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认得出他看她时的眼神……
凤翾接下来几日都按时去丁婆那里刷脸熟。
她特地回了趟长公主府,翻找出一条上山时被树枝刮破的裙子,因上面花样难得,凤翾喜欢,一时没舍得扔掉,后来就被她忘在衣箱底部了。
她带去托丁婆缝补,自己便在旁说些日常琐事,天气与饮食,决口不提魏秀和她的过往。
丁婆这几年独来独往,年纪又大了,平常并不觉得如何,但自从凤翾来了,少女活力满满,她在时欢声笑语,等她走后,破落的小院就显得寂寥起来。
这样讨人喜欢的女孩,就算丁婆会怀疑她为何来亲近她,也开不了拒绝她
的口。
丁婆年纪一大把,识人无数。这个小姑娘,没有坏心的。
凤翾这边稳定推进,而云怀真也按她的建议见了杨瑱。
杨瑱刚下朝,换了舒服些的常服,他含了一口热茶,挑了下眉:“你想让我下一封承诺不杀魏秀的圣旨?”
云怀真低头道:“魏秀不过是陈建推出来的一个招牌,借魏德景血脉的名头凝聚军心,实际上魏秀掌握的实权并不大。”
“但若能劝降魏秀,叛军必有分裂。而陈建人老奸猾,对他唯有以武服人。”
杨瑱指尖点了点桌面,道:“我想想。”
云怀真恭敬行礼,正要退下时,杨瑱道:“明日就是中秋,宫中宴会,你与阿翾同来。”
云怀真动作微滞,应道:“是。”
待回家,云怀真还未换衣,凤翾便找来了,这速度仿佛专门等着他回家的消息一般。
“怎样?”她问道。
“圣上暂时还未答应。”
凤翾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就算丁婆愿意相信我,想要说服丁婆配合,得晓之以情动之以利,不给她实实在在的保证,她绝对不会拿魏秀安危冒险的。”
她正经道:“那这几天我接着与丁婆接触吧。她房中被褥都是陈旧的,想给她换一套,但不知道会不会显得我太无事献殷勤,反而让她警惕……”
凤翾小声嘀咕。
云怀真开口,将她的思绪从丁婆身上引了出来:“明日宫中中秋宴,你与我同去。”
“啊,明天就是中秋了?”
凤翾一惊。
她将丁婆的事当做大事一件,非常用心,连中秋将至都不记得了。
“要去!我阿娘阿爹也会去,正好能见他们一面。”
凤翾忽然想到,往年都是阿娘阿爹带她一起去宫中赴宴,今年却连提都没有跟她提。
她这才意识到出嫁后与在家的区别,便是要告别从前的一切,与自己的亲生父母渐行渐远。
她不是阿娘阿爹随时惦念在心上的小宝贝了……
凤翾悲伤地想。
虽然她回家相当勤快,前日才刚在长公主府和杨祐谢端衍一起吃了饭。
凤翾如被雨打的娇花,肉眼可见地蔫了。
云怀真视线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她想父母了。
长公主夫妻将她捧在掌心、含在口中,溺宠之举不胜枚举。
从前的云怀真嗤之以鼻,可现在倒觉得合情合理,并不过分。
比起来,她到云府后的日子,是委屈了她。
难怪想起父母会如此难过。
云怀真想了想,郑重道:“日后我会改进,若有不足,你可直接告诉我。”
正悲春伤秋的凤翾脸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他在说什么啊?
她在想爹娘,和他有什么关系?
既然得知明日就是中秋佳节,凤翾便急着买了些鱼肉米酒,让惜香给丁婆送了过去,好让她过个好节。
也就没再深究云怀真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次日中秋当天,凤翾装扮隆重,整套首饰戴上,虽然金银宝石沉得压人,但宫宴上都是皇亲国戚、重臣家眷,她这幅装扮到宴上一点也不过分,反而如果打扮随意,才是失仪。
慕月为她涂上口脂,道:“小姐,好了。”
她退后一步,凤翾望着镜中自己,富贵堂皇、明艳照人,
凤翾点点头,从梳妆镜前站了起来。
慕月给她装扮了好一大会,她坐得腰酸背痛,不禁扶了下腰。
惜香忙搀扶住她。
“是要跟云怀真一起进宫吧?”凤翾道:“我们先去找他。”
惜香说:“云大公子已经在院外等了好一会了。”
凤翾:“啊?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让我告诉您。我想……大概是为了让您从从容容地装扮完。”
凤翾不由得露出了个咧嘴瞪眼难以理解的怪表情,正如她听见这番话时的古怪心情。
她由惜香和慕月陪着,走了出去。
云怀真站在一株树下,一手负于背后,身姿笔挺。
他双目静如湖泊,视线下垂,看着地面。
不骄不躁,似乎可以接着等下去,再久也没关系。
凤翾走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睫羽细密地颤抖了下。
她的确应拥有最好的。
衣服首饰,脂粉香料,最好的才最适合她。
云怀真与凤翾一路入宫。
宫宴在清和殿举办,两人到时,已经有半数人都在了。
小内侍将两人引至事先就安排好的座位上。
桌案间有时距离狭窄,凤翾与云怀真就得挨着肩。
凤翾只顾留意自己的袖角不要刮蹭到哪儿,好一会儿后才感受到四周投来的视线。
嗯?
为什么都在看她……和云怀真?
她一头雾水。
待他俩在座位上坐下,邻桌的官员与云怀真相熟,捋着花白的胡须欣慰道:“怀真总算也成家立业了,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夫人笑道:“还是年轻人赏心悦目,一进来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这京都里的小夫妻,还数你二人最是相得益彰。”
凤翾自动忽略了“天作之合”、“小夫妻”这些词,将两人的话理解为大家看她和云怀真段单纯因为他俩好看。
她确实是好看的,凤翾一直知道。
又看了看云怀真,他的脸是他周身上下最可取的部位了,很能唬人。
嗯?
凤翾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云怀真笑了?
虽然只是噙在嘴角的微笑,且他正同那对夫妻客气寒暄,但凤翾却觉得他似乎心情很好?
怎么,他和这个大叔关系很好吗?
凤翾不解。
大抵真是郎才女貌,或者出于调侃云怀真的目的,好几位同僚特地来同云怀真搭话:
“以前怀真都是孤身一人,今天有佳妻相伴,真是羡煞我等。”
云怀真不喜别人开他玩笑,高岭之花似的一个人,所以使得别人偶尔就想犯个贱看他流露别样的情绪。
但与想象中的不悦反应不同,云怀真好像并没有被他们冒犯到。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莫要胡闹了,吾妻会害羞。”
此时杨祐与谢端衍正入场,凤翾注意力都在他俩身上,“吾妻”这个词猝不及防钻入耳中,凤翾浑身一抖。
云怀真同僚见凤翾愕然地回头,当着女主人的面,再接着开玩笑就越界了,便笑着结伴离开。
吾妻。
我的妻子。
我的。
云怀真垂下眼,这个词从口中说出时,有种陌生而奇妙的感觉。
但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子,从一开始,她就注定成为陪伴他一生的人。
大概杨瑱特地嘱咐过,杨祐与谢端衍就坐在凤翾旁边那桌。
凤翾顿时开心起来。
杨祐打量了凤翾一眼,摇摇头:“你这条项链去年赏菊时不是戴过了?怎么又戴?明日我让人送你几条新的。”
谢端衍不了解这个,但也说道:“姑娘家首饰怎么能少?阿翾就是对这些兴趣不大,要有喜欢的不要犹豫,直接拿下。”
凤翾:“阿娘那条西域的鸡血红玉多宝项链我觉得好看,挺喜欢的。”
谢端衍:“回去你阿娘就给你送过去。”
杨祐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凤翾说:“你就只要那一条?”
凤翾弯着眼眸点点头:“这就足够了。”
她还是阿娘阿爹最疼爱的小宝贝!呜呜。
凤翾开心,待杨瑱到场,中秋宴开始,各色酒菜鱼贯而上,舞女也随乐声翩翩而舞起来,她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美味的果酒。
但那果酒虽然甜滋滋的,但度数却不低,喝了几杯后,凤翾才开始觉得醉意渐浓。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更衣。
但一起身头猛地一晕,将酒杯碰倒,洒到了裙子上。
“哎呀……”
她懊恼地低呼一声。
这下真的要更衣了。
杨祐看向她,说:“可有备衣?”
慕月忙道:“回长公主,有多带一套,就为以防万一。”
杨祐满意点头:“正该如此,清和殿侧殿有专为人更衣的空房间,你带阿翾去吧。”
“是。”
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的手伸出,将她桌案上歪倒的酒杯扶正。
更衣这种事他不方便跟随,云怀真看着慕月和惜香陪凤翾离开,轻轻拧了下眉头。
这里是宫中,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为何他感觉不放心?
————
凤翾被带进了侧殿的房间,备用的衣服并不在慕月身边,她要回去取一下,便留下了惜香陪着凤翾。
此处还能隐隐听到从主殿传来的丝竹之声,凤翾坐了一会,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那酒的后劲上来了。
一会若是醉醺醺地回宴席上,搞不好会出丑。
凤翾按了下额头,对惜香说:“你帮我要碗解酒汤去吧。”
惜香有些犹豫:“可小姐身边就没人了。”
凤翾摆了摆手 :“如果有事,我在这里喊一声,就会有人听到。”
想到伺候的宫女在附近有不少,惜香也就抛却了顾虑,给她要解酒汤去了。
房中一时只剩下了凤翾。
她闭着眼睛,这里的安静让她舒服不少。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惜香吗?她这么快?或者是慕月将衣服带回来了?
凤翾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云怀真。
她有些疑惑,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喝醉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睛。
云怀真不老实在圣上眼皮下呆着,跟过来干嘛?
他抽了下鼻子:“阿翾喝酒了?”
他走到她跟前,噙着笑弯下腰看她。
凤翾看到他眼中的自己,脸颊红润,目光迷离。
她认得出他看她时的眼神。
酒壮人胆,她伸了下脖子,鼻尖碰了下他微凉的鼻尖。
“怎么是你。”
她嘟囔道。
云怀锦顿了一下,捏住她后撤的下巴:“我是谁?”