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许是翌日姚氏一族问罪斩首,姚淑兰不想留在京中,徒增伤心。
遂傍晚启程,连夜赶路,到法华寺时已过了子时,就连身边多年侍奉的佩兰,都因替主子坏事做尽,被一同带走问罪。
金鳞卫将她送达后,留了些轮值看守的人,说是护卫,实则看押。
太后失势,柳文茵也受牵挪去冷宫,余下的几个妃子心中不安,更不敢去贸然去凤仪宫打扰桑晚。
试图和郑怡拉近关系,她好歹是帝王亲口晋封的嫔位,可谁知郑怡宫门紧闭,宣称病了。
次日一早,郑志辉就被小太监带着去见女儿。
父女俩多年未见,从自知成为家族弃子的那一刻起,本就不多的亲情早就消磨殆尽。
侍从奉茶后悉数退下,正殿门关上,只余下四目相对的尴尬。
郑怡虽至嫔位,但装扮实在素净,“父亲随便坐吧,陛下久不入后宫,内务府的人自然不上心,本宫这也没什么好茶可招待您。”
郑志辉话到嘴边的郑怡乳名,被她一句“本宫”的自称,生生止住。
略点了点头,换言道:“为父当年送你入王府,实属无奈之举,若送嫡女,必会让他人觉得,我是第二个姚家,外戚势大,并非好事,但先帝又必须让为父送家中女儿伴在陛下身边。”
“因为那份密旨吗?”
郑怡脸上满是淡然,“看似为陛下纳妾,实则以我为质,先帝才好将那密旨,和皇家秘事托付给父亲。”
“好在陛下并不好女色,先帝也不曾说什么,这么些年,娘娘都安然无恙的过来了——”
郑志辉话还未说完,就被郑怡冷笑打断:“安然无恙?父亲可知,您毁掉的,是我原本鲜亮的一生!”
殿内有一瞬的安静,良久,传来郑志辉的叹气声:“怡儿,为父听闻桑氏封后,来日会遣散后宫,不如……同我回老宅吧。”
“父亲可曾想过,我回去,家中待嫁的妹妹日后如何议亲?兄嫂又岂会乐意?”
郑怡想起嫡母的性子,“与其和母亲日日生嫌,本宫何必寄人篱下,惹你们生厌。”
她扬声唤了外头的侍从进来,“内宫不便久留父亲,您请回吧。”
郑志辉从袖中拿出几张折好的银票,放在茶盏旁,张了张唇,看着郑怡冷清的面容,终究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娘娘……”
“都下去吧。”
本还为着方才那句接她回府的话感动些许,看到银票的瞬间,心又凉了下去。
既然早就备好了打发她的银钱,又何必惺惺作态?听闻她日后会离宫,郑志辉此举更像来打探一二,分明是怕她回去。
郑怡盯着桌角的银票,殿门闭上的瞬间,泪水滑落。
她这是,再度被父亲舍弃了……
*
孟涞加封文国公,人坐在监刑官的位子上,国公爷的称呼就已传遍。
他连连推挽,文国公斩荣国公,听着还真是好笑,他没那狼子野心,更不会步他后尘。
东陵婧已经入住郡主府,安心等龙影卫从东夷,将她的林郎接来,不过听闻那人……如今状若疯狗。
左不过被她养在府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桑晚听了,虽觉病态,但东陵婧这么多年也是不易,心心念念的林郎多半是被东陵王关傻了。
京中事情尘埃落定后,萧然带索尔丹拜别帝王,回了北凉封地。
白梦也由龙影卫开路,护送回江州,荣归故里。
骤然冷清下去,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紧跟着,萧衍之悄无声息地亲笔写了封后圣旨。
明黄的卷轴捧到眼前时,桑晚整个人都是懵的。
“陛下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给我了?”
“朕亲自拿给你,怎不是重视?非要你三跪九叩、感恩戴德的接旨?”
萧衍之近几日愈发精神,脸上的阴霾早已不复见,日日挂着笑脸,所到之处都让人暗暗震惊。
“正因有许多礼节要做给外人看,朕才想早点下了圣旨,好名正言顺的留寝。”
“天下都是您的,留寝凤仪宫还说的这样委屈,真是难为陛下了!”
