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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长夏 第56章 剑鸣舞

发电姬 · 历史架空 · 289 KB · 2025-05-25 12:52:46

第56章 剑鸣舞

  旁的不说,谢姝拿捏卢夫人,倒挺准。

  窈窈与李缮去了顾楼后,李缮一路沉着的面色,忽的变了,嘴角也微微勾着,和先前那臭脸没半分干系。

  把窈窈看得一愣一愣的。

  屋内,他正儿八经地坐着,令婢子倒茶请用,又对卢夫人说:“岳母,我母亲也挂心你,我替她道声不是。”

  卢夫人接了茶,心内纳罕,女子的生母婆母若有矛盾,多少夫婿做睁眼瞎,只当与自己无关。

  李缮这性子,竟肯掺和。

  而且,她事后也猜到那是谢姝手笔,但心软的人,也不太容易记仇,如今母女都和好了,她便装了回糊涂。

  于是,她心里本来还有气,也都消了,谈笑起来。

  李缮又给窈窈倒了杯茶,在卢夫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手肘碰碰她,朝她扬了扬眉峰。

  窈窈:“……”

  他在自己面前劲劲儿的,什么姿态都行,却在乎别人跟她说他坏话;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他,却惯会装相。

  真真是一流的变脸功夫。

  …

  李府一派和乐,被李缮“养”的一堆幕僚和李望,也把冀州料理好了。

  李望几日没睡个好觉,累得要命,突然得知李缮回去了,李大人气得来回踱步:“那小子凭什么回去,让他滚回来!”

  发完火,李望还是看起任命的文书,只是看一眼就叹三口气,他也想钱阿织,想回去了。

  杜鸣的伤口逐渐愈合,辛植这次来看他,突的福至心灵,问:“你该不会是为了早半个月攻下河间郡,让将军好随时动身回去,才非要冒险的吧?”

  杜鸣用一只手拿筷子夹东西吃,他什么也没说,只瞥了辛植一眼,默认了。

  辛植:“……”为什么这小子总能闷声做大事!

  ……

  过几天,李缮把惊鸿带了回来,没有自己放上剑架前,而是先递给了窈窈。

  窈窈总觉得,剑身好像更重了点。

  李缮没要瞒她的意思,道:“它杀了一个它该杀的人,也是饮过血了的。”

  这把剑有煞气了。

  窈窈知道,那日她同谢翡说的那些话,李缮记到了心里,依李缮的作风,大抵真是叫谢翡“自尽”了。

  最贪生怕死的人,最后被迫自尽,何尝不是谢翡最好的归宿,也祭了这片土地上无辜的亡魂。

  她又想,很久以前想要刺杀自己的老妪,虽然日日不得清醒,不知这个消息,能不能让她得到宽慰,哪怕是一丝。

  许是窈窈的沉默,叫李缮误会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示意窈窈将剑给他,“咻”的一下,他抽出雪亮的刀身,弯着腰后退了几步,剑尖先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圆圈。

  紧接着,他手腕一震,薄薄的剑身如游龙走动,刚柔并济,他右手握剑柄,剑尖向上一竖,左手两指贴着剑身往上一擦。

  指端凝聚力道,弹了三下剑身,剑身震动嗡鸣,一声比一声高,清越动听,竟半点不输琴弦音色。

  越是简单的动作,却越考验功底,有一瞬,似乎人剑合一,窈窈不由听痴了,随即,李缮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收剑。

  他把剑递给她,道:“这是‘剑鸣舞’,前朝用来祭天地的。你别怕,谢翡就算有亡魂在上面,也已经被我弹走了。”

  窈窈:“……”

  她本来没往这方面想,被李缮一提醒,这把剑就哪里怪怪的,不由后退了一步。

  李缮缓缓抬起眉头:“你躲什么。”

  窈窈继续后退:“你、你放回剑架上吧……”

  李缮:“你别怕。”

  窈窈反正短时间内不想碰惊鸿,二话不说,赶紧拔腿小跑。

  新竹和木兰就看游廊下,李缮握着惊鸿,气哼哼的,大步追在窈窈身后,她们大惊失色,差点以为李缮拿剑追杀窈窈,险些就要冲上去拦住人。

  直到听到李缮说:“真没鬼!”

