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反抗
裴景铄举着那只绣鞋,眸中含着抹意味深长的探寻,他挑挑眉,道:“四妹妹,这是你的鞋子?为何会掉在这里?”
裴棠依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眸光闪烁,不敢对上裴景铄探究的视线,小声道:“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将鞋弄掉了。麻烦三哥哥把鞋送过来,我有些不方便……”
裴景铄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片刻,见她不仅裙摆沾了些草泥,连鬓发也是凌乱的。
他勾了勾唇,噙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摔倒了?怎么会摔到呢,四妹妹也太不小心些了。”
裴景铄是几个儿女中长相最肖似裴严的,尤其是一双细长眼眸,打量人时同样透着几分漠然和居高临下。
那是属于上位之人与生俱来的高傲。
裴棠依咬着下唇,几缕发丝落在面颊上,显得她更为狼狈,“我走路时没留意地上的石头,被绊了一下。”
“是么?”裴景铄双手交叉环于胸前,语气慵懒,道:“可我刚才似乎看到有人从假山后面过去,还以为你是在与谁私会呢?”
裴棠依眼睫轻轻一颤,双手不自觉地在衣袖下交缠,语气却尽量保持着镇定,“三哥哥定是看错了,假山后没有别人。”
“是我看错了吗?”裴景铄话虽这么说,可眼底的戏谑丝毫未消,分明是压根不信她所说的话。
裴棠依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说不上的难受,只能再次请求他道:“可以帮我把鞋拿过来吗?父亲还在偏厅等着我。”
裴景铄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要把鞋还给她的意思。
裴棠依眸光愈发慌乱,双颊也因无措而染上了薄红。
可裴景铄却似乎格外欣赏她这幅不知所措的模样,好整以暇地看了片刻后,才终于“好心”将手中的绣鞋扔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裴棠依只见有一物骤然间落到自己的脚边,没忍住惊呼一声。
见状,裴景铄肆意地大笑起来,笑着离开了。
裴棠依眼尾有些红,她抬手胡乱揉了下眼睛,弯下腰穿好绣鞋,又整理了几下凌乱的衣裙,匆匆赶向偏厅了。
到达偏厅后,意外发现大门还紧闭着,门后隐约传来几道交谈声。
裴棠依无意窥探,默默站在一旁候着。可是却似乎从里面听到了裴淮的声音,以及有物体破空而过的飕飕风声。
她透过门旁微敞的窗户向里望去,入目便是——
单膝跪在地上的裴淮,平日里总是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袍却多出了几道鞭痕,始作俑者正站在他面前,挥舞着长长的鞭子。
裴严的声音就犹如这根粗粝的长鞭,沙哑刺耳,“为父是不是同你说过,莫要插手你妹妹的事,记不住吗?”
裴淮的背脊没有一丝弯折,“你不该让她入宫,她的性子不适合入宫,入宫会害了她。”
裴严却似乎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话,面露讥笑道:“以她的身份,进宫是抬举了她。她入宫为妃,若是再有幸为陛下诞育下皇子,母凭子贵,何来害她一说?”
裴淮垂着眸,平静道:“若陛下此举只是试探您的手段,您又当如何?您若只是想要一个皇子,大可在宗亲中挑选一名合适的,并非一定要牺牲她。”
闻言,裴严的脸色沉了下去。裴淮所说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他的野心太大,让他不甘仅掌控当朝天子,更想让皇帝的儿子同样奉他为尊。
若是放到从前,裴严兴许会拒绝天子的提议,只是人的欲念是无穷尽的,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想要的也愈发多。
裴淮道:“四妹妹入宫之事弊大于利,朝中已有官员对您不满,您不该再留把柄给他们。”
裴淮所说句句属实,可裴严的自尊心不许一个晚辈来教训自己,尤其是他最厌恶之人的儿子。
他挥舞起长鞭,再度重重地抽打在裴淮的身上。
长鞭状似与寻常鞭子无异,可鞭身布满铁丝,铁丝会嵌入皮肉,留下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裴严道:“淮儿,你最近是愈发不听为父的话了,是觉得羽翼丰满了,为父的话也不重要了?”
