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孕育孩子是件辛苦事。
月栀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夜里即便有人陪着也睡不好,常常夜半梦醒,心慌不止, 频繁起夜,不知怎么就哭了, 一会儿又饿得厉害……
裴珩下朝时,正是她晨起醒来, 这边梳妆穿衣,那边已经备好了早膳。
用膳后, 裴珩好生哄着她喝下温热的安胎药,事无巨细的养着。
到了第四个月, 月栀孕中的反应越发明显, 情绪没来由地起伏,胡思乱想, 惊惶不定, 好几次, 刚刚还笑着,转眼眼泪就无声的落了下来。
裴珩抚她后背,问她为何伤感。
月栀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尽管身形走样,裴珩待她的热情依旧不减, 日日相陪,夜夜相伴, 每一句情话, 每一次关心都印证着他对自己真诚的爱意。
她喜欢眼下的美好和幸福, 一切都那么完美,让她开心的想哭,又有那么一丝悬而未定的不安。
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 可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只是那股别扭劲儿一上来,便止不住心中的伤感,流下泪来。
裴珩知她是初次有孕,又无切实的名分撑起底气,才喜悲无常,数次提出想将她纳入后宫,月栀却哭得更凶了。
她不想怀着孩子就做了他的妃嫔,身子守不住,在外的名声总要顾一顾,不能这样一退再退,堕落到被人唾弃的地步。
裴珩哪还敢再劝,只能更用心的照顾她,哄她高兴,讨她欢心。
做她的眼睛,与她从国家大事说到今日的阳光好不好,御花园的海棠开了几朵,檐下的燕子又孵出了几只雏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日,进宝捧着个包袱进来,说是裴瑶从江东托人快马送来的,赠给月栀的礼物。
景和斋内,裴珩解开包袱,脸上浮现笑意,转头告诉坐在软榻上理丝线的月栀。
“是虎头鞋,有四双,做得精巧极了,颜色又红又绿很是喜气,就这么一丁点大,四双放在一起还没有朕的手大呢。”
月栀绕了绕指尖的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姐姐真是……孩子还没出生呢,又不着急穿,就千里迢迢让人送来,跟你一样,是个急脾气。”
裴珩捏着一双虎头鞋走过来,放进他手中,“皇姐是个宝,皇姐怀着的更是个宝,配得上最好的东西,哪怕还穿不着,也要早早备着。”
她摸索着那小巧柔软的鞋子,指尖感受着上面密实的针脚和凸起的绣纹,知晓来自远方的牵挂,心里暖融融的。
“阿珩……”她轻声唤他。
“怎么了?”裴珩侧头看来,目光温柔。
月栀抚摸着虎头鞋,脸上浮现出一种柔软的母性,“四姐姐给孩子的祝福都到了,孩子出生时,我也得给他添一份福气才好。”
裴珩饶有兴致,“皇姐有什么好主意?”
“我想……”月栀温婉的面庞悄悄侧过去,带着几分羞涩和紧张,“用我大婚时的红盖头如何?就盖他一下,让他沾沾那份圆满喜庆的福气,保佑他一生平安顺遂,你说好不好?”
裴珩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夜晚,他伪装成她的驸马,借着黑暗和她的眼盲,与她洞房花烛,那块鸳鸯戏水的盖头被他亲手挑起,露出她娇美的容颜。
他对月栀的执着、无法挽回的欺骗,都始于那一夜。他不后悔那时的决定,可心中并非全无愧疚。
此刻,她竟主动提出要用那晚的盖头,去为他们的孩子祈福。
难道这是天意?
他自以为冲动的罪恶之举,实则铸就了他们二人的姻缘,再往后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平安喜乐。
被他掀起的盖头,再盖回他的孩子身上,像冥冥之中,月栀接受了他不择手段的爱。
若有东窗事发那一日,她得知了真相,看在两人做过夫妻,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她是那样心软的人,是不是……也能对他少恨几分?
