眼光不好?替你选不上一个好夫婿?”
“不敢。”九鲤摇着头笑,“我看皇上替沅公主指的驸马就是一表人才。”
“你们见过楚驸马了?”
庾祺忙接过话去,“回皇上,见过了,因案发当夜公主与驸马也曾进宫赴宴,所以草民等按例查问。”
按例查问?九鲤又瞟他一眼,心内思忖,大概是案情未明,不能在皇上面前妄自推论。倒也是,这可不是南京县衙,有嫌疑没嫌疑都拉来问一问,谁也不会计较。在皇上跟前说话,自当万分谨慎。
不想周颢慢慢点头起身,“该查就查,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宫中贵人,只要和本案有关,就放心去查。若有人为难你们,只管进宫回明。你在这里多陪陪你娘,不必送了。”
说着往外走,只听沈荃高喊一声“皇上起驾”,荣乐赶紧打起帘子,庾祺亦示意九鲤跟到门外来跪在廊下,一班侍卫已在院中排成两队,只等周颢走出门去,便紧护左右,连脚步声也响得整整齐齐。
周颢临出院门,仿佛与荣乐说了两句,只见荣乐并未跟出,只跪在地上送一行远去,方回到廊庑底下搀起九鲤,一面吩咐这府里的总管太监去备车,一面将二人请进屋等候,一面笑道:“皇上方才叫我问问姑娘,喜不喜欢这宅子啊?”
九鲤正在那暖阁内闲看,听见问忙转出来,“喜欢又如何呢?”
“金口玉言,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皇上既这么问,就是想等案子办完了,把这座府宅赐给姑娘。”
“赐给我?”九鲤笑着把这屋子睃一遍,又看庾祺沉默着在榻上吃茶,便摇着头朝榻上走来,“可我在南方住惯了,迟早要随叔父回苏州去的,我们家在南京和苏州都有生意呢。”
“不知是什么生意?”
“在南京开着药铺,在苏州乡下种着药材。”
荣乐笑了笑,仿佛有些瞧不起,自然做买卖哪比得上留在京里做个尊享荣华的公主强?可看这意思,这公主即便做,也是做得有实无名,还不如回去做她明公正道的庾家小姐。不过务必要讨个旨意,将她指给庾祺。
思及此,出来时她便悄声问庾祺:“怎么咱们的婚事,您才刚不让我跟皇上提?”
庾祺朝前头荣乐的背影,道:“提什么?皇上不会答应的。”
“哼,还没说呢,您怎么知道?”九鲤把眼睛斜着,嘴也噘着,“我看您就是不想让我说,您自从见过青雀和关姨娘,就动摇起来了,怕皇上金口玉言定死了,将来您就是想反悔也不完了。”
他睐过眼,知道她这话无非是借故撒个娇,并不是当真。可眼下却不是哄她小性的时候,只平静道:“且不说皇上知道我们是叔侄相称,就算不是,皇上也不会选我为婿。他开恩不杀我,就算咱们的运气了。”
九鲤大惊,“杀您?为什么要杀您啊?您又没犯什么罪!我看您是杞人忧天!”
庾祺敷衍地笑一笑,“我只是怕这桩案子办得不好,惹皇上雷霆震怒。”
“您就放心好了,方才皇上还说,哪怕是宫中贵人,也许咱们查。”说着,她眼睛一转,肩膀轻轻一撞庾祺,“皇上指的,是不是陈贵妃啊?后宫之中属她为尊,而且和此案有关。皇上的意思,是不是让咱们只管查,他不会庇护陈贵妃和陈家?”
意思的确是这个意思,可奇怪的是从前陈家如何结党营私,仗势压人,皇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这回却忽地公正严明起来了。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但皇上态度转得再快,也该有个缘故。
庾祺略微垂垂眼皮,笑起来,向前快走两步,“乐公公,敢问近来朝廷里为昭王的案子,可有什么说法?”
“说法?”荣乐想了想,扭来脸道:“还不就是那些,有人说王爷是被人栽赃陷害,有人说凶器是王爷的,又有人证,王爷抵赖不得。”
庾祺笑着点一点头,“那朝臣们近来除了为此案争执,还有别的大事么?”