  窈窈不听,越跑越快:“你让我缓缓……”

  新竹和木兰松口气,又搓搓手臂 ,对了个眼神,什么鬼?哪里来的鬼?

  到底最后,窈窈重新拿了惊鸿,言明不会嫌弃它,李缮这才罢休。

  他本来想教她剑鸣舞,看了看她指头,还是觉得算了,那不实用,他小时候学,也只是好玩。

  而看着檀木剑架上的惊鸿,窈窈眉宇舒展,突的反应过来,剑鸣舞也是剑舞。

  少年的李缮,曾一身傲骨,说出他的剑舞不是谁都能看的,而如今,他权势加身,睥睨天下,更是没人能逼他跳剑舞。

  但在她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突然来的兴致,剑舞的存在,很自然。

  而她,也接受了一把带有煞气的剑。

  ……

  上党,监牢里,一具尸体被卷了草席,被两个李缮身边的亲兵,抬了出去。

  李缮本来给了谢翡两个选择,一种自刎,一种把他吊起来,以剑对他割喉,两种都是让他亲眼目睹死亡。

  不管哪一种,都是“自尽”。

  曾经也有将才之名的男子,死得没有任何声息。

  这一日,上党本来下了一场雪,悠悠然的,最后一片雪花,在半空中融化成水珠,“啪嗒”一声落回大地。

  黑压压的乌云,被日光拨开一道缝隙,一缕灿金的颜色,投到地面,世间万物温暖了几分。

  有一群穿着暖袄的小孩们,从被改成慈幼堂的佛寺里跑出来,领头的小孩大声道:“打雪仗谁要来!”

  “我!”

  “我也要!”

  “不要吵,听我指挥!那你做胡人,我做素袍将军,你,你做谢贼!”

  “我不要做谢贼,呜呜呜!”

  “……”

  ……

  继萧西曹死在北方后,谢翡也杳无音讯,令萧太尉明白,他在洛阳争权夺利的时候,北方已成铁桶。

  以北方三州李家,和江南三州萧家为首,各州州牧、刺史占山为王,历经一百零三年的大亓王朝,终于以摧枯拉朽之势,迎来末代。

  其中,萧家把控了洛阳朝政,小皇帝杀了所有能继承皇位的人后,再无人能置喙,萧太尉已带剑上朝,朝中无人反对。

  李望奇怪:“萧太尉是否太急了呢?”

  李缮撑着下颌,一目十行批过文书,那都是一些郡守的述职文书。

  今年不同于往年,李家父子就算手下能人不少,能替他们处理许多打仗以外的事,文书也比以往密。

  还有人专门写一大骈文来祝贺李缮的丰功伟绩,李缮手里的文书就是这一本,他没看完,扔旁边了。

  他心里念着西府,百无聊赖地回李望道:“太尉老人家年岁已至,人都是怕老的,我与明道先生谈过,不出半年,太尉要加九锡了。”

  范占先点头:“是此礼。”

  历朝权臣加九锡,都是为篡朝做准备,大亓高祖依然,萧太尉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若他篡朝,定会以高官厚禄拉拢青州兖州,以对抗北方三州。

  听罢李缮和范占先的话,李望惊且庆幸。惊在萧太尉的野心,庆幸李家早已备好,就算多少场硬战,都不必怕。

  他们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人力。

  他看向儿子李缮,又看看堂上众幕僚,里面十个幕僚,有七个是李缮的人,他们组成了整个北方集团的首脑。

  他想,若当初,李家被他领着依附洛阳融入世家,就不会有今日了。

  这般想想,虽则他不算老,和锐意进取的李缮比,又何尝不是如李缮所说,老了。

  李望捻胡须沉吟,他是老了,但是……

  忽的,他朝地上摔下文书,指着悄悄溜走到一半的李缮,道:“小子哪去!给我滚回来把文书批完!”