久久没听到他答话,月栀解释:“我不是不要这孩子认你,只是,我与驸马终究有一段姻缘,孩子与他有血缘,那时的欢喜圆满也是真的,我不是心里还念着他,就是……”
“朕知道,你是个心软念旧情的人,哪怕他不留一言就失踪,你也不会恨他。”
裴珩欣慰的笑着,端详她圆润白皙的面庞,像被温养过后的暖玉,更加细腻诱人,忍不住就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面颊。
“朕知那盖头对你意义非凡,如今你与朕不也是鸳鸯成双了吗,这天底下最圆满的福气,正该给我们的孩子。”
他甚至等不及,当即唤来了小太监,命人去公主府将那红盖头取来,提早备下。
小太监领命,匆匆而去。
月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惊了一下,心里涌起暖流。
心想:这孩子并非他的骨血,他竟能如此看重,口口声声念叨“朕的孩子”“咱们的孩子”,是爱屋及乌,待她太好了。
除了逝去的驸马,哪还有人给过她这般她无疑的包容和爱护。
月栀熟练的靠进他怀中,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阿珩,你待他这样好,他日后一定敬爱你……敬爱你这个爹爹。”
裴珩开怀一笑,将人搂紧。
两人彼此依偎,窗外照来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仿佛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
转眼到了七月,天气渐热,京城处处透着绿意,御花园的知了吵人,皇帝命人将她们都粘去,省得吵了月栀休息。
月栀的肚子已经有五个月了,食量恢复正常,精神也好了些。
用膳时,小小的景和斋内飘出香气。
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香气扑鼻,还有几碟普通的清炒小菜,是裴珩离了勤政殿后,去御膳房亲手为月栀做的。
说来也奇怪,自打那夜的山菇炖鸡后,月栀胃口变得再挑剔,也依然钟爱裴珩的手艺,不必多珍贵的食材,也用不着西域南越的香料,只简单小作,便勾得她馋虫大动。
“尝尝这个。”裴珩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天越来越暖了,什么新鲜蔬菜都有,朕便每样都给你炒了些。”
月栀用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是熟悉的家常味道,火候调味或许不算顶尖,却是只有他才能做出来的,家的味道。
“很好吃,清新解腻。”她扬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近日好东西吃多了,是该吃些青菜下下火,还是你有心。”
裴珩听着,眉头舒展开来。
她最近的气色红润了不少,身子也不再像前段时日那般虚弱乏力,情绪大动,总算不再掉下让他心疼的眼泪。
夏日的生机环绕着她,树木苍翠,天空湛蓝,天空中吹过的风都是清爽的。
月栀每日用膳、吃药、听戏、逛逛御花园,在裴珩忙碌朝政时,她偶尔去勤政殿里坐坐,陪他说话,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就坐在一旁忙活手里的活计。
这日,裴珩与重臣们商议朝政,她不便入内叨扰,便让人请了何芷嫣来进宫听戏。
何芷嫣的胎比她的小一个月,刚过了害喜的时候,最是爱吃。
两人坐在暖阁里,听着台下咿咿呀呀的调,吃着温热的点心和果品,笑得开心。
何芷嫣吃了个半饱,越过二人中间的小桌过去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气色。
欣慰感叹:“先前听说你进宫养胎,我还担心你会不适应,如今见你过的滋润,倒比从前做姑娘时还要水灵些,我也就放心了。”
月栀抿唇一笑:“都是皇上照顾得好。”
何芷嫣了然,垂眸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重新扬起笑容,“是啊,皇上一贯待你好。”
说着,放低了声音试探:“月栀,你与皇上有没有……?”
月栀不解,“什么?”
何芷嫣亲身侧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低语,短短几句话说的月栀脸色涨红,本想虚张声势的掩饰过去,可又觉得这些私房话不跟芷嫣说,还能向谁说呢。
便低声应她,“上个月便有过,有时一日一回,有时两日一回,他顾着我的身子,从不强求……这个月,倒是少了。”
何芷嫣一脸惊喜,“上个月就?岂不是你月份刚稳,他就?我还当咱们皇上不通人事也不近女色呢,没想到这般勤勉。”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团圆美满的戏,笙箫悦耳,情节带笑带泪,敲锣打鼓声掩盖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月栀害羞的绞起手指,“说到底,还是怪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难受,身子也空,他来抱我,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稀里糊涂的就……想想还挺对不起他。”
“这有什么对不起。”何芷嫣安慰她,“皇上对你这么上心,自然是心里有你,你愿意同他好,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也只有何芷嫣会对她说。
月栀不敢想,同样的事,若是告诉华青或是裴瑶,她们会是怎样的态度。
就只有芷嫣,两人成婚相差几个月,怀孕仅相差一个月,同样经历了梁璋的失踪和孕期的难受,彼此才更体谅对方。
她让宫女上了新的点心来,等何芷嫣重新吃上,才喃喃道:“他日后会有正妻皇后,我这般作为,他现在不往心里去,只恐他日后的皇后会容不下我。”
看她心生不安,何芷嫣眼角带笑。
“那不如,你来做这个皇后?”
出言惊人,月栀听了都觉得慌,连连摆手,“我哪有服人的手段呢,不说嫁过人,普天之下,谁听说过有眼盲的皇后呢。”
居其位就要谋其政,自己都是需要被裴珩照顾的那个,哪有本事替他分担呢。
说完,心有余悸的提醒,“这样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倒显得我贪心,得了他的照拂还不够,还奢求别的。”
何芷嫣无声的叹了口气,“我还未出嫁时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怎样?”