桑晚故意说着,双手向两边打开圣旨,在心底默看,随后讶异,喃喃念着:“三月二十二……”
“朕私下派人去问了林夫人,这日是你生辰,好在朕处理姚家迅速,赶上了吉日。”
萧衍之抽出她手中的圣旨,攥着她掌心,轻声哄着:“以后天下人都知,这日是皇后的千秋节,朕的阿晚,从来都不是不祥之人。”
“陛下的生辰贺礼,太过贵重,我……”
桑晚湿了眼眶:“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母妃生下她,日日咒骂,因为她害得母妃无法离宫;林娘娘为了过继她,失了帝宠;萧衍之也曾因为护她周全,中了毒箭。
母妃的诅咒,昔日总在耳边萦绕,她是不祥的,沾上她,就好似沾上了霉运。
而现在,萧衍之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洗刷自己过去的不堪。
“阿晚只需安心待嫁就好,别想旁的。”
萧衍之命苏若从寝殿中取出那金匣子,“阿晚曾说,这是你日后失宠要傍身的钱财,今后无用,朕会和封后圣旨一起昭告天下,派专人负责,以皇后义举,给银钱吃紧的州县,落实到百姓身上。”
桑晚点头,看了眼苏若,“但那金匣子可得留着,陛下赏赐的东西,我舍不得。”
萧衍之笑声畅然,调侃道:“御赐物件,除了孟涞也没人敢拿去倒卖。”
“唯有一事。”
萧衍之将桑晚从怀中抱起,“眼下距三月二十二还有一月,遵循婚嫁的规矩,阿晚明日便去林夫人府中宿下,待到吉日,会有礼官和仪仗,风风光光地迎你入宫。”
见她面色凝滞,帝王解释:“旁人有的,朕不想阿晚没有,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月。朕得空,会着便服去看你。”
桑晚还以为,只需前一日去林夫人那儿就行,没曾想帝王考虑的这样周全,为着她日后着想,桑晚没理由不应。
再说,婚嫁前还能好生陪在林夫人身侧,顺带看望二姐姐,当真体会了寻常女子出嫁的心境。
桑晚难掩开心,环着他腰身玩笑道:“陛下若从正门进,林夫人怕是要拘谨,若做了翻墙头的登徒子,岂不坏了女儿家的名声?”
“嗯……若坏了阿晚名声,只好娶回身边,做一美娇娘了,朕可不是那负心汉。”萧衍之也陪着打趣儿。
桑晚想起什么,忽而正经道:“不闹笑了,届时会有教习嬷嬷,怕是不得空呢,内宫事务繁多,我可得学仔细些。”
“朕同你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学,这一月可不是让你劳心伤神的,安心做你的大家闺秀,苏若姑姑也不必跟着,可一同休养身子。”
萧衍之看了眼门边儿立侍的珠月,“让那丫头跟着你就是。”
“如此说来,我是林府小姐,珠月是我的丫头,这一月,亦算不得是宫女了?”
桑晚眼珠子转了转,“珠月家在城外村落,并不远,我放她归家几日,也不算有违宫规吧……”
还记得刚来晋国时,第一次和珠月出宫,碰见街头卖糖葫芦的商贩,珠月掩不住念家的心思,家中父亲曾也做过这活计,后来在家帮母亲耕种了。
珠月在她面前,虽日日灵动,但也总有深埋心底的念想。
桑晚于亲情上,除了林夫人外,几乎没有旁的羁绊。
也会羡慕珠月这样的普通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在一起,
怎样都好。
萧衍之轻笑着咳了两声:“阿晚说的,朕只当没听见,宫外的事,不闹大了遭人嫉恨,宫规也管不着林府的丫头。”
帝王这算明目张胆的放水,桑晚就知他会默许,环着萧衍之的脖颈,在他唇边悄声说:“有您真好。”
“阿晚难得主动,却次次都是为着旁人才亲朕。”
萧衍之语调似有不满,苏若含笑退开,还未走出殿门,萧衍之的热吻便已夹着热气扑面而来。
珠月心中感激,抬手悄悄关上殿门,和苏若相视一笑。
“等后妃遣散,朕就能还你一个清净的后宫。”
呼吸交织,殿内升出一股燥热,桑晚浑身酥软,又听帝王湿热的气息洒在耳边:“阿晚,朕终于让姚家覆灭了,也终于……能护你一生周全。”
“您大仇得报,太妃娘娘泉下有知,必会欣喜。”桑晚安抚地说。
萧衍之将她抱的很紧,似要将她揉进骨髓,下巴研磨着桑晚肩头,此刻就像一只无害的小狗,在诉说他的委屈。
“这一刻,朕等了十几年,但朕不知怎的,竟没有一丝高兴,看你封后,朕才得了些慰足。”
桑晚心中怅然,任由帝王抱着,声音落在他耳边,很轻。
“姚家即便认罪伏法,故人也不能死而复生,您这些年遭受的屈辱,也无法抹平,但恶人已除,您也该试着放下仇恨,往前看。”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阿晚会劝朕往前看。”
萧衍之的大掌揉上了她的后脑的发丝,“朕当然要释怀,日后没人能烦扰阿晚,再往后,兴许还有皇子公主,怎会被仇恨蒙了心智。”
正温情着,殿外传来元德清难为情的声音:“启禀陛下,众后妃求见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