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愧意
室内,见方临怀转身离开后,裴棠依下意识就要挣脱裴淮的怀抱,“他走了,我们把窗户关上吧。”
裴淮却没有动,他微微侧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裴棠依的侧颈,“方家公子倒真是善心,多次前来只为同你道歉,真叫人感动。”
裴棠依如何能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只是先前他们就已经因为方临怀闹过不愉快,眼下她不想再攀扯这些。
“快松开我,你不是冷吗?去暖炉那边暖和会吧。”裴棠依催促道。
“好。”裴淮嘴上应着,手臂却揽着裴棠依的身子又往旁走了几步。
他抬眼,恰好对上此刻远远望过去来的方临怀的眼神,后者眸中满是错愕。
裴淮将脸埋在裴棠依的肩膀上,以她的发丝遮掩,轻轻勾了勾唇。
裴棠依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方临怀,她挣脱开裴淮的怀抱,掩上窗户,去到一边的暖炉上烘手。
等了片刻,见裴淮迟迟没过来,她回头问道:“怎么不过来呢?”
裴淮“嗯”了一声,朝她走过来。指节修长的手缓缓落在暖炉之上,裴棠依只望过去一眼,就迅速转移了目光。
她又想起梦里看到的场景,同样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腹上却沾着湿漉漉的水光……
裴棠依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离开暖炉附近,故作镇定地开口询问道:“我现在回去吗?”
裴淮格外得好说话,“可以。”
他抬头打量了下窗外的天色,语气颇为为难道:“只是瞧着天气似乎要落雨,我让小厨房准备好了你爱吃的桂花鸡,不如你留下吃顿午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厚重的乌云在天空翻涌,空气中隐约弥漫着大雨落前的泥泞和潮湿气息。
裴棠依点了点头,觉得这样也好,也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了。
很快便有下人端着菜肴进来,裴淮主动往裴棠依的碗里夹了几道菜,“多吃些,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
裴棠依确实比先前瘦了些,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食欲不佳,除了陪苏芙的时候会勉强多用一些,其余时候吃的都很少。
裴淮又道:“若是觉得小厨
房的口味合你心意的话,等你回去之后,我吩咐小厨房准备好菜肴后每日给你送过去。”
裴棠依摇摇头,轻声道:“不必了,那太过麻烦了。”
裴淮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勉强她,似乎是真如他自己所说的,不再在做任何违背裴棠依意愿之事。
桌上的菜皆是裴棠依爱吃的,她比平日里的胃口还要多吃了几筷,抬头注意到裴淮只是顾着给她夹菜,而他自己碗里的菜却是一丝未动。
“哥哥,你怎么不吃呢?”裴棠依问道。
裴淮笑了笑,道:“我只是想到,等你回去之后,恐怕我们兄妹便不能时常相见了。”
裴棠依的眼睫颤了颤,道:“哥哥为何会这么说?我们住在一起,怎会见不到呢?”
裴淮看着裴棠依躲避自己的眼神,知道那日之事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他放缓了语气,道:“妹妹现在畏惧我,避我如虎豹,回去之后定然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不知为何,听到裴淮说这话,裴棠依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她曾经那么信赖裴淮,将他视作这偌大的府邸中除了娘亲外最亲近的人,可如今二人的关系却变成了这幅模样。
即使裴淮向她道过歉,一切也回不到最初,至少她已不能向从前那般信任他了。
裴棠依不忍心听到裴淮这般落寞的语气,“哥哥别这么说,我……我虽然现在还不能够很自然地对你,但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畏惧你。”
她抬起眼,直视着裴淮的目光,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只要哥哥答应我,不会再发生那日的事,我就尽量做到从前那般,依旧把你当作最亲近的哥哥对待。”
裴淮轻轻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由得敲击了两下桌面,“好啊。”
裴棠依也冲他笑笑,继续用着碗里的菜。
裴淮又帮她盛了碗排骨汤,二人又说了句话,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雷声,随即大雨倾盆落下。
下雨了。
这场雨直到午饭后,依旧未停。
裴棠依站在窗边望着始终瓢泼的大雨,不知道这场雨何时才会停。
裴淮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了件披风,“春雨冷冽,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莫要再受了寒。”
裴淮神情温柔,“你先睡一会,待雨停了之后我喊你,好吗?”
裴棠依瞧着外面的雨的确没有短时间停下的趋势,而且她现在确实有些疲倦了,昨晚因为那个梦扰得她难以安眠。
“也好。”裴棠依应道,她走到榻边,掀开锦被卧了进去。
她闭上眼睛,轻声道:“好了哥哥,我要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裴淮却没有出去,而是坐到榻边,注视着少女如玉的面容。
似是感受到裴淮的眼神,裴棠依睁开眼,“哥哥?”