“太容易满足了,总为身边人考虑,却不懂得为自己做打算。”何芷嫣微微一笑,“不过这也是你的好处,皇上是少年老成,太精明的人,在他身边待不久。”
只有月栀这样纯真的有些傻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的相信皇帝,为眼下的一点幸福就很知足。
也正是她这般宽容心软的性子,能与皇帝那阴暗、不择手段的狠辣契合。
许是快要做母亲,何芷嫣整个人变得柔和了许多,即便知晓是皇帝逼走梁璋,步步哄骗月栀亲近他,也只觉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不说这些了,如今什么事都大不过咱们的孩子。”何芷嫣很快吃完了一盘点心,腼腆道,“宫里的点心就是精致,一点都不腻,外头铺子里的完全不能比。”
月栀轻声一笑,又叫人给她上了几盘新的,沏了一壶花茶来,慢慢品。
戏曲声声慢,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七月的烈日下,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浮起一层颤动的热气,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晒得滚烫,泛着灼目的光。
小太监们抬着冰穿过回廊,檐下守着的侍卫顶着一头热汗,站的笔直,几名宫女低头疾行,衣衫被风卷起又贴回身上,转眼没入朱漆门廊的暗处。
景和斋内一片祥和宁静,阳光透过绿荫照进窗来,热意稍减。
月栀靠在软榻上,不远处放着堆满了冰的坛,侍女轻轻在冰上扇风,便有一股凉气吹来,解了身上黏腻。
“张嘴。”
裴珩坐在一旁,剥着南方新鲜上供来的荔枝,去了核,用银叉子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她嘴边。
月栀应声张嘴,双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感受着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说来有趣,那日与何芷嫣聊了些私房话后,心中的烦闷纠结少了许多,连日心情舒畅,忽而一觉醒来,竟觉得周身无比松快。
纠缠了她将近三个月的反反复复的恶心、烦闷、乏力,像被这暖融融的阳光晒化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靠在榻上,窗户半开,能清晰地感觉到窗外花香随着微风丝丝缕缕飘进来,鸟鸣声也格外清脆。
裴珩见她眼神往外飘,唇角带笑:“今日气色不错,瞧着吃东西也有滋味了。”
“嗯,”月栀笑着点头,向他伸出手,“从没觉得这么松快过,想想前几个月,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真是难捱。”
裴珩握住她的手腕,扶她起来。
见她笑靥如花,他的心情也如这午后阳光般明媚灿烂。
闲聊般说起:“离州的六王叔这个月连上了好几道折子,一来进贡财宝,二来,要为朕进献佳人。”
月栀当他是试探她对纳新人的态度,可自己没名没份,还没做上后妃,也已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姐姐,哪敢表态。
“六王爷也是好意。”
裴珩轻笑,伸出指尖勾了勾她的鼻尖,一本正经的教训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想,这么快就忘了上次朕告诉你的事?下头这些人惦记朕的后宫,哪有一个是真心为朕好。”
“怎么说?”
“离州船舶贸易频繁,六王叔的封地原本不在那里,父皇释了他的兵权后,为了安抚他,把赐他长居离州,这些年,他在离州捞了不少油水,想是朕派的巡盐御史快到了,他听到风声,才急不可耐的表忠心,送佳人。”
“若是为此,倒真不必理会了。”月栀有些好奇,“你是派了哪位官员去巡盐,办事如此得力,人还没到,便掀起了风波。”
裴珩微笑,平静道:“一个还需磨练的好苗子,张嘴。”
月栀还想再问,被送到嘴边的荔枝给塞了回去,荔枝肉鲜嫩,汁水清甜,放在冰上凉了一会,入口凉丝丝的。
裴珩很快聊起其他的事,将这个话题简单带过。
夜幕悄然降临,宫灯亮起。
晚上的院子清凉了许多,裴珩兴致高,命人在景和斋的树下挂上纱幔,摆了躺椅和小桌,让宫人们端来月栀爱吃的点心和温热的蜂蜜牛乳茶。
“今日是满月,陪朕赏会儿月吧?”他走进屋里,语气轻松惬意。
月栀在床上闷的厉害,正巧睡不着,便同他一起到屋外乘凉。
月色如水,透过枝叶和纱幔落下来,为二人笼上一层柔和的清辉。
“今日的月亮很大很圆,很像朕十三岁那年,咱们一起过中秋时看到的那个,月光把你的脸都照亮了。”
耳边是裴珩细致的描述,月栀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记忆中的景象,与此刻的温馨和睦重叠在一起,仿佛跨越了时光。
裴珩躺在躺椅上,将她揽在自己身上,声音低低的同她耳语,“那时只有你我二人,往后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朕定会护你们周全,一生一世不相负。”
他的话语真挚而热切,滚烫地落进月栀心里。
她微微撑起身子,用一个轻如柔羽的吻代替了所有的言语。
“皇姐……嗯,好甜……”裴珩顺从的张开口,诱她深入。
情到浓时,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臂膀滑下,自然地寻到她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缓缓扣入她的指缝间。
温暖而干燥的掌心将她扣紧,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为这无声的占有。
往日情绪烦躁或不安委屈,或是榻上意/乱/情/迷,或是隔着衣料轻轻触碰,她从未细心去想那些细微的相似之处。
但今夜,她是那样清醒。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和身侧洒来的清凉月光一样真实,被她清晰的感知着。
此刻,一种极其熟悉,几乎刻入她骨髓的触感从相贴的掌心传来……
曾经无数个夜晚,这双带着同样粗茧的手在她肌肤上游走,无数次温柔抚摸,缱缱缠绵,精准地找到每一处能让她战栗的地方,给她欢/愉,让她心安。
她看不见,所以她记住了被他握紧掌心时的每一点细节,甚至连粗茧的位置,她都曾用指尖细细描摹,用身体牢牢记住……
她绝不可能认错!
