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绵长的吻像潺潺流淌的小溪一样从她脸上流过, 从眉心到鼻梁,从唇瓣到下巴,一路流向脖颈, 温热濡/湿,弄得她痒痒的, 哼笑出声。
睁开眼,外头已日上三竿。
“唔啊……”月栀面带微笑, 从饱足的梦中醒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又做了那样的梦, 比前几次的梦都更为清晰,她甚至还能记起与梦中郎君唇/舌相依时心中的潮涌悸动。
果酒的后劲没那么大, 犯迷糊的时候晕的很, 喝了醒酒汤睡一觉醒来,依稀还能记得与崔香兰吃酒时的对话, 连梦中被男人抱紧时的触感都记得一清二楚。
月栀害羞的捂起脸, 定是那日醉酒后被梁二公子抱过一回, 才做得这般羞人的梦。
一边回味心中的甜蜜,一边掰着手指数成婚的日子。
神志变得清醒,从床上坐起时,一身的热都被秋日的凉吹散, 偏嘴上还热乎乎的。
她奇怪的咬咬唇,惊讶的发现, 自己的嘴巴好像肿了?伸手去摸, 唇珠圆圆的, 唇边一周都热辣辣的,是真的肿了!
月栀大惊,别是屋里进了什么虫子, 爬上床来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婳春?婳春?”她伸手探床下,没有摸到婳春守夜时睡的小床,也没有摸到婳春本人。
很快,外头人听到声音跑了进来。
婳春看她慌乱的神色,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忙坐到床沿上扶住她四下乱探的手,小心问:“奴婢在这儿,公主别慌。”
月栀神情委屈,“我的嘴巴肿了,有点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被虫子咬到了哪里,会不会很丑?若是很严重,等多久才能消肿啊。”
听她问这个,眼神又急,婳春愣了一下,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屋里有侍女打扫,院里的花草也是每日打理,不可能有虫子钻进房中,好巧不巧就咬了公主的嘴,真相只会是那个府中无人敢提的人。
下移视线,没在月栀脖颈上发现奇怪的红痕,也没听她说身子有什么不适,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皇上没有把事情做绝,否则她们这些下人就算用嘴编出花来,都圆不过去。
“奴婢瞧着不像是被虫子咬了,该是天干物燥,公主昨夜又喝了太多酒,又燥又热的,内里上火才肿了嘴巴。公主可觉得喉咙发干,或是心跳的很重?”
月栀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又干又燥,心口还闷闷的。”
“那便是了,公主这是上火了,同崔大姑娘喝了一整坛的果酒,饭菜都没好好吃,可不是要上火吗。”婳春煞有其事。
“那就让苏景昀给我开个降火的方子,嘴肿成这样,我怎么出门见人呢。”
“秋日上火的症状很寻常,奴婢叫厨房给您炖一盅冰糖秋梨,早饭再备的清淡一点,到晚上就好了。”
婳春服侍她穿衣裳,念着昨日受的罚,不免苦口婆心的劝她两句。
“公主也别太依赖苏医官,哪能出点什么问题就吃药呢,是药三分毒,您的身子虚乏,好不容易才养好些,可不敢再折腾。”
月栀抿唇,心道这唠叨的语气跟裴珩如出一辙。
虽然他不在,但这府里的下人都像他一样精心照顾她,连念叨她的口吻都越来越像他,有时她都想,这些人该不会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吧。
日理万机的新帝怎会为内宅小事操心,那些古怪的念头,月栀想想便忘了。
早饭后,宫里来了宣旨太监,要她今日在府上等尚衣局的宫女上门来量尺寸做婚服。
公主出嫁的惯例,婚服头冠一应由宫中赏赐置办,加之新帝对她重视,宣旨太监此来还带来了十几个太监,到公主府里帮忙打扫庭院、清理落叶、定宴席菜单,另有一个老嬷嬷教习大婚礼仪,几个宫女帮忙收拾红绸、剪喜字……
新帝用心,格外重视公主与驸马的婚事,京城众人闻风而动,当天就有人送礼上门,提前祝贺。
月栀要留在府中等着量尺寸,不便出门,便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一袋珍珠从箱子底下摸出来,取出一半来。
“这珍珠是从前皇上赏我的,珍贵无比,我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也该拿出来了。”
手心握着圆润冰凉的珍珠,想起那些年苦寒的冬日,哪怕再难,数数这些珍珠,也知道自己和裴珩没到绝路,总能熬过去。
眼下过上富贵的好日子,光是朝臣和皇亲家送来的礼物都已经价值不菲,这些珍珠、金元宝和她舍不得动的房契,已经算不上什么大钱,她依然好好的将它们藏在衣裳箱子最底层。
她有三个衣裳箱子,另外两个底下压着一盒厚厚的银票、还有几盒金元宝。
闲来时常独自拿出来摸一摸,数数银票的张数,将元宝擦的亮亮的,再放回去,压箱底的分量足,格外叫人安心。
她将珍珠郑重的交到婳春手上。
“这些珍珠,你拿去金楼,叫他们打两支金步摇,一对耳环,做一个明珠发冠,再做两条镶珠金玉带。”
婳春看她待那珍珠如同至宝,劝说:“公主想要什么首饰,从皇上说一句,宫中尚珍局自会为您打造最好的送来,何必动用您的珍藏?”