  ……

  定元七年翻八年的除夕,大亓的过年,虽不如中秋隆重,但各家各户都燃篝火,守岁,喝屠苏酒。

  李府也不例外,上下张灯结彩,倒也不为大宴,小家一聚。

  早上,窈窈和卢夫人谢姝吃过饭,为了守岁不犯困,午后,窈窈又睡了小半个时辰,便沐浴换新衣。

  家宴设在东府,她与李缮坐在一处,卢夫人和谢姝也在,众人有说有笑,若是世家大族,此二人按规矩,绝无可能除夕夜出宴的。

  这一刻,窈窈心里很轻松,李家从未有过这些条条框框。

  作为新妇,她收了公婆,还有母亲的馈岁红封,过了子时,旧年新年交汇,便饮了一盏屠苏酒。

  她才喝了一半,喉管和胃里一片热辣,热气一下就上脸了,轻轻掩了下唇,浅怔许久。

  李缮让人给她换了盏银耳羹。

  即使如此,窈窈还是醉昏昏,晕乎乎的,多了几分孩童习气,还在正堂守岁呢,她就低头偷偷拆馈岁红封。

  第一封是李望的,普通铜板,窈窈想,可以买个饴糖。

  第二封是钱夫人的,她给了金铸的金币,亮闪闪的,看得窈窈眼底也金闪闪的,可以买很多饴糖。

  第三封,卢夫人的红封里,压着一张地契,她半年来,用当初带来的金珠子挑了几家铺子,如今铺子上道了,给窈窈和谢姝都分一些。

  都是字,窈窈看得更困了,扶着脑袋。

  钱夫人贪杯,多喝了好几盏屠苏酒,这酒后劲大,她想起窈窈不会喝酒,赶紧看她,便指着窈窈笑道:“这孩子,都醉成这样了!”

  李望咳了声,把她指头收回去。

  卢夫人也忍不住笑说:“李侯请先带她回去吧。”

  ……

  窈窈虽然醉了八分,却不闹酒,她乖乖跟在李缮身边,在寒冷的夜色里,她先憋一口气,又张唇吐出来,一声呼哈,玩那飘散在唇边的白雾。

  李缮咧嘴笑了,口鼻也一片白雾,窈窈抬手去摸他鼻子,李缮趁机咬了一下。

  窈窈赶紧收回手,被咬的手,在李缮袖子上,擦了擦。

  回到西府,郑嬷嬷几人也都刚守夜完,打了热水给窈窈擦脸,窈窈抬起面庞,长睫乖乖垂着。

  李缮让郑嬷嬷下去,他自己拧了个巾帕,放轻力道往她脸上抹。

  他道:“左边转过来。”

  窈窈把左脸凑过去。

  他道:“右边。”

  窈窈晃着脑袋,到右边给他。

  不知是酒气,还是热水,熏得她脸颊红扑扑,嘴唇朱红软嫩,乖乖听话的样子,像极了一块甜软的糕点,让人就想啃一口试试滋味。

  李缮心念一动,他单膝踩着床上,道:“窈窈,抬头。”

  窈窈望着他。

  她的眼里带着水雾缱绻,像是山水画里晕染的笔锋,柔软灵动,再一细看,又若金粉入墨,涌动着闪烁的星子。

  李缮指着自己的唇:“你亲我一下。”

  窈窈唇角,忽的绽开了一缕娇柔的笑。她稍稍朝前,唇轻松地贴在李缮唇上。

  李缮嗤嗤笑着:“平时让你主动一下,多难得啊。”

  窈窈假做听不懂。

  李缮不知道,她虽然醉了,倒也没醉到是非不分的程度。

  她也是想亲的。

  下一刻,李缮和上瘾了似的,低声道:“亲这里。”

  “还有这里。”

  窈窈看他指的地方,越来越过分,甚至还有他的肚脐!谁要亲那儿了?她干脆当真醉了,两眼一闭,他却早有所料般,道:“你不亲我这儿,我亲你这儿了。”

  窈窈:“?”