“别的朝廷大事我不得而知了,我只知一个老生常谈,近来又有人催着册封四皇子,不过有人以四皇子年幼为由反对,皇上暂未答应。”
说话间出了全府,早有一辆马车一顶软轿候在门前,荣乐先望着庾祺九鲤登舆而去,方乘软轿回宫当值。
却说九鲤坐在车上,见庾祺在沉思,不好打扰,便将到嘴边的闲话又咽进肚里,扭头挑了窗帘往街上看。难得今日太阳大,此刻仍未天黑,街上还有些热闹未散。听说自从上月城中便解了宵禁,至元夕灯节过后方行禁,所以凡遇天气暖和些,城中酒家皆至二更后才打烊。
此刻街上雪已化尽,路已干了,酒家华灯初上,自是光辉交映,另有一番热闹。九鲤看了半日,忽在人群中扫见个戴斗笠穿布衣的人,穿着打扮似个清瘦男子,
可行动间却有些女人的风韵。她一看便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又些眼熟。直到那人转入胡同,方想起来,那身量,那个头,正和早上翡翠园中所那青雀很是相像!
她忙拽庾祺坐到这头来看,只待马车行过那巷口,庾祺一看那背影,真格有几分像。他又朝车后街上望去,还望得见全府院墙——
“是不是她啊?”九鲤只问:“只瞧见背面,倒认不出来。”
庾祺却放下帘子,坐回对面,“是不是又如何?不关咱们的事。”
“您不觉得奇怪?好好的,做什么那副装扮?显然是怕人认出来,会不会是陈嘉派她来监视咱们的?”
庾祺只管把眼睛阖起来不做理会,九鲤自想一阵,眼睛怀疑地转到他脸上,“您不说话,是不是想维护她啊?”
“我维护她做什么?”
“谁知道,您自见了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庾祺好笑,“我如何魂不守舍了?”
“反正我看您自从见了她,就丢了三魂,失了七魄!”
“我又成了丢魂失魄了?”他哼笑几声,睁开眼见她只顾噘着嘴歪眼瞪着自己,便长呼了一口气,朝她招手,“过来,靠着我瞌睡一会,这一日东奔西走,想你也倦了。”
九鲤只不动弹,一会僵持不住了,钻到这头来,两个手狠狠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砸到他肩上。砸得狠了,自己失痛叫了声,忙抬起来揉了一揉。
庾祺笑了,把她的手拂开,来替她揉,“这就叫自作自受。”
归到齐府,听门房说叙白张达也是前脚才回来了,现正在叙白房中用饭。二人便先向叙白房里来,问及证据落实的情况。张达端着碗就是一堆牢骚,抱怨下晌随邹昌在宫门外等候许久,好容易才等得三个从前与姝嫱要好的宫女出来,收取得几样姝嫱从前送她们的绣帕。
说着,张达将几条绣帕摸出来摆在案上,指给庾祺细看,“先生请看,这三条手帕与您那条绣工是一样的,而且反面用暗线绣着三个宫女的名字。”
庾祺提起来对着光一看,果然都绣着名字,和那条帕子上的“敏姝”二字如出一辙,的确是出自姝嫱之手。
张达道:“这些证据落实下来,都能证明驸马的确与姝嫱有私情。”
叙白却坐在案上道:“那又怎么样,有私情也不代表会杀人。”
张达复坐回凳上端起碗,“可那把匕首做何解释呢?那凤凰说在公主房中发现过匕首,不会是假话吧?”
“不是假话。”庾祺将帕子都折起来,依旧交给张达,“驸马府还有一个扫洗的婆子也看见了,这婆子是驸马府后进的奴才,与公主驸马无冤无仇,与陈家也毫无关系,她的证词是可以采纳的。”
照这样说,好歹昭王的嫌疑算是洗清了,可尚不如愿的是,陈家与贵妃至今与本案没有关系。叙白因想着,很是不甘,便道:“我看明日还是要去问问那个顺子,难道陈贵妃就一定无辜?我看未必。”
庾祺不作答,起身叫上九鲤回房,正巧张达吃完饭,忙搁下碗与二人一道回去。路上庾祺故意拉着张达落后两步,九鲤回头看时,见他二人在后头交头接耳,不知说个什么。
九鲤因问:“你们背着我密谋什么呢?”
庾祺含笑摇头,“没什么,只是说议论驸马和姝嫱。”
她半信半疑,可见张达只顾呵呵讪笑那样子,就知二人有意瞒着她。庾祺的脾气,不想说时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她还懒得去问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