月栀僵了片刻,直到舌尖被轻轻一咬,才懵懂的回过神来。
“失了神?还是困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她起了疑心,连耳边的声音都那么像,慵懒宠溺的温柔,虽是少年,却有成熟男人的稳重——这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月栀眨了下眼,心跳都快停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轻轻抽回被裴珩紧握的手,顺着他的话头,佯装犯困。
“阿珩,我有些困,想早点歇息了。”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脆弱。
抿着唇低下头,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裴珩沉默片刻,疑惑刚才还暧昧甜蜜的氛围,怎么突然间就消失了。
念及她前阵子情绪波动大,这两天精神好了些,或许又有反复,没敢追问,从宫人手中接过薄被给她裹上,将人抱回房中。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并无异样,“若有不适,立刻让人唤朕。”
月栀低低应了一声,紧闭双眼,听见他脚步声远去,与门外值守的侍女低声交代了几句,一切才重归寂静。
可她哪还能睡得着。
黑暗中,掌心那令人战栗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上。
那一定是驸马的手,可是,为什么会是裴珩?会有两个声音相像,连掌心粗茧位置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纷乱的思绪将她缠紧,几乎窒息。
月栀感觉胸膛闷的厉害,几乎组不出一句条理清晰的话来解释自己的混乱。
驸马,裴珩——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会那么像?
或许是她记错了……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把驸马忘了个一干二净,又跟裴珩多了那许多接触,她看不见,才把与两人有关的记忆给弄混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浑浑噩噩,直到后半夜,头脑累的实在受不住,才沉沉睡过去。
*
红烛高照,暖香浮动。
喜房内,她身着大红嫁衣,坐在铺着锦绣百子被的床榻边,透过红盖头下的缝隙,看到有人缓步走来。
来人轻轻挑起她的盖头,抬头看去,对上一双炽热专注的眼眸,他容貌俊美,下颌线清晰硬朗,红润的唇边勾着笑。
是裴珩。
他俯身下来,气息灼热,吻着她的唇,她的脖颈,扯开她的衣带,层层剥去繁复的红色华服,少年人急躁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生涩的鲁莽。
粗砺的掌心在她身上游走,烧起炽热的火焰,让她呼吸紊乱,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任他予取予求。
红帐轻摇,一片旖旎春光。
渐渐地,那双手变得潮湿黏腻起来。
空气中甜腻的暖香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味道越来越浓,变得刺鼻。
她感到不对劲,慌乱地想去推他,指尖却触及一片湿滑温热。
睁开眼,是一片鲜血淋漓。
他手上沾满了血,嘴角挂着狡猾而诡异的笑,一双填满了色/欲的眼睛,像暗夜中的野兽,静静的看着她。
“月栀,不要嫁人好不好?”
“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皇姐何不进宫陪朕?”
“朕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我们又成为了一家人,朕真的很高兴。”
他没有张口,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脑海中重叠复现,像在她心底肆意生长扎根、掠夺养分的野草,汇成一句。
——你终于是我的了。
月栀心脏狂跳,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噌得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得一身冷汗,梦里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黑暗中,她瑟瑟发抖,下意识去摸绣枕,没有找到,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呼吸不畅。
梦中裴珩诡异的笑容仍在眼前。
一个可怕的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驸马不是失踪了!
是裴珩,是他杀了驸马!
所以驸马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去寻找的人都没有找到一丝踪迹,梁家丢了一个儿子,竟也不事声张,沉默忍痛至今,连个衣冠冢都不肯立。
除了裴珩,还有谁能做成这样的事?
月栀不敢再想下去,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眼眶湿润。
此夜再无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