裴淮的黑眸掩在细密的长睫之下,声音平静道:“儿子不敢,只是觉得父亲此举不妥。”
裴严厉声道:“何时由你来置喙我的事情了!我警告你,休要再插手你妹妹的事,不然……”
他冷笑一声,余下的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甩鞭子落到距离裴淮几寸的地面上,“滚吧。”
裴淮站起身子,他始终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见裴淮准备出来,窗外偷看的裴棠依连忙躲到一边,借着廊柱遮掩住自己的身形。
她没敢再看裴淮,生怕多看他几眼就会忍不住地落泪。
平复了许久情绪,她深吸了几口气,惴惴不安地走进厅门,低声行礼道:“父亲。”
“过来。”裴严看她一眼后朝她招手,示意她坐到一边的圈椅上。
裴棠依走过去坐下,目光无意间落到悬挂在墙上的长鞭,正是用来鞭笞裴淮的那根。
垂在膝上的指尖不自觉地扣紧裙身,攥得上面起了几道褶皱。
裴严恰巧抿了口茶,没有注意到裴棠依的异样,道:“十日后,陛下要见你,为父会带你入宫一趟。”
裴棠依愣了下,她从未入过皇宫,甚至宫中宴席也向来都是裴严独自参加,除了裴淮以外他基本不会带任何家眷同往。
而这次,陛下指名要她入宫,她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裴棠依鼓起勇气问道:“父亲,我一定要入宫吗?”
裴严看向她的眼神饱含
深意,“你不愿?”
他的声音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裴棠依条件反射般在心底涌起恐惧。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裴严,这次是她第一次当面拒绝他。
“父亲,我……我不愿,我可以不入宫吗?”她颤着声音道,眸中水波荡漾,看向裴严的眼眸中满是乞求。
若是寻常的父亲,见到自己的女儿这般哀切可怜的模样,不说会立即答应,至少内心是会有所触动的。
可裴严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有呼吸的死物,没有任何感情。
“你的想法不重要。”裴严冷淡道。
重要的是摆在裴严面前的利益,孰轻孰重。裴棠依入宫,最坏的情况便是惹得天子不悦,香消玉殒。于裴严来说,也不过是走错了一步棋罢了,不足挂齿。
裴严倚在靠背上,审视着裴棠依,面露寒意,“你当然也可以选择逃跑,可这回你娘亲就不会有当初那么好运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裴棠依的心上。她猛地抬起脸,眸中泪光盈盈闪烁。
裴严恍若未见,淡淡道:“回去吧。”
裴棠依闭了闭眸,她早该知道的,裴严从未将她当做女儿对待,她已不再奢求这份父爱了。
可是为什么?就连一点浅薄的情意都没有么?她到底也是他的女儿啊!
裴棠依浑浑噩噩地走出来,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房间,她失魂落魄地趴在床榻上,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再落下。
最近的几个漫漫长夜,她已经安慰好了自己。大不了便是入宫,做皇帝的妃子,终生被困在那座暗无天日的深宫中,依仗一个男人的恩宠,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是听了今日裴严的话,她明白即使自己入了宫,她自己或许还有自己将来的孩子,都会成为裴严脚下的垫脚石。
她从来都逃不过。
在裴棠依这十六年的人生中,她头一次在心底涌起了深深的反抗之意。
她不想受命运胁迫,也不想再认命,她和娘亲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却只能被逼到如此境地。
裴棠依枕着乌发,心中一团乱麻。想是这么想,可真正做到谈何容易。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再继续连累裴淮了,一想到刚才看到的他被鞭笞的那一幕,迷蒙的眼眸里顿时有一滴泪滑落,掉到了她的唇角边。
眼泪的味道是涩涩的,而她的心口也鼓动着同样苦涩难受的情绪。
若不是为了帮她,裴淮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的。
她不能再这么自私,让裴淮因自己再受伤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棠依才缓慢地从榻上爬起来,脸颊上满是泪痕。
她走到镜台边坐下,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久久出神。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棠依循声望去,是苏芙泪眼婆娑地从外奔入。
见到娘亲,裴棠依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母女二人相拥在一起。
苏芙语带哽咽,道:“为何不告诉我发生了这种事,你要瞒着娘亲到什么时候?”