“那不一样。”月栀微笑,“这珍珠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且我不是住在宫里的主子,更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姐姐,受皇上恩赐已经万分感激,哪能理所当然的要他为我做这做那,太不知羞了。”
婳春哑然,委婉提醒:“皇上连宫里的人都拨过来给您准备大婚,他如此看重您,几件首饰而已,皇上说不定很想为您多打几套呢?”
岂止是首饰,只要公主点头,婳春毫不怀疑皇上会即刻将公主纳进后宫。
只是这话不敢在嘴上提。
月栀摇摇头:“他忙的觉都睡不好,我不想为几件首饰去叨扰他,你不必再提了,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奴婢知道了。”
交代完这事,月栀又说:“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套纯金打的头面和一对翡翠双耳瓶,你拿上它们,再挑十匹最好布料,两对镯子,两件璎珞,替我去崔府一趟。”
月栀节俭,用不完的俸银就攒着,偶尔给府中人加赏加菜加衣,依然剩下不少。
她不喜欢胡乱花销,库房里堆的东西几乎都是进京以来收到了各种贺礼拜礼,她看不着也不爱戴,先前送去国库不少,过了没一个月,库房又快堆满了。
用不着的好东西,自然要送人。
*
崔家清晨的饭桌上很是热闹。
崔香兰听了一顿冷嘲热讽,只顾闷头吃菜,毫不在意爹娘和妹妹的絮叨。
“你既跟公主有交情,怎么不替你妹妹求求情,如今她要在家里呆上整整半年,不能去诗会宴席,要如何相看好郎君?”
“不怪人说你心狠,只顾自己痛快,连崔家的脸面都不顾,都是一家人,怎么就见不得你妹妹好?”
崔父用完了早饭去上值,姨娘们各有孩子照管,又不用出她的嫁妆钱,自然少来招惹她。
只剩下继母和妹妹为受罚的事,对她不依不饶。
“姐姐不是在公主那儿得脸吗,到公主府吃了一身酒气,还未出嫁就抛头露面从街上走回来,也不嫌丢人。”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得脸,也没瞧公主给她备个轿子送回来,想也是把她当成玩意儿,那等贵人怎会结交一个不安分的搅事精。”
“哼,姐姐叫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反正我不能出门,定日日来陪姐姐。”
“你姐姐就快出嫁了,还能在家中过几天好日子?就不信她去了青州,还能打着公主的旗号招摇撞骗。”
母女两个一唱一和,从院外跟到院里,隔着窗在廊下念叨,叫崔香兰关起门来做女工都做的不痛快,绣了个乱七八糟。
“夫人,公主府来人传话了!”小丫鬟从外头来禀报。
“什么?”母女二人惊讶。
崔青青抢先问:“是不是公主知道罚我罚重了,要解我的禁足?”
