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纪云瑟回到毓秀宫厢房,自斟自饮了一大杯水,才慢慢平复心情。
她用凉水擦了擦脸后,回想起刚才的事,又懊悔自己有些冒失了。不应该对晏时锦发脾气,万一得罪了他,连累丁香的相好岂不是适得其反?
其实她不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却不知为何,在那厮面前,总是容易现出原形。
不过,他既是个铁面无私之人,自然公私分明,想必不会因此迁怒王武吧!
她活动了一番酸痛的筋骨,就见丁香提着食盒进来,躬着身子将饭菜摆好了后,并未言语什么,又匆忙出去了。
纪云瑟没有注意太多,她肚子早就饿了,觉得膳食也香甜不少,待她用完,坐在梳妆台前解了发髻梳发时,丁香方回来。
纪云瑟瞧着她不自然的神色,问道:
“怎么了?”
丁香看了一眼门外,将门关好后,又小心翼翼地去将支摘窗的叉竿取下,仔细关紧了,才行至她身旁,面露愁容,悄声说道:
“姑娘,奴婢今日去长春宫,见何掌宫刚从宫外回来,这段时日,她已经出宫了好几次。”
“据奴婢所知,长春宫的采买素来都是吴公公负责,何掌宫不会轻易出宫,因此,奴婢就留了心。”
纪云瑟见她说得郑重,猜出了几分,道:
“所以,你打听到了什么?”
丁香抿了抿唇,终是附在她的耳畔,细语了一番,见纪云瑟并无太多的诧异之色,疑惑道:
“莫非,姑娘您早就猜到了?”
纪云瑟冷笑一声:
“虽猜得不全,但八九不离十!”
丁香皱紧了眉头问道:
“那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纪云瑟道:
“容我想一想,此局应该如何破。”
或者说,如何让这把烧向她的火,引回始作俑者身上去。
其实,她早已大致猜到夏贤妃可能用到的手段,宫里那些龌龊见不得人的伎俩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如今她既已知晓,想要防备脱身并不难。
但她既然引诱了夏贤妃出手,就不能这么轻易放过那位喜欢害人的罪魁祸首,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对!
~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因天气炎热,宫中的家宴都是晚间举行,依旧放在了寿康宫旁的春禧殿。
午后,诸亲王皇子领着家眷入宫,给太后请安,再就是几家颇得器重的公侯,也来寿康宫行节礼。
太后刚行了针吃过药,虽精神尚好,但也不喜聒噪,只留下几个素日熟悉的略说一会儿话,就让他们退下了。
纪云瑟跟着赵沐昭,一同去给太后请安,那时,寿康宫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晚辈中只留下裕王妃吴氏,和即将成为蔚王妃的中书省右丞之女袁氏,其他的,就是夏贤妃和李妃等后宫的几位妃嫔。
李妃自知身份低微又不得宠,平日里都是寡言少语。而出身将门的吴氏本就性格直爽开朗,话语不断,又带着年仅三岁的小皇孙赵泽,小家伙更是童言童语,太后瞧着高兴,命人把他抱来坐在榻上,给他拿果子吃。
赵沐昭进来给太后行了礼,就见袁氏殷勤地在一旁服侍,瞧着赵泽夸赞道:
“小皇孙真是聪明又可爱。”
一听说这话,吴氏就忍不住向太后细数孩子的聪慧:
“是呢,昨日殿下抽空教了他一篇论语,谁知,只念了两遍就会背了。”
“前儿个又刚背熟了三字经。”
太后点点头,充满慈爱地拉着赵泽的小手:
“嗯,是个伶俐的孩子。”
吴氏笑道:
“殿下最看重泽儿的功课了,每日回府都会亲自过问。”
“他常说,自己处处都及不上父皇,但得把孩子教好,不能让父皇和太后娘娘失望。”
夏贤妃笑道:
“裕王真是个好父亲呢,平日里公务繁忙,竟也有空教孩子念书。”
赵沐昭接口道:
“二皇兄当然忙了,除了公务,我还听说他可是醉花阴的常客呢!”
袁氏一脸懵懂,问道:
“醉花阴是什么?”
赵沐昭转了转眼珠儿,笑道:
“咱们都没去过,有机会,你可以问问二皇兄。”
吴氏脸白了一阵,随即恢复淡然,笑道:
“妹妹成婚后就知晓了。”
“谁家男人没去过?”
其他妃嫔如祈王的生母杨妃和景和公主的生母杜嫔之辈,皆是人微言轻的,见此情景只能装作听不明白,默默坐着低头饮茶,余者更是根本不敢言语。
纪云瑟远远地站在门边,静静地瞧着这一幕,她当然知晓夏贤妃故意将话头引向裕王的用意,不过是为她接下来的谋算做个铺垫而已。
太后已经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摆摆手,道:
“好了,天气怪热的,你们都去罢,哀家休息一会儿!”
纪云瑟正要跟着赵沐昭一同跪安,却被太后叫住
:
“纪丫头,你留下。”
锦衣云鬓们陆续走出正殿,袁氏好奇地悄声问道:
“这位纪姑娘,她是……”
赵沐昭用毫不掩饰高声量说道:
“你竟不知道她?”