裴棠依伏在苏芙的怀里,泣不成声。
听到女儿的哭声,苏芙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她不明白为何上天如此无情,要待她的女儿那么残忍。
裴棠依的心里也不好受,她尽量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道:“娘亲,别替我难过,我会想办法的。”
苏芙道:“能有什么办法呢?”
裴棠依犹豫了片刻,将方临怀的提议告诉了她。
苏芙听后,内心不安更甚,她松开怀里的女儿,注视着女儿泪意朦胧的双眸,道:“那人靠谱吗?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他人品不佳,怎么又与他扯上关系了呢?”
裴棠依简单地描述着近来与方临怀发生的事,“娘亲,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尽量在苏芙面前露出个嫣然的笑容来,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更不能再自私地让裴淮帮她。
至于方临怀究竟可不可信,也不是现在的她能够顾及到的了。
至少她尽力反抗过,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后悔。
苏芙听了女儿的话,还是不大放心。对于方临怀她还是有几分抵触,可是她也明白,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母女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天色不早了,裴棠依尽量撑着轻松的神色,催着苏芙先回去。
苏芙又叮嘱了她几句话,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苏芙走后,裴棠依洗了把脸,就去到裴淮的房中等他回来。
等了许久都不见裴淮回来,裴棠依脱了鞋袜,侧躺在裴淮的榻上,手枕着乌发,静静凝望着房门的方向。
被褥上充满了属于裴淮清冽的气息,她躺在上面,似是被裴淮拥在了怀中。
慢慢地,在这股安心的气味中,她沉入了梦乡。
亥时将近,春风携来雨珠,自天际倾泻而下。
裴淮忙完公务回来,推门而入。
眼前一片漆黑,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那一抹轻微的月光,勉强能够照亮房间。
裴淮径直走向床榻,他身后的陈万提着盏尚未点亮的灯烛放到案几上,掀起灯罩准备点灯。
裴淮褪下外衫随意搭到衣架上,边走边问陈万道:“妹妹睡下了吗?”
陈万答道:“奴看那边房间熄了灯,想来四姑娘已经休息了。”
裴淮轻轻“嗯”了一声,走至床榻边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层叠的帐幔之后,有一道朦胧的身影卧在榻上。
他抬手撩起帐幔,便见少女乌发如瀑散在枕边,双眸闭着,已是睡了过去。
那边陈万点亮了灯烛,榻上少女的面容也愈发清晰,她眼尾泛红,颊边还悬着颗未落下的泪珠,柳眉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
裴淮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用指腹轻柔拭去她颊侧的那滴泪珠,轻声唤道:“妹妹。”
裴棠依睡得不是很熟,迷迷糊糊听到了呼唤声,缓慢睁开了眼。刚睡醒她整个人还不是很清醒,缓了片刻才恢复了意识。
待看清榻边之人的面容后,她的视线瞬间被眼泪模糊住,内心隐忍的情绪也彻底迸发出来。
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起身拥住了裴淮,声音中带着浓烈的哭腔,喃喃道:“哥哥……”
“哥哥……”她埋在裴淮的胸膛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用力到指尖都有几分发白。
裴淮以为她仍是因入宫一事而难过,示意陈万先出去,自己静静地安抚了她片刻。
他声音温润,如同石间清澈流淌的泉水,道:“不是答应哥哥不再哭的吗,怎么又不听哥哥话了呢?”
裴棠依依旧默默流着泪,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掌心缓缓搭在裴淮的胸口上,轻声道:“哥哥,你说过不会骗我的,对么?”