裴淮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在这陪着你,等雨停了我唤你起来。”
裴棠依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想起方才自己亲口对裴淮所说的话。她说过,只要裴淮不对她做过分的事,她就会像过去那般对待他。
裴淮只是想要坐在榻边陪着她入睡,不算是什么过分的事,她可以试着去接受。
她重新闭上眼,酝酿着睡意。在她即将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惊雷,她吓了一跳,睁开双眼。
“别怕,”裴淮俯身用两只手遮住了裴棠依的耳朵,柔声道:“睡吧,哥哥在。”
感受着耳边裴淮掌心的温暖,窗外的雷雨声似乎也被隔绝在外,裴棠依逐渐进入了梦乡。
裴淮耐心等着,半刻钟后确定裴棠依已经睡熟后,才起身离开。
他站在廊下,望着眼前如幕布倾泻而下的暴雨,偶有风吹刮着雨丝斜斜飘进,打湿了他的衣袍。
陈万拿着伞过来,为他撑起伞,可他却只摇摇头,示意不必,任由雨丝打湿他的衣服。
陈万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屋门,里面裴棠依正在熟睡。而这场雨也终有结束的时候,到那时裴棠依就该回去了。
陈万问道:“您真打算让四姑娘回去吗?”
裴淮勾了勾唇,黑眸中再没有在裴棠依面前才显露的柔情,道:“自然不会。”
*
一觉醒来,大雨已停,夕阳的暮色渐渐染红天际,透过窗户也将这个房间洒下一片浅黄色的余晖。
裴棠依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些恍惚。她缓了会神,拥被坐起。
她准备回去了,离去前要先去和裴淮说一声。
裴淮的房间就在隔壁,她走到门前正想要敲门时,注意到大门微敞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瞧见里面的两道人影。
同时,有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陈万的声音,“少爷,您要一直这样瞒着四姑娘吗?”
裴棠依敲门的手一下顿住,她侧身对着门,仔细聆听着里面的声音。
裴淮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哑,“无事,我不愿让她担心。”
陈万的语气满是焦急,“可您也该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若不是奴发现,您是不是一直不打算给伤口上药?”
裴棠依的心猛地一颤,目光看向门缝朝里面望去。
可惜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裴淮似是坐在案前,半边衣衫褪去。
她始终没有听到裴淮的回应,只有陈万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您向来是如此,先前您为四姑娘挨了那一杖后,若不是有四姑娘督促着,您怕是也不会在意那些伤。这次您为了救四姑娘也受了伤,还藏着掖着不肯让她知道。”
陈万深吸一口气,道:“不仅如此,您方才还淋着雨去为四姑娘买糕点,奴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闻言,裴棠依的眼圈顿时通红,她从不知裴淮为了救她竟受了伤,而她最近又刻意地疏远他,甚至急着要回去。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她的哥哥,他受伤她也会心疼,更别说这伤又是因她而来。
裴棠依没有任何犹豫地推开了门,顶着陈万惊诧的目光,她几乎是扑到了裴淮的身前,眸中含泪道:“哥哥,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看到裴淮胸前和后背的伤口,伤疤重新撕裂开,殷红的鲜血渗透出来。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哽咽道:“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再多关心关心你,说不定就能发现其实你受伤了。可是我却没有,我还在跟你闹着别扭。”
陈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安静的室内唯有少女轻微的啜泣声,格外明显。
裴淮轻叹一口气,将泪眼婆娑的少女抱入怀中,柔声哄着,“不同你说是怕你担心,更不想你因此感觉愧疚。”
裴棠依紧紧搂着他的脖颈,面庞埋在他的胸膛,“可是这样我会更担心,也会更愧疚。”
裴淮掌心覆上她的面颊,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道:“是我不好,别哭了,好么?”
听裴淮这般说,裴棠依心里就越觉得难过,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
裴淮都已经受伤了,可还在想着应该如何安慰她。
她内心充满了对裴淮的心疼与愧疚,同时也有对自己深深的自责。
裴淮对自己那般好,为了护着自己受了那么多次伤。
可她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裴淮摸摸她的脸颊,轻声道:“我买了你最好吃的玫瑰糖糕,还热着,快趁热吃了吧。”
裴棠依想起刚才从陈万口中听到的,裴淮淋雨去给自己买糕点,她眸中水波轻颤,望向那裹油纸,油纸上没有沾染一滴雨丝。
她眼中仿佛浮现出裴淮冒雨而行的身影,那团影子在眼前起起伏伏,最终又变换成裴淮紧紧抱住
被绑匪伤害的自己,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心中万千思绪交织,最后就只化为口中的一声呢喃,“哥哥……”
裴淮唇角笑意温和,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棠依从油纸中取出一块糖糕,放在口中轻咬了一口,“很好吃,谢谢哥哥。”
吃完后,她在一边的铜盆中洗净双手,坐回到裴淮的面前,轻声道:“哥哥,我来帮你上药吧。”
上药对于裴棠依来说已经很熟悉了,最初面对裴淮露在外的上半身,她还会很羞怯。现在虽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至少没有那么明显了。
她轻抬指腹,在裴淮的伤痕处打圈按揉着,“会疼吗?”
裴淮道:“不疼的。”
“可是我的心里好难过,”裴棠依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看到你为我受伤,我心里好难过。”裴棠依扬起脸,清亮的眼眸中浮现出裴淮的面容,
“我不走了,我愿意在这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