“这位章齐侯府的大小姐,可是皇祖母面前的红人呐!”
一旁的夏贤妃步伐不疾不徐,容色平静道:
“昭儿,别胡说。”
“过了今日,恐怕,你就得改口了!”
恰到好处的音量,清楚地落入诸位嫔妃的耳内,众人皆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眸中闪过不同的异色后,接连步出宫外。
至申时末,春禧殿早已摆好了案桌和各色美酒果子,几位亲王和家眷及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们皆已落座。
永安帝亲去寿康宫,接太后一同坐步辇过去。
路上,一名小内监匆忙跑过来,向江守忠耳语了几句,江守忠随即看向永安帝。
太后瞧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
“什么事?”
永安帝甩了甩手中的菩提手链,撇了他一眼,似漫不经心道:
“太后面前,有什么可隐瞒的?”
江守忠随即躬身道:
“禀娘娘,没什么大事,就是,孙太妃派人来说,她身子有些不适,连带着孙姑娘,就不过来了。”
说罢,看了正襟危坐的永安帝一眼,。
太后道:
“我当是什么呢!”
“她素来不喜热闹,随她去罢,让人送几个菜给她们祖孙俩。”
永安帝道: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江守忠,去办吧!”
江守忠领命而去。
太后斜倚坐榻上,侧头看了一眼,随口道:
“这种小事,随意打发个人去知会御膳房一声就够了,巴巴的偏让他去,你身边哪能轻易离人?”
永安帝笑道:
“儿子不是想着,这是母亲的吩咐,怕别人办不好么!”
“再说,儿子也还没到离不得人的年纪。”
太后觑了他一眼,道:
“知道就好!”
“既是还年轻,就该做些年轻人要做的事!”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春禧殿外内监高唱: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皆起身行礼: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
片刻后,一个中气十足浑厚有力的低沉声音响起:
“平身。”
纪云瑟余光瞥着周围,与众人一同起身落座,她坐在赵沐昭的身后,微微偏过头看向正中主位上的永安帝。
这是她入宫许久后第一次见皇帝,这位据她所知已年近不惑的帝王,身着盘领窄袖衮龙袍,看着不过三十来岁,保养得极好,刚毅的脸部线条分明,眉目清朗儒雅,举手投足间又透着冷峻的威严。
与她从前比照着裕王和蔚王想象出来的皇帝模样倒是相距甚远。
看来,那两位年长的皇子,是没一个遗传了这位帝王的容貌和气质呢,真是可惜!
宫人们鱼贯而入,从上至下,依次给每个长条案桌上摆满各色佳肴珍馐。
片刻后,永安帝淡笑着举起酒盏,道:
“这是今年宫里新酿的荷花蕊,大家尝一尝。”
“至于女眷们,就用些桑葚酒吧。”
众人皆起身举杯相和,一杯饮毕后,方坐下开始用菜。
晏时锦坐在涟亲王的下手,宫人知他从不饮酒,早已给他换上了今年的雨前龙井,他喝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看向赵沐昭身后,频频看向永安帝的少女,眼波流转间,似透着期待与紧张。
她今日穿了一件颇为显眼的鹅黄衫裙,满头珠翠耀目,衬得原本就娇艳的容颜更加夺目,不仅吸引了他的目光,坐在他斜后方的赵峥更是看直了眼,直到赵如昕小声提醒他:
“哥哥,快举杯!”
众人齐敬太后,年轻的帝王又劝了两轮酒后,有小内监行至晏时锦身旁,将一封密函交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对小内监道:
“你告诉紫电,让他在殿外先等着。”
小内监答应着去了。
一时太后道:
“宫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今儿个人来得齐,不如行个酒令如何?”
众人见她高兴,皆应声说好,永安帝笑着问道:
“不知母亲想行个什么令?太难的,儿子可不会。”
太后看了他一眼,道:
“让孩子们玩吧。”
“我出来时,瞧着月季开得正好,不如折一枝来,行个‘击鼓传花’的令,若到了谁手里,不拘什么,表演一个才艺就好。”
永安帝笑而不语,自饮了一口酒,已有宫人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大红月季过来,教坊司的乐人端了小鼓背对着众人坐下。
月季花传至祈王赵榕手中时,鼓声乍停,这位年方十四岁的四皇子舞了一套新习的剑法,被涟亲王赞道: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呐!”
永安帝也高兴,当即吩咐江守忠将御用的一把龙泉剑赏给他。
第二个表演的是十岁的景和公主赵沐暄,杜嫔早已命人替她取了琴过来,小公主端坐正中,抚了《潇湘水云》中的一段,众人听了,皆赞公主年纪虽小,琴艺却已颇具大家风范。
赵沐暄抚毕,向永安帝行礼,道:
“四哥表演了舞剑,就得了宝剑做赏赐,儿臣表演了抚琴,父皇要赏儿臣什么呢?”
永安帝哈哈一笑,道:
“你说呢?”
随即吩咐江守忠将那把被这个小女儿想了许久,原本打算她过生辰时送她的“独幽”琴找出来。
传花令继续,这一回,月季花不偏不倚,落入了纪云瑟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