小丫鬟摇摇头:“没听来人说二小姐禁足的事,只是点名要见大小姐,这会儿已在厅上等着了,请夫人和大小姐过去接见吧。”
一行三人忙往前厅去。
往日不见宁安公主出行有什么大阵仗,母女三人看到前厅上列开两行的侍从,手里捧着精致的锦盒,来传话的公主的贴身侍女正站在厅上,守着礼数候人来。
崔家打从十年前就落魄了,崔父官也做的不大,崔母哪见过这等厚赏,踩上台阶,脸都要笑烂了。
婳春面带微笑,目光越过崔母,和善的望向崔香兰。
“崔大姑娘可让奴婢好等。”
崔香兰心中惊奇,“姑娘这是?”
婳春立即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面露不悦的崔青青和笑容僵在脸上的崔母,郑重道。
“府上昨夜招待不周,没有赶马车送您回来,叫您受累了,公主遣我来问候您。特意叮嘱了,要我告诉您,她赠您的那只银钗是宫中司珍局打造,雕琢手艺世间罕有,若有不识货的认不得宝贝,大姑娘不必上心。”
“知道大姑娘不日便要远嫁,公主特意挑了几件赠礼给您添嫁妆,都是成双成对的好意头,还请大姑娘笑纳。”
话音落罢,抱着锦盒的下人打开盖子,露出一对对成色极佳的头面首饰。
看到一匹匹颜色靓丽的锦,崔青青眼睛都绿了,拉崔母的袖子,“娘,那是流光锦,市面上买都买不到。”
崔家门户虽小,母女二人却是善交际的好手,经常出入皇亲权贵们的宴席。
知西南织造为贺新帝登基,上贡了三十匹流光锦,新帝论功行赏,连王侯家都不一定有幸得赏一匹流光锦,这宁安公主一出手就是十匹!
可见往日外头谣传宁安公主是外头光鲜里头虚,全是假话,皇上当真是宠爱这位公主。
崔香兰不识流光锦,也能从母女二人羡慕嫉妒的表情中知晓它的价值。
“这么好的东西贴给我做嫁妆?臣女何德何能得公主如此恩赐,且这锦是皇家御赐之物,臣女岂敢领受。”
她故意显摆做作,搓那对母女的锐气。
婳春微笑:“流光锦是难得,但论珍贵,当属这对翡翠瓶,公主是盼您日后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有公主御赐之物压箱底,无论日后的夫君是好是坏,都不敢薄待了她。
崔香兰体会到公主的良苦用心,顾不得再同那母女二人怄气,忙下跪谢恩。
崔母和崔青青被冷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价值连城的珍宝统统送进崔香兰的院子里,不敢怒也不敢言。
没两天,这事在高门内宅里传开了。
“宁安公主当真菩萨心肠,知道崔家那克夫命的大姑娘要出嫁,送了好些宝贝去给她添福气呢。”
“前头不知是哪儿吹来的风,说公主打扮素净,连高官皇亲家的女儿都比她金贵些,如今看来,人家是里子实,便不爱弄那繁复的装扮充面子。”
“公主不日大婚,皇上亲自派人操办,面子里子都给足,这般荣宠,谁人能比?”
“只可惜我家生不出那么好的儿子,不能娶公主过门,像梁家那么好的命数,得公主助力,他家日后便是名门望族了。”
外头人议论的热闹,梁府内就如往日一般肃穆。
何芷嫣听了外头传的话,想想还是让夫君找机会跟梁璋私下里叮嘱两句。
书房古朴,无人侍候,兄弟二人对坐,一样的如竹如柳,翩翩君子。
梁修:“你嫂子的意思是,公主没接触过男子,心思单纯的很,你作为日后的驸马,要对她多些爱护和耐心,不要操之过急。”
梁璋不解:“兄长何出此言?难道疑我会欺负公主不成?”
梁修咳了咳,“你也不小了,我不明说,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放低声音,“先前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公主,父亲已经不大高兴,更别说你前几次与公主私会……你嫂嫂只同我念了几句,公主虽未怪罪,但你还是行为孟浪了些,公主病弱,你不该那么着急。”
同为男人,梁璋有所意会,面露羞赧,“兄长,我并没有冒犯公主,想是嫂嫂的话言过其实。”
他与公主的私会,仅那一次,连公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皇上赶走了。
事关梁家和皇家的颜面,他将那夜的事藏在心里,未曾与人说过。
梁修却不信,语重心长道,“你牵公主的手,亲了人家,这还不算冒犯?你不必同我藏着掖着,我只是替你嫂嫂传话,望你珍重公主,婚后不必急着延绵子嗣,先帮公主调养好身子为重。”
这话听着就古怪起来。
梁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得是他还没想到子嗣一事,怪的是,他何曾牵过公主的手,还亲过她?