  李缮拥住她,滚烫的唇落到她耳际。

  这场情..事来得又快又急,甚至连灯都没灭几盏,橙金的辉芒,将女子的肌肤度得如蜜,甜而香。

  她小腹绷紧,线条紧实,瘦长的肚脐眼处,有一枚齿痕,像花瓣一样,深深嵌入她肌肤。

  ……

  一回结束后,灯还大亮,窈窈喘着气,李缮知道她

  容易渴,他赤着上身,背对着窈窈起来倒水。

  灼灼烛光下,李缮后背的疤痕,十分明显。

  窈窈看着看着,不由也精神了几分,从前她都只顾着看他的胸膛腹肌,知道他肩膀上有一块疤痕,身前多少有些小疤。

  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光亮下,仔细看他后背。

  他说过,他不容易留疤,他也确实是这样,曾经受伤的刀割伤,结痂掉了后,很快就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此时却有一道发白的疤痕,从他肩膀横贯到腹部,那般明显,除此之外,大大小小好几处。

  她呆呆地想,得是多重的伤,才会在这副不易留疤的身体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心口突的有些发闷。

  李缮倒了水回来,窈窈攀着他手臂喝了一杯,她轻声说:“夫君,我想弹一首曲子。”

  …

  调弄好惊鹊,窈窈披着一件织金丹凤朝阳纹路的氅衣,她鬓发无有修饰,半束在耳后,倾身,指腹一压琴弦。

  这不是她惯常弹的散云曲,而是更有几分铿锵之音。

  李缮就坐在她身旁,骤密的琴声如鼓,一层层递进入他耳里,眼前似有黄沙飞尘,又似有滔天之水。

  李缮忽的想起旧日种种沙场。

  她心里未尽的话语,都藏在了琴声里,时而舒缓,时而激昂。

  他一直望着她,舍不得眨眼。

  这琴声,越传越远,到了夜幕之上,新月渐满,琴声又越来越近——突的,李缮睁开眼睛,这里是青州,三月大地回春,草长莺飞。

  年后,青州马家受洛阳之命,讨伐李家,不敌李家,李家吞下了青州、兖州,兖州州牧出逃回洛阳躲灾。

  至此,并州以西,凉州归服,以东,冀、幽、青、兖皆入囊中,李家之势,不可挡,与洛阳朝廷遥遥相望。

  此时,营帐内摆上了庆功宴,歌乐班子也是用青州原来有的,乐曲是辛植没听过的。

  他问杜鸣:“这曲子叫什么?”

  杜鸣还没回答,李缮:“击鼓。”

  《诗经》中的一个篇章,有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正是窈窈那日弹的曲子,这是战歌,也是相知相守。

  他的心突的有一块很软,好似能透过相同的乐声,看到她在灯火煌煌下,抚琴的侧影。

  李缮搁下酒杯,对辛植、杜鸣道:“我们现在离洛阳太近了,萧太尉要南迁,也未可知。让你们练的水师,如何了?”

  萧家的地盘本就在江南水域繁多的地方,而李家军擅长骑兵,虽这一年勤加练水师,能力一般,有前朝曹家军赤壁之战前车之鉴,不敢狂大。

  这就让刚打了胜仗的辛植有些气馁了,道:“回将军,还得再一个月。”

  杜鸣:“军中少有水师,须得再加操练。”

  李缮最知道不能急,也是最近胜仗的势头,让他有些冲昏了脑袋,他吐出一口气。

  突的外头,一名亲信拿着一封李府加急的信,递到案头。

  那是窈窈的字迹,李缮也顾不得避人,他急忙拆开看,登时,男子呼吸窒住,脸色和动作凝住,手上脱力,纸张缓缓掉落到桌面。

  辛植和杜鸣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李缮扶着额头,指着信,叫他们:“你们快看……”

  这二人心内惶惶,做好了李府出大事的准备,赶紧皱着眉拿起信。

  下一刻,李缮突的抬手拍案,扬眉,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不是我做梦亦或者看错了吧?”

  “快说说,是不是我妻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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