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初夏刚至,晏国公府庄老夫人的寿宴设在一墙之隔的泽辉园,是当年身为文宗皇帝的贵妃晏氏回母家省亲时所建,极为宽敞,景致亦甚好。
虽说庄氏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国公夫人,又是六十大寿,大张旗鼓地操办无可厚非,但明眼人都知晓其中深意。
辰时刚过,榆槐街的晏国公府大门外已经停满了各家马车。
纪云瑟跟着赵沐昭一同前来,依礼先去福欣堂给庄老夫人贺寿。赵沐昭贵为公主,照例只是带去永安帝和夏贤妃的贺礼,客气地说上几句吉祥话就好,一旁的纪云瑟与其他小辈一同行福礼拜寿。
庄氏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尤其是见到满院子的华服云鬓、月貌花容,乐得合不拢嘴,吩咐给每个来贺寿的姑娘一份见面礼,都是清一色的时兴珠花。
一一认识寒暄两句后,庄氏除了留下几个相熟亲近的官眷们说话,其他人都让婢女们引着去园子里逛逛,喝茶吃点心。
庄氏看向了下手坐着的成国公夫人王氏,细细打量了站在她身后温婉端淑的少女,温言笑道:
“我就喜欢你家的大丫头。”
“婉清呐,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王氏看了一眼长女,拉着她的手笑道:
“这些时日忙一些,正学着帮我管家。”
“这不临近端阳了么,家中的节礼往来,各处庄子的收租孝敬,都是她在忙着料理,我倒乐得轻松了。”
庄氏笑纹更深了,一旁晏徇的继室夫人万氏觑着自己婆母的脸色,陪笑道:
“成大姑娘一看就是能干的,有空常来家里坐一坐,也教教我那不成器的媳妇。”
庄氏道:
“正是呢,我就眼红你们这些家里有女儿有孙女的。不像我们这儿清一色的全是小子,闹腾得很。”
“婉清平日若是得空,多来走动走动,陪我说说话。”
成婉清恭敬屈膝:
“多谢老夫人抬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步出院外的赵沐昭看了一眼紧紧跟着她的纪云瑟,一脸不耐烦,道:
“本宫找嘉蕙有事,你自去逛着吧!”
纪云瑟面露一丝为难:
“可是,臣女初来不熟悉,若是迷路了该如何是好?”
赵沐昭冷哼一声:
“这里到处都是人,你能迷到哪里去?”
“本宫警告你,别跟着本宫!”
纪云瑟十分无奈地点点头,恭敬地目送着她和陆嘉蕙走远后,见无人注意,一个人悄悄沿着一侧的游廊,到了院子东南的角门处。
看到候在那儿的熟悉身影后,纪云瑟快步上前拍了拍她。
“呀,姑娘!”
崇陶掩着嘴轻呼了一声,
“奴婢还怕您不能过来呢!”
纪云瑟环顾了一圈四周无人后,小声道:
“都准备好了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崇陶带着她行至早已看好的一间无人的杂物房,拿出自己带来的包裹,说道:
“姑娘放心,都备好了,这衣裳都是照着王公府里的时兴下人服饰定做的,您先换了。奴婢才刚远远地跟在一位小姐的后边,阍侍问起,奴婢就说是小姐让奴婢回去取东西,故而迟了几步。”
纪云瑟换好衣裳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你的鬼主意最多。”
“走吧!”
崇陶笑道:
“今儿个人多,各家小姐们估摸着互相都认识,咱们都扮成小丫头的模样,才好糊弄人。”
纪云瑟又将鬓发上的珠翠尽数取下,与刚换下的衣裳一同收入包裹内,找了个角落藏好,又让崇陶给她随意绾了个丫鬟的发髻后,二人步出门外。
今日宾客众多,进门之人都要查看邀贴,但出门就简单多了,二人随口编了个谎话,只说是自家小姐吩咐回去取个要紧的物什,便被门房放了出去。
她们上了候在巷子口的马车,直奔苏氏别苑。
纪云瑟正是前几日听见了赵沐昭和陆嘉蕙的说话,知晓二人商定今日赴宴要偷着去找成安侯世子厉书佑,便也要跟着过来。
她不好再寻其他的什么借口出宫去看方叔,只能打着赴晏国公府寿宴的名义出来,再想办法偷偷溜走。
这些时日纪云瑟靠着丁香的那位守卫同乡帮她传信,让崇陶提前备好东西在晏国公府等着她,她大致算好了,去城北的别苑一趟来回,约莫一个多时辰,或许能赶上午宴,就算赶不上,她一个无名小卒,也没有人会注意。
午宴后还安排了宾客们听戏看杂技,时间十分充裕,她能在那时之前回来,不要错过与曦和公主一同回宫就无碍了。
直到看见方成闻讯立在别苑门口等着她,纪云瑟才算彻底放下心来,急急忙下了马车,几人一同步入院内。
纪云瑟四下打量方成,问过了他的伤已经基本好全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成十分不安道:
“让大小姐如此挂心,是老奴的不是。”
崇陶奉了茶水过来,细细看了一眼自家姑娘,道:
“是啊,姑娘这些时日都瘦了。”
“哪有?”
纪云瑟白了她一眼,让方成在正屋堂内一同坐下,诚恳道:
“方叔千万别如此说,您一直帮我照管京城的生意,任劳任怨,就像我的一个亲人长辈一般,无需跟我客气。”
方成一脸感激:
“大小姐如此待老奴,老奴怎敢当?”