掌心下是裴淮如擂鼓般有力的心跳,耳边传来他应声肯定的话语。
裴棠依柔柔笑了下,眸中含泪道:“那哥哥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
裴淮只迟疑了片刻,依旧果断道:“没有。”
“真的没有么?”裴棠依的一双盈盈秋眸久久注视着裴淮的眼睛,试图探寻他深邃黑眸之后掩藏的情绪。
裴淮仍是道:“没有。”
掌心下的心跳声依旧匀速跳动着,似乎并没有因为谎言而变得急促。
裴淮抬起指腹为裴棠依擦拭去眼角悬挂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抚过初融的雪。
他敏锐地觉察出今日裴棠依的状态很是不对,“妹妹,”他轻声说着,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问她道:“你今日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裴棠依眸光恍惚,似在回忆,“我没有看到什么,只是做了个梦,梦到父亲因为你帮助我而鞭打了你,你受伤了,我很担心你。”
她的另只手缓缓抬起,落在了裴淮的肩膀上,“哥哥,帮我这么多,你很辛苦吧。”
裴淮摇摇头,与她的手在胸前十
指相扣,“你是我的妹妹,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永远吗?”裴棠依喃喃道:“如果我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呢?”
裴淮轻笑一声,“那你便乖一些,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
裴棠依又追问道:“那如果我们分开了呢。”
“我们不会分开。”裴淮紧紧注视着裴棠依漾满水雾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妹妹,我们不会分开。”
“可是……”裴棠依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可唇角依旧噙着抹淡淡的笑容,“我们终会分开的,以后我会嫁人,你也会娶妻。”
裴淮沉默了片刻,眸光深暗看着她。
许久后,他才开口,嗓音带着莫名的哑意,“妹妹,别的你都不用多想,我已经想好了办法,你不会入宫去的。”
裴棠依只是浅笑着,没有说什么。她已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只是这个决定却无法让裴淮知晓。
裴淮隐隐觉得她现在的表情愈发不对劲,微微皱眉,再次问她道:“妹妹,你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裴棠依摇头,“我谁也没有见,白日除了在房间就是让清荷陪我在花园散步。”
裴淮握紧她的手,道:“不要骗我。”
裴棠依笑了笑,语带轻松道:“没有骗你,哥哥。”
裴淮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嘱咐她道:“无论别人与你说了什么,都不要相信,知道么?”
裴棠依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姿势间尽是满满的依赖,“知道的哥哥,我只相信你。”
气氛安静了下来,静谧的床榻间唯余二人相贴在一起的心跳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裴淮回拥住她,贴着她耳边轻声道:“今日留在我这边睡吧,好么?”
裴棠依点点头,抱着他的力度又紧了几分。
二人相拥片刻,裴淮扶着裴棠依在床榻上躺好,为她盖好锦被,柔声道:“睡吧,我在旁边陪着你。”
裴棠依听话地闭上了双眸,鼻间依旧充盈着裴淮身上雪松清冽的气息,她的心绪也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幼时,她曾经为得不到父亲的爱而感到难过,她以为只有自己足够听话,足够乖,父亲才会爱她。
可她反复的忍让、讨好却什么也没有换来。
她早应该承认,这个世上有的父亲天生就不爱自己的孩子。
手背忽地被一阵温暖所包围,是裴淮在锦被下握住了她的手。
裴棠依喉中涌起哽意,为自己对裴淮的欺骗和隐瞒感到内疚。
可她已做了选择,她自己的事这回便由她自己来解决。
裴淮坐在榻边,静静凝视着裴棠依的睡颜。
今日的她很不对劲,可他却又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最近公务确实繁多,在与裴严周旋的同时,还要想办法解决裴棠依的事。
想到裴严,裴淮的黑眸冷厉几分。但在触及到榻上少女柔和的睡颜,眸光又变得温和。
他轻轻握住裴棠依的手腕,在她的衣袖上落下一吻。
窗外雨依旧无声飘落着,裴淮去到外间上药,昏暗的帐幔内,裴棠依忽然睁开了双眸。
她湿润的眼眸透过帐幔,往外间的方向看去。
屏风之后,隐约看到了裴淮的背影,他正在为后背的伤口上药。
裴棠依静静看着他,旋即又闭上了双眼,口中呢喃着,似是在说梦话,
“哥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