犹豫半晌,不知如何作答,他的沉默反倒被兄长视为默认默答。
梁修起身过来拍拍他的肩,“二郎,皇上选中你做公主的驸马,是对你对梁家的看重,你可千万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
梁璋默默点头,心中思绪翻涌。
兄长离开书房后,他才理清思绪。
——公主曾与人有两次私会,嫂嫂都以为那人是他;对他纠缠不休的沈娴,口口声声也是念着公主另有情郎;加之那夜他想去见公主,却被皇上斥责……
青竹般的君子淡淡垂眸。
公主许真有个情郎,皇上也知道此事,有意为公主遮掩,故意瞒他。
梁璋脑海中浮现她温婉柔美的面容,那澄澈的眼眸,悲悯的神情,因察觉真相而失落的心情渐渐散了。
他与公主成婚是皇上御赐的旨意,若彼此有情是三生之幸,若她另有心仪之人,在外有情郎或是在府中养面首,都是寻常事,谁说只有男子才能三妻四妾呢。
总归她只会有他一个驸马,若有子嗣,也只会认他做爹,如此便够了。
能替皇上照顾公主,是他为臣之幸。
心绪翻涌之下,他找来信笺,写下一句此志不移的情诗,派人送去公主府,以表诚心。
*
婚期只剩十天,公主府内上下忙碌,每个人都脸上带笑,准备婚礼事宜。
月栀更是止不住的开心,每日喝完药都不必喝甜汤了,拉着苏景昀说道个没完。
“天越来越冷,兴许过几天就下雪了,到时我想和驸马去看雪,再等几个月又是春天了,那时若是眼睛好了,便和驸马一起去看满山花开……”
“等我身体好了,你也不必日日待在公主府里,可以回宫继续深研医术,没你在身边奉药,听我唠叨,我一定会想你。”
听她殷切的期盼,纯真的逗趣,叫苏景昀有些无地自容。
那夜的事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心头。
月栀知晓他不堪的过去,如今彼此有天壤之别,她仍将他当朋友,知他读书,为他备足了笔墨纸砚,深秋天寒,给他屋里烧的炭盆都是价贵的银丝炭。
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医官浪费这许多人力物力,可她还是做了,无私的予人善意,不求回报,只为自己的心。
多好的一个女子,像冬日里的火苗,脆弱却温柔的伫立在寒风中,给身边每一个人带来温暖。
只要靠近她,就能得到心安与平静。
这样好的人,却被一个巨大的谎言笼罩而不自知。
她口中念心里爱的驸马到底是梁家二公子还是……皇上,苏景昀已经无从分辨。
他只是心疼,看她现在这样幸福,等到眼睛痊愈,谎言暴露,她一定会碎掉——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苏景昀心有成算,又有犹豫,早早从后堂退出来,余光瞥见廊下。
一个小丫鬟递给婳春什么东西,婳春立刻把那玩意藏进袖子里,二人看到他出来,装作无事发生,轻轻对他点头便分开了。
连府中的下人都是皇上的眼线……
苏景昀不再犹豫,去房中取了太医院的牌子,即刻进宫去,向皇上陈情。
演武场上,年轻的帝王身着黑金色圆领袍,手中握弓,搭弓射箭,嗖嗖几声破空声传过,羽箭正中靶心。
医官跪在他后头,帝王的侍从被远远的赶到演武场外,无人能听到他们对话。
“你是说,朕若再踏足公主府,会惹公主伤心,加重她的病情?”
苏景昀跪成一团,听着利箭中靶的声音,战战兢兢答:“公主眼睛的病灶在脑袋里,她不能受刺激,不能大悲大痛,否则淤血压迫眼睛,有可能导致终身失明。”
“可朕记得,你上次向朕回禀公主的病情时,不是这样说的。”
裴珩盯着最后一支箭射中靶心,反手挽弓,睥睨下跪的医官,眼中满是寒气。
“说要公主开怀,不出半年便好。每回朕去陪她,她都很高兴,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朕会让公主大悲大痛呢?”
他摩挲扳指,看医官冒出一身冷汗,不由得冷哼一声。
“你敢到朕面前说这话,是有几分胆量,也是没把朕的话听进心里去,你以为你是为她好,你了解她几分?朕与公主十年情分,还比不得你一个旧友知道的多?”
苏景昀颤抖:“微臣只是恳求您,不要再欺骗公主,是谎言终有捂不住的那一天,公主会受不了的。”
裴珩咬牙,抬手招了侍卫来。
程远半跪行礼,“皇上有何吩咐。”
“此人妄言犯上,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他的舌头拔下来。”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唔!”侍卫捂了苏景昀的嘴,将他拖下去受刑。
裴珩狠狠扣紧扳指,十分恼怒。
他将弓箭丢给程远,吩咐:“让进宝将下午会见朝之事推到晚上,去牵马来,叫小段放下手上的事来陪朕去城外巡视军营。”
“微臣领旨。”
好容易被那夜的温情抚平了心中躁动,心情才好了几天,便被这多嘴多舌的下人给搅乱了。
裴珩深吸一口气,回想医官大着胆子说的那些话,胸膛升起一股火来,低头看袖口处露出的手腕,无端暴起青筋,竟是千丝引毒发之相。
这毒没有解药,只能修身养性,时日长了不再复发便自己解了,怕只怕情绪大动引得毒发,三两次没扛过去便疯魔暴毙了。
他深长呼吸,不知道是医官所说的哪一句话触动了他动怒的底线。
掏出帕子假装擦汗,偷嗅绣帕上的馨香,是熟悉的香气,眼睛微闭,仿佛思念的人就在自己面前。
心绪渐渐平复,披甲骑马巡视军营,段云廷陪侍左右。
“朝中多事,公主又将大婚,正是事多的时候,皇上怎还得空出来巡视军营?”
裴珩冷他一眼,“你又去乐坊了?”
被一语点破,段云廷匆忙查看身上,找了半天才从耳垂上抹下一点胭脂色来,尴尬一笑,“让皇上见笑了。”
“既爱女色,为何不娶妻,总往那烟花之地去,不怕污了自己?”
“皇上知道,末将家中无长辈,只有两个弟弟妹妹,末将操心他们还来不及呢,哪得空寻妻房,只好得闲时到乐坊里同美人听曲取乐。倒也有人上门提亲,只是那娇贵的女儿家该放在手心里宠,哪好娶来叫人家跟我吃苦。”
段云廷说罢,哑然一笑,只因说完这话,脑中冒出一人来。
若是她,和他一起吃苦也不算亏了她,合该叫她苦一苦。
裴珩看他走神,问:“想到什么了?”
段云廷回过神来,转开话题:“末将比皇上年岁小,比起末将,皇上的婚事关乎大周国运,您该替自己操心才是。”
不等他张口,段云廷就知道他又要搬出惯用的说辞,便主动替他出主意。
“皇上既没有心仪之人,又总念着公主,何不娶了公主?”
话音入耳,裴珩头皮发麻。
心底最隐秘的冲动,连自己都不敢看透的想法,被这个未经教化的少年轻易就说了出来。
他皱眉:“你怎敢说此胡话,朕已为公主赐婚,怎能坏她姻缘。”
段云廷依旧神情轻松,“皇上是天下之主,江山是您的,大周子民都是您的,您要娶一个女子,谁敢置喙?公主温婉貌美,为她心动也是寻常,末将是为皇上着想,怕您一时犹豫,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知道皇上与公主并无血缘关系,在他住的贫瘠边地,兄弟共/妻、兄妹姐弟换嫁,都是寻常事。
巡视的队伍从军营中出来,沉默中,年轻帝王骑在马上,脸越来越红。
他娶月栀?
他怎么能娶月栀呢?
他把她当姐姐,当依靠,当恩人,若是娶她,岂不是要同/房同寝,将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都袒露给她,还要诞育子嗣……
青年的脸红的滴血,深邃的眉眼在高低错落的树影中闪出少见的稚嫩的光。
像在杀伐果决的帝王躯壳内,十九岁的灵魂重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