纪云瑟摆摆手,又问起了酒楼的其他伙计,方成道:
“大小姐放心,都没事了。酒楼的封条已去,大约再休整几日后,就能重新开业。”
“大小姐亦不用担心酒楼营业,衙门特地张贴了告示,说此事乃一场误会,那位客人并非中河豚之毒,而是突发急症而死。”
“突发急症?”
纪云瑟有些诧异,那日府尹还一口咬定是中河豚之毒,就是不肯让仵作重新验尸,为何突然转变得如此快?
她细思了一瞬,了然道:
“定是方叔从前打点的那个人,帮了咱们。”
“对了,一共花了多少银两?这些都从酒楼的账上出,千万别动用您私人的钱。”
方成道:
“说起这个,老奴也觉得奇怪,这一次,他倒是不肯收一分钱,老奴以为是有别的顾虑,忙忙的准备了他素日里爱的古董字画,谁知,他竟一概不要。”
纪云瑟道:
“这就奇了。”
方成点头道:
“而且,论理此案涉及人命,轻易翻不了案。”
他想了想,又问道:
“大小姐是否还找了其他人?”
“那日见了大小姐后不久,就有大夫给老奴看伤,到第二日一早,更是直接将老奴从地牢放出,安置在号房养伤。”
“依老奴看,这些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其他人?”
纪云瑟细细捋了捋这句话,突然,一个人的面孔进入脑海。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除了……
晏时锦,他真的帮了她?
对上方成探究的目光,纪云瑟淡笑道:
“想必是吉人自有天相吧!”
“咱们也别想太多了,一切没事就好。”
方成答应着,又命人拿来最近各家铺子的账本,给纪云瑟过目,笑道:
“大小姐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老奴去给您做几道您素日爱吃的淮扬菜,您先看一看这些。”
纪云瑟恐他劳累,忙阻止,说自己还要赶回晏国公府,方成道:
“大小姐放心,老奴早就没事了,一早让他们备好了菜,您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纪云瑟料想自己恐赶不上那边的午宴,又见方叔做的都是她从小爱吃,在宫里根本吃不着的,实在难忍馋虫,用了午膳才由崇陶坐马车送她回去。
马车依旧停在泽辉园旁的巷子里,崇陶依依不舍,拉住纪云瑟道:
“姑娘,您还说您要想办法出宫,究竟要等到何时呀?”
“奴婢和效猗每日在府里,就盼着您回来。”
说实话,出宫只是纪云瑟的一个向往,但到底该如何做,她此刻也不知道。父亲不可能接她回去,太后看起来也是要留她在宫里。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似跟崇陶说,也似跟自己说道:
“等一等,总会有机会的!”
崇陶其他的不信,自家姑娘的智慧是绝对信得过的,天底下,没有姑娘办不了的事!
纪云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微斜的日光,叹了一口气,又嘱咐她道:
“我该走了,你和效猗自己保重,若是非要让你们做粗活,自己灵活些,别傻乎乎的闷头就干。”
崇陶答应着送她下车。
纪云瑟行至东南角门,被门口的小厮拦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
“你是哪家的?”
纪云瑟微微一福,随口胡诌道:
“我是成国公府大小姐的丫鬟,才刚奉主子之命,回去取了一件重要物什,如今,赶着去给主子。”
她看了一眼四周,道:
“我约莫巳时从这里出来的,不信,您可以问问那会儿守在这里的大哥。”
那小厮一脸不信,道:
“成家大小姐?你别信口胡说,他家管事嬷嬷方才送了东西进去不久,你怎的又说送东西?”
这么不巧?
纪云瑟面上不动声色道:
“可不是?嬷嬷脚步快,我见她落下东西,只得赶紧送来。”
那小厮也不是好糊弄之人,况今日园中都是贵客,若是随意放了什么人进去,害了里头的哪位主子,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客气道:
“若姑娘真是成国公府的,就暂且在此等一等,我这便着人去问问府上的人,让管事的过来接你进去。”
纪云瑟没想到这国公府的门禁如此森严,但她此时进退不得,便点头笑道:
“那就劳烦小哥了!”
眼见他立刻转头吩咐了另一小厮几句话,那人随即跑了进去,纪云瑟咬了咬唇,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影,灵机一动,伸手往他身后一指,道:
“呦,你瞧,我家有人过来了!”
趁那小厮回过头看的工夫,她立刻往门内冲了进去,飞快地往人多之处跑去。
小厮“嗐”的一声,立马跟了过去。
幸好纪云瑟穿的是行动轻便的婢女服饰,况她素来也不是那等娇柔孱弱的闺阁小姐,眼看她跑了个没影,小厮不敢大意,更加怀疑她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一面命人通知自家世子,一面命人按照他所说的样貌,悄悄去寻人。
纪云瑟跑了一段后,停下了脚步,但她装衣裳的包裹还放在那角门旁的杂物房里,回宫之前,她得重新换好衣裳。
不得已,她又悄悄折返回去,谁知刚走了不远,就被那小厮认出了她。
这下,小厮带了两个人立刻追了过来。
纪云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笑话,只得往人少处跑去。
绕过一片假山,忽见前方有一园翠竹遮映,那院墙不高,嵌着许多漏花窗,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带白垣,数楹修舍,她不及思索,一步踩上漏窗